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影飞光》暮西倾

4、我家有马，就养在后山上

　　从前，这里是没有树林的，只有碧蓝色的大海，洁白的沙滩，绵延的山川和长及膝盖的草丛。当然，那时这里也还是荒无人烟的。有一天，一只海鸟飞到了距离海岸比较远的地方，被一位路过的巫师看到了，海鸟直视着巫师的双眼，然后拍打着翅膀飞了起来。巫师一时兴起，追赶起了海鸟。于是，他就这么闯进了一片从未被人发现过的净土。巫师喜欢上了这个地方，在海边搭建了草屋，在成片的草丛里种植上了树木。然而，唯有最高的那座山下，寸草不生，不管他在那里种上什么，都会枯萎死去。巫师失去了耐心，最后运用法术把那片荒地变成了树林。于是，这片树林就成了这里最神秘的地方。
　　走在竹林里，我突然想起了这个故事。
　　“你也在想关于那片树林的传说吗？”我停住，问身后的文若虚。
　　“是的。我再问你一次，你真的确定你要这么做吗？这么做合适吗？”
　　“没有试过怎么知道合适不合适？走吧，就在前面不远了。我可不想半途而废。”
　　这个文若虚，到了这个时候，还在啰嗦。要不是他的声音很好听，我早就不想回答他的问题了。
　　我们距离沙滩已经很远了，但海浪的声音还是可以听得很清楚。风越来越大，吹得那如豆的灯光忽明忽暗，也吹乱了我的头发。一直提着裙角的手忍不住把一缕拂在眼睛旁边的发丝别在耳朵后，这只手还没来得及重新提起裙角，我就被草丛绊倒了。
　　灯盏摔了出去，光亮瞬间熄灭，天地间一片黑暗。
　　“小心！”文若虚快步走了过来，拉起了我。
　　“摔疼了吗？下次我来提灯。”黑暗中我看不到他的表情，只能感觉到他有力的手臂。
　　“下次？下次我这么乱来，你也会跟着？”
　　“你也知道这是乱来？”
　　“我……算了，连灯也灭了，后山有再好的东西也看不见了，我们还是回去吧。”
　　“你如果真的很想现在看，也不是没有办法。”
　　文若虚放开我，似乎在草丛里摸索了一会儿，几次火星四射之后，灯盏又亮了起来。
　　“你带了火石？”在没有时间准备的前提下，他还是做了准备。
　　“这是随身物品，你夜晚出门都不带吗？”他理所当然地说道，高举着灯盏，向我伸出一只手。
　　被他牵着手，我们继续往前走。刚走出五步，我数得清清楚楚，是五步，灯又灭了，被风吹灭的。
　　文若虚又一次拿出火石，点亮了灯，然后拉住我的手，继续在竹林里穿行。
　　灯又灭了，这次走了十步。“还走吗？”他问我。
　　灯灭了三次，我不得不开始觉得这似乎是个征兆。也许我们真的不该天黑以后，不跟她商量就穿过那片树林，去到弗如山。但越是这样的禁忌，我越想打破。我不怕她，我不怕她，心里默念了几遍，我答道：“走。就快走到了。我说过，我不怕她。”
　　文若虚把我的手，握得紧了些，叹了口气，这才说道：“如果你现在告诉我，你明天去滥觞岛做什么，我就继续跟你走，不然，我们只好在这里分开，我不会再陪你走下去。我真的不想得罪她。”
　　他的脸有一部分藏在了阴影里，但露出来的那一部分，我看得很清楚，那是诚恳和担忧的表情。也难怪他会问我这个问题，我已经很久没有去过滥觞岛了，那里没有人迹，比这里还荒凉，我也不知道为什么那座我亲口命名的小岛，会是我最喜欢的小岛。即使我在那里出过意外，它依然是我最喜欢的小岛。他问这个问题，是担心我，怕我再出意外。
　　“你只要明天出海带我去就是了，我现在不会告诉你为什么。你可以拿走灯，我自己往前走。”我知道我很固执。
　　文若虚把灯递给我，说道：“出了竹林，就能看见那片树林了。灯你留着，我回去了。”
　　他竟然真的扭头走了。她真的这么可怕吗？
　　文若虚的背影已经消失在了黑暗中，我只好一个人继续走下去，我可能已经固执到明知是错的，还要坚持下去的地步了。
　　风停止了，就在我走出竹林的刹那。
　　那片树林，离我只有十五步之遥了，我知道得很清楚，十五步。看上去这只是很普通的树林，最多树木的颜色略微深些。但你看到它时，就能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力量在吸引着你，要把你拽进树林里。通常这种情况下，人们都会拼命地往回跑，以挣脱这股吸引力。而我却任由这股力量牵引着，走到了树林边。
　　我把灯放到地上，双膝跪地，双手合十，低声念着：“十一娘，我又来了。让我进去吧。”
　　灯倏忽而灭。
　　那股强大的吸引力顿时消失了。我站起来，深吸了一口气，闭上了双眼。这是我第二次夜晚踏入这片树林了。第一次的情形恐怕我这辈子都忘不了了，这一次，我遵守我的承诺，闭着眼睛，什么也不看地经过这片树林。
　　没有光，没有风，没有声音，什么也感觉不到，脚下也没有羁绊的感觉，我不像行走在树林中，而像行走在一片虚无中，我很想睁开眼看看周围到底是什么样子的，但我不能违背我的承诺。心里默数着步子，数到三百六十五步时，我听到了树叶的沙沙声。又走了十五步，风迎面而来。
　　“感觉到风，你就可以睁开眼睛了。”这是第一次夜闯这里时，十一娘告诉我的话。
　　于是，我睁开了眼。
　　我站在草丛中，面前就是这里最高的那座山，弗如山，十一娘就住在山巅。我朝后望去，依然是那片颜色略深的树林，我已走过了它。找到那条上山的唯一路径，我快步往后山走去。
　　山上的小径，都用大小不一的石块铺成，听十一娘说，是住在这里的历代巫师亲手凿石，亲手铺就的。半山腰有个小小的凉亭，坐在那里，就可以看见我这次上山要看的东西了。
　　天空的阴霾似乎散去了一些，有些淡淡的月光透了出来。我坐在凉亭里，想象着文若虚送给我的东西会是什么样子。歇息了一会儿，我吹响了口哨。不一会儿，马蹄声由远及近，迅即而又清晰。一阵风带过，一团白影停在了我面前。黑夜似乎变得更亮了。
　　“照夜，我来看你了，想我了没有？”我走出亭子，抱住我家的白马，轻轻为它梳理鬃毛。
　　我家有马，就养在后山上，整个村子，只有这里，有一大块平整开阔的草原，能让它欢快地奔跑。当初我和弟弟决定买下这匹马的时候，恳求了十一娘无数次，她才允许把照夜放养在这里。叫它照夜，是因为它浑身上下没有一点杂色，雪白的身影能把夜晚照亮。我很喜欢它，它是我见过的最漂亮最好的白马。
　　文若虚送给我的，是一副马鞍。这我早就猜到了，我没有猜到的，是这副马鞍跟照夜很配。我终于能跟照夜一起奔跑了，如果现在不是深夜，我一定立刻跳上马背，跑上几圈。
　　文若虚总是能记住我说过的话。我只是上个月无意中说过，想配一副马鞍，他就给我准备好了。
　　告别了照夜，走到山脚下，我又闭着眼睛，穿过了那片树林。回到家时，天已经蒙蒙亮了。和衣躺在床上眯了一会儿，就听到院子里有了动静。弟弟已经起床了。我不好再睡下去，起身换了衣服，梳洗了一番，又给木盆里的鱼换了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