《暗影飞光》暮西倾

8、一颗触手可及的星辰

　　海上生明月。今天是十三，月亮还不圆满，但从海上升起来的时候还是那么美好。
　　十年前，文若虚在自己家门口的汊港边建了一座船坞，并修造了第一艘船，如今，船坞里已经有大大小小的船只共五艘了。而汊港西侧那伸向海洋的小片半岛上，却有一座一人多高的圆形石台，不知已经在这里矗立多久了。这座石台才真正位于村子的最南边，与北边的弗如山遥遥相对。
　　召唤巫师，需要村子里除巫师外的所有人共同参与，弟弟张荩也不能例外，吃罢晚饭，马大官人就一直跟着他，于是，我们只能当着马大官人的面举行仪式了，并且还不能让他知道我们在做什么，如果他知道了这里的特别之处，事情就不那么好办了。
　　村子里的六个人，再加上马大官人一行三人，总共九人，聚集到了这座石台前。
　　文若虚早已点起了一堆篝火，还搬出了自家的桌子，上面摆满了王娇鸾亲手做的糕点，还有独孤遐贡献出来的被他称作好酒的酒。
　　马大官人的眼睛一直追逐着王娇鸾，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本也无可厚非，只是她既非淑女，他也不是君子，况且，佳人身边早已有了一位护花使者。我走到他身边，说道：“大官人，今夜特意为您准备了一个简单的欢迎仪式，希望您能尽兴。”
　　他点点头，视线还是没有从王娇鸾身上挪走。好吧，我只能进一步提醒了。“大官人从洛阳远道而来，做的都是花时间的大生意，想必家中如花美眷定然挂念不已。”
　　他愣了一下，迅速转过头，不再看向美丽的王娇鸾。如果他只有一位夫人的话，他一定惧怕她，如果他不止一位夫人的话，他一定惧怕其中一位。看来这一招奏效了，他的人身安全暂时有了保障。
　　我走开，拿了一块糕点吃，不过一会儿的功夫，我发现马大官人又用不怀好意的眼神看向了王娇鸾。看来是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啊，他的夫人鞭长莫及，这一招失效了。我往四周看了看，果然发现四公的脸色很难看，他双手握拳，瞪着不知天高地厚的马大官人。四公的拳头一般人可是挨不起的，如果四公一时控制不住，打了马大官人，我们精心策划的生意就要泡汤了。
　　为了这次的生意能顺利完成，我无论如何都要保证马大官人的安全，虽然此时，我也有揍他一顿的冲动。但生意重要，劝不住马大官人，我只能去劝说四公了。
　　但当务之急，还是要召唤十一娘。
　　我高声说道：“有客远道而来，我们当尽地主之谊。值此良宵，特为客人准备了一个小小的仪式，现在开始吧。”
　　其余五个人都明白了我的意思，他们都走上前来，我们一起踏上了圆台下方的台阶，按照方位，围成了一圈。
　　圆台边缘上有六个小孔，均匀对称地排列着，如果把每个小孔连起来，就会构成一个完美的六边形。为什么圆台上会有六个小孔？这个问题，至今我都不得而知。到底是因为石台上有人凿了六个小孔，来到这里的才会是六个人？还是因为建造这座石台的人知道我们六个会来到这里，才凿了六个小孔？这是个无始无终的问题，没有人能解答。
　　我们六人都拿出一块小小的圆石板，其中一面平整，一面粗糙，平整的一面分别镌刻着六个各不相同的图形，粗糙的一面则与圆石台上的小孔契合。我们都把石板放入小孔，转动到不能再转动，这时，圆台正中央的台面向四周滑去，一根手臂粗细的石柱升了起来，直至升到半人多高，才停了下来。石柱顶端有一只石碗，雕刻成六片花瓣的样子，围成碗状，异常精巧，与石柱浑然一体，石碗底部覆盖着厚厚一层香灰，我拿出一根簪子，拨开香灰，一根灯芯露了出来。文若虚打着火石，引燃了灯芯。
　　我们不知道灯芯是用什么材质做的，不像干草不像棉麻，倒有七八分像石头，这样的材质却能被点燃。而且石碗里并没有油，就算短短的灯芯被点燃，也不应该继续燃烧下去，可这根神奇的灯芯就这样一直燃烧着，不管燃烧多少次，不管碗里积了多厚的香灰，它的长度都没有发生变化。
　　看到灯芯点燃，我们六人都走下台阶。仰望着天空，石碗美丽的形状被映射到夜空里，流转着金色的光芒，像是又多了一颗星辰，一颗触手可及的星辰。
　　“这是什么？”这显然引起了马大官人的好奇。
　　独孤遐走上前，背负双手，说道：“相信洛阳的烟火一定很美，可也美不过这里的烟火。”
　　“这是烟火？我怎么没听见声音？”他显然不信，但即使他现在不信，听过独孤遐的话，也会相信了。
　　“客人远道而来，可能有所不知。烟火者，无非拌入铁砂、火药，再以黑硝为动力，燃放时，陡然腾空，或红或白，耀眼闪烁。世间烟火，大凡若此。而此间的烟火，却另有不同。君不知，这深海之中，有鱼一种，其皮脂甚厚，萃而炼之，可替火药之用。另有鱼一种，其鳞片千颜万色，因时因地而变，研磨之后，与鱼脂相拌，再加入此地独有的一种草灰，点燃后，即会安静地腾空，烟火颜色也有千种万种之多。不过此鱼两种，皆属难得之物，可遇而不可求，我们也并无多少存货，客人到访，仓促间，也只来得及制作这一支烟火，还请见谅。”独孤遐以让人信服的口吻说出了一番让人信服的话。
　　马大官人连连点头，问道：“独孤先生，您所说的这种鳞片颜色千变万化的鱼，可是昨夜您讲给我听的那种鱼？”
　　独孤遐的脸色顿时冷了下来，说道：“你在乱说什么？”
　　“独孤遐，你竟然敢向外人泄漏村子里的秘密！”我高声质问他。
　　马大官人见情况不对，立刻说道：“看我这脑子，糊涂了，独孤先生并没有给我讲，我是从斜阳镇一个瞎眼算命先生那里听来的。他说曾有一位洛阳来的客人，到了你们这里，买走了一条月圆之夜鳞片会发淡淡蓝光的鱼，之后他一转手，鱼就卖出了个好价钱。我是个生意人，今天就打开天窗说亮话，我也想买这样的鱼，最好是你们有多少就卖给我多少，价钱的事，绝对不会亏待你们。不是我看不上这里，这个小渔村，你们总不会在这里呆上一辈子吧，有了我给你们的钱，华衣美食，高屋大马，应有尽有，这位小兄弟还可以去考取功名，你们想做什么做不成呢？”
　　沉默。
　　见我们都不说话，他显然也感到了一丝尴尬，随即说道：“谢谢你们的欢迎仪式，天色也不早了，我回去歇息去了，你们慢慢谈。”
　　说完，他带着随从离开了沙滩。待他走得远了，我们才放松了表情，看天上金色流光渐渐散去，就又走上台阶，各自取下了自己的圆石板。石柱又缓缓降下，石台重新闭合。
　　“你弟弟要考取功名？我们怎么不知道？”独孤遐轻笑着，问我。
　　我也轻笑着，回答他：“你的谎话编的更加高明啊，召唤十一娘的金色花瓣碗，都被你说成了烟火，还是他想要买的鳞片会发光的鱼制成的烟火，真是高明啊。我说我弟弟要考取功名怎么了？不让他觉得我们缺钱，他能相信我们会把这么神奇的鱼卖给他吗？他又不傻。”
　　独孤遐看着我哈哈大笑起来，说道：“我们配合得天衣无缝，是注定要在一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