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影飞光》暮西倾

17、像是寒风也像是水波

　　清点好了东西，只有独孤遐损失最重，那几坛酒价值不菲，其次是我弟弟，那几匹五彩织锦都被泡坏了。他们会有这样的损失，说到底还是我的错，所以最后算钱的时候，我并没有收被毁坏的这些东西的钱，是用我自己的钱垫上的。
　　分完了东西，各回各家。我才得了空闲，看着弟弟身上那件灰色的粗布长袍，问了他一个我早就想问的问题。
　　“你买五彩织锦做什么？”
　　弟弟瞪大眼睛看了我一会儿，才说道：“买来做衣服啊。”
　　“给谁做？”
　　“给我自己做，难道不行吗？”
　　“行，当然行。虽然我们靠骗人吃饭，但作为你的姐姐，看到你说谎越来越精进，我真不知是该欣慰还是该自责。”我坐在凳子上，有些不开心。
　　弟弟蹲下身子，看着我的眼睛，说道：“姐姐，我从来都没有想过要骗你。只是这件事，还不是时候，我还不能说。”
　　“独孤遐一直都不赞同你跟着我学这些糊弄人的本事，人前人后，没少在这件事上讽刺我。也许他是对的，你是这里年纪最小的，一切重新开始都不晚，你该有一个跟我们不一样的人生。”没有理会弟弟的话，我兀自说着，而我之所以这么说，并不代表真实的想法是这样的，我不过是想逼他告诉我实话罢了。
　　“姐姐，姐姐，你听我说，从遇见你到现在，我一直把你当我亲姐姐，我知道我不该有事瞒着你，可这件事，我……我真的没有办法说出口。”
　　“好吧，你不愿意说就算了，只是你要明白，宋四公对王娇鸾那么好，都没有完全打动她，不要以为送她几匹好布几套好看的襦裙，她就会喜欢上你。那个女人不像你看到的那么简单，弟弟，你要还当我是你姐姐，就听我这句劝。知道吗？”弟弟向我描述想买的布什么样子时，我就知道，那是用来给女人做衣服的，而这里他唯一有可能看上的就是王娇鸾了。
　　“我……”弟弟低下头，有些犹豫。
　　“答应我，不要接近那个女人。”
　　“姐姐，我答应你。”弟弟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郑重地许下了承诺。
　　夜晚不约而至。
　　等弟弟睡下后，我又等了一会儿，才熟练地翻窗户到了外面。
　　我避开树屋，往弗如山下走去，我害怕文若虚会在树屋里等我，我不想跟他解释又要到树林里去这件事。
　　走出竹林，吹面而过的风戛然而止。迈出十五步之后，终于又要睁着眼睛面对这片在夜晚会变得非常不同的树林了。
　　我深吸一口气，任凭那股强大的吸引力拽着我，走入了树林。
　　一面浮动着的灰色幕墙挡在我的面前，上面有数不清的金色银色的小点，整面墙就像布满星辰的夜空一般美丽，而这份美丽只能如此贴近地看到，却不能触到。像第一次夜晚走入这里时一样，我伸出右手，往幕墙上摸去，然而我的手什么也感觉不到，像穿透空气一样穿透了幕墙。第一次时我内心充满着好奇和憧憬，张开手臂，以一种包容一切的姿态，穿了过去，而这一次，我低着头，走了过去，更像是挤进了一道狭窄的门。
　　光芒四射，穿过幕墙后，我不得不眯起了眼睛。
　　“别怕，睁开眼，尽情沐浴这里万物之源的光辉吧。”韦十一娘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
　　我慢慢睁开眼，只见一个巨大的金色光球在林间空地的上空漂浮着，发射出耀眼的光芒，周围的树木和草地看上去都几乎变成了白色。
　　直视着光球，起初我感觉到眼睛有些刺痛，可渐渐地，我感觉那光仿佛有了生命，在我的身上流动，我就像被上好的丝绸轻轻抚过，所有的疼痛全都消失不见，只剩下了暖洋洋的慵懒，我完全不能思考，神智也像云一样飘走了，我伸手去抓却怎么也抓不到。
　　过了好一会儿，神智才又重新回到了我身上，我才想起第一次来这里时，半空中并没有这样一个光球，那时这里有一只镀金的圆球。
　　像是听到了我在想什么一样，十一娘的声音再次在我耳边响起。“上次你看到的也是这只光球，不过那时他不知道你是谁，所以就用黄金打造的外壳挡住了光芒。快，再走近些，让他好好看看你。记住，让他拿走一些属于你的东西，他就会给你丰厚的回报。”
　　我很听话地走到光球下，抬头仰望着，那里面的光芒渐渐地汇聚成一个人形，一张空洞的面孔俯下来，没有眼睛，我却感觉到“他”在直直地望着我。一会儿，一双手臂也形成了，向下张开着，想要拥抱我。
　　忽然，我的脚下升起了一个圆台，我被慢慢地抬了起来，距离光球越来越近，也距离那个慢慢浮动着的人形越来越近。
　　心中有说不出的惧怕和敬畏，我闭上了眼睛，双手紧紧捏着襦裙。
　　圆台不停上升，我的身上却越来越冷，那些光芒不是在发散热量，而是在吸收热量。我能感觉到什么包围了我，像是寒风也像是水波。这些热量就是被他拿走的属于我的东西吗？
　　“睁开眼睛，伸出你的手。”一个年迈苍老的声音，一时之间分不出男女。
　　如果不必要，我真的不想看。但那个声音有一种说不出的魔力，我竟然改变了想法，认同了这个提议，睁开了眼睛，伸出了双手。
　　“往上看，用手去感受那个印记。”这次我听清楚了，是一个老年男子的声音。
　　我一直平视着前方，听了他的话，径直往上看去，就在我头顶大约半臂的高处，一个巴掌大小的圆盘在不停旋转着，上面刻着回环往复的奇妙印记，随着圆盘的旋转而变幻出更加奇妙的感觉。情不自禁地，我就抬高手臂，摸上了圆盘。
　　右手掌心有微微刺痛的感觉，然后一股力量注入了我的身体。温暖，是我最大的感受。不知过了多久，那个苍老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够了够了，快停下，快停下。”
　　我不知道他在说什么，停下？停下什么？
　　“放开你的手！够了够了！”声音里有了怒意。
　　我这才听明白，于是听话地放开了手，离开了那个奇妙的印记，顺便轻轻扫了一眼，发现手上刺痛的地方并没有什么特别的。
　　“你喝了多少浓汤？三碗？四碗？”
　　“十一娘只给我了一碗，我要喝三碗吗？”
　　沉默。
　　“是你自己的选择吗？”那个声音再次响起。
　　“是的。”我肯定地回答他。
　　“希望我们都没有做错决定。今晚就到这里吧，明晚你再来。”声音有些疲倦。
　　我所站立的圆台慢慢降下，我终于脱离了寒冷的光芒。
　　再次脚踏实地，正打算跟光球里的那个人形告别，整个光球就被外壳封闭起来了，我没有多停留一刻，便穿过灰色的幕墙，走出了树林。
　　“原暮，你做的很好，你知道吗？刚才一直跟你说话的，是这里首任巫师的灵魂，他已经在那里三百多年了。你穿过灵魂触摸到的印记是这里每个巫师都要刻进自己身体里的印记。那个印记是首任巫师用自己的血写成的，注入你体内的，是他的能量。他虽然没有说，可我知道，你是最棒的，从没有哪个巫师能一次吸收这么多的能量。白天给你喝的汤可以帮助人吸收能量，我让你喝了最少的量，你却能吸收最多的能量，这就说明我没有看错，原暮，你真的很特别。”韦十一娘的声音在我走出树林的同时，便响了起来。
　　我不知道从前的我是不是很特别，但从现在开始，我真的变得不一样了，因为我正在一点点地实现和十一娘的约定，不知道，我还有没有机会跟一个人相爱相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