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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原来我刚才看到的是日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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准备了干粮和水,交待了弟弟几句,我就急匆匆地往文若虚家奔去了。
我家在村子的最西面,也是与外界最近的地方,文若虚家在最南面,一个天然的海港边上。唯恐去得晚了,耽误他出海,我只能抄近道了。而抄近道,就意味着我必然会经过独孤遐的家。
独孤遐的家,与其叫做家,还不如叫做三面封闭的草棚。不知道是他懒得出奇,还是洒脱得出奇,总之,在这里两年了,他都没有想过要盖一所像样的房子。我之所以不大愿意从他家经过,不仅是因为这里有那么多地方可以来建住处,而他偏偏在我家和文若虚家正中间建了个草棚,还因为他是个太过伶牙俐齿的人,有时候跟他说话实在是不太好受。
但今天,管不了那么多了,我只能祈祷这个时候他还没有睡醒,那我就可以在不惊动他的前提下,到达文若虚家了。
走出丛林,就能看见那座孤独单薄的小棚子了。沙滩上,棚子外燃起的一堆篝火还没有完全熄灭,兀自冒着淡淡的烟,一口小锅就放在一旁的一块平整的黑色石头上,看来他还在棚子里睡觉。
我小心翼翼地走着,打算从棚子后面快速而轻巧地经过。而当我真的走过棚子时,却高兴不起来。独孤遐正斜斜地躺在棚子外我看不到的那一侧,手上还拿着一个酒壶。我看见他时,他正往嘴里灌酒。谁会在这么早的早上喝酒?答案是独孤遐,任何不可能喝酒的地方,任何不可能喝酒的时间,他都有可能在喝酒。
“好啊,这么晚了,还在喝酒?”他已经看见了我,为了避免尴尬,我只好先发制人。
“哦,原来我刚才看到的是日落,可天怎么还不黑呢?”他说话很流畅,不像是喝过酒的人。
我开始后悔跟他搭话了,我应该当做没有看见他,直接跑过去。可他既然已经问了问题,我就必须告诉他答案,谁让我是个固执的人呢?
“日落之后,天不会马上就黑的,你再喝会儿酒,天自然就黑了。”这不是个好答案,但有答案总比没有答案强。
独孤遐又喝了一口酒,望着海面,说道:“你说的有道理。既然天要黑了,你就不要到处乱跑了,快些回家去吧。顺便替我问候张荩,几天没见了,不知道小伙子是不是还喜欢缠着姐姐。”
他在讽刺我,讽刺我把弟弟管得太严。“我会的,我弟弟很好,谢谢关心。这几天我经常不在家,他把家里收拾的很妥当。”
“是啊,经常跟着姐姐,怎么不会收拾屋子?”
“也对,我应该让他来跟你学喝酒,对吗?”
“这他可学不来,喝酒也是需要天赋的,他的天赋被你发现了,他也跟着你学得很好,不是吗?尽管我不认为那真的该学。”他的话中有话,再一次表明了他一直以来的观点。
“既然你不认同,为什么还要住在这里,看着他跟着我学呢?”这也是我一直以来最想知道答案的问题。
独孤遐总是避重就轻,巧妙地绕开这个问题,这次也不例外。“谁说我看着了?像我这么聪明的人,看过就能学会,我现在会吗?不会,所以我没有看着。再说,我真的不想成为你这样的人。”
“我把这当做是抬举的话了。慢慢享受你的酒,别忘了,你的酒是怎么来的。”跟他说话,每次都要鼓起巨大的勇气,还要尽最大的努力平息自己的怒火。
他晃晃酒壶,说道:“跟往常一样,很高兴跟你谈话。慢走。”
“谢了,慢喝。”
我正要走,他突然又说道:“对了,昨晚那个傻瓜来找过我,我不得不说,十一娘真的很会选人,我不过三言两语,他就深信不疑。”
他是想让我夸他,夸他伶牙俐齿,夸他口若悬河。可我偏偏不想,于是,我说道:“是啊,十一娘真的很厉害,也许你该拜她为师。不打扰你喝酒的雅兴了。”
他没有达到目的,继续说道:“虽然我不想成为你这样的人,可我不得不说,你也很厉害。你很会用人,总把正确的人安排到正确的地方,所以我每次都能完成任务。”
“是啊,我是有些这样的本事,多谢夸奖。”我还是不想夸他。
独孤遐喝光了这壶酒,把酒壶用力掷向大海,可最后却只扔到了火堆里,一道巨大明亮的火光忽然闪起,然后火堆再次恢复平静。“你不赶时间吗?大清早这么有闲心跟我聊天?”
他仰头望着我,眼神无比清醒。
“是啊,是赶时间,可我也在想,如果选了一条错误的路来走,是不是就不要着急走路了呢?”今天我打算好好跟他辩论一回了,希望文若虚会一直等我。
他一点醉意都没有,说道:“可这条路你已经走了一半,你是选择退回去呢,还是选择继续走下去呢?又或者只是站在原地不动?”
“有的人选择站在原地不动,那是懦夫的表现,我不会。我会继续走下去,因为殊途同归,不管哪条路,最后到达的地方都是一样的。”他的话里暗含着别的意思,不只是说我今天不该从他家门口经过,我听出来了,所以也用暗含着别的意思的话回答他。
“听你这么一说,我才知道,原来我是个懦夫。谢谢你,点醒了我。太阳出来了,我也该睡觉去了,下次记住,想跟我聊天,就晚上来,那个时候我才不会睡觉,而且通常那个时候,酒壶也是满的。”他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看得我有点生气。
多少次跟他谈话,积攒下来的怒气,就快要爆发出来了,我知道我应该马上走开,但我的脚却不想挪动,我的嘴又说出了一句话:“独孤遐,为什么你总想惹别人生气呢?”
“很简单啊,别人不夸我,我自然要惹别人生气了。”他试图站起来,挣扎了几次,又跌倒在沙滩上。
我实在看不下去了,冲着他大声叫道:“你想让我夸你,就直说,我知道等我夸了你,你就会挖苦我,你就是这样寻找乐趣的吗?你明明瞧不起我们正在做的买卖,可你偏偏是买卖中不可或缺的一环,每次你都能圆满地完成你所要完成的那一部分,然后用挣到的钱,买你最喜欢的酒,你就是这样矛盾的人吗?”
独孤遐从容镇定地站了起来,潇洒地弹去身上的沙子,跟刚才判若两人,他微笑着问我:“你还记得一个月前,我们打过的那个赌吗?”
跟他的谈话,再一次以我的失败而告终。我想起了那个赌,但不想承认。“我没有生气,这不算生气。”
“看来你记得这个赌,你明明已经输了,你自己心里也明白,为什么不愿意承认呢?矛盾的人,不是我,而是你啊,原暮。愿赌服输,这才是一个首领应有的气度啊。”独孤遐继续进攻,以扩大他的成就感。
他拿我的身份来压我,我还能说什么?“一个月前,我们打赌。我说在跟你的谈话过程中,我绝不会生气。这个赌,我输了。”
“还是那句话,很高兴跟你谈话。”他大笑着,走进了自己的草棚。他明明在沙滩上躺过,可白色的长袍上依然一尘不染。
我摇摇头,继续这条选错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