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影飞光》暮西倾

16、你心疼了？

　　回去的路上，我在车厢里睡着了。睡醒时，都可以看见树林里那终年不散的紫色浓雾了。这就表示，距离我们的小村子已经很近了，近的随时可能到达边界。
　　通常这个时候，巫师就能感知到我们的存在，然后驱散部分浓雾，露出一条通途，指引我们前进。可今天，我们依然身陷大雾之中，我探出头去，只能看到文若虚模糊的身影。
　　我们又往前挪动了一下，然后停下来静静等待。忽然，马像是受了惊，嘶鸣着横冲直撞起来。我伸出手去，摸索到了缰绳，跟文若虚一起用力拉紧。这匹马虽然比不上照夜，可也算得上是千里挑一的好马了，当时我们做成了第一笔买卖，大家凑钱，我出大头，从一个波斯人手中买下的，当时我还没有遇到照夜，最喜欢的就是这匹马了。此时这样的雾色里，什么也看不清，马很容易撞到树上，伤到自己，这是我最不希望看到的。所以，我用尽了全力，想要拉住它。
　　可它发了狂一样，不管前方是什么，都一如既往地冲了上去。一阵剧烈的颠簸之后，是一次猛烈的撞击。我被震得飞了出去，落在草地上，手脚都磕破了，又麻又疼。过了好大一会儿，才站了起来。此时，雾气散开了一些，我一眼就看见了我的马。然而这幅景象就像是有人拿刀捅进了我的心里，用从那里面流出来的血画成的。
　　我踉踉跄跄地跑过去，跪在地上，轻轻抚着它的鬃毛，手被染红了，也不肯松开。文若虚把车厢从它身上卸下来，想让它好受一些，可它头部的撞击伤和那根刺进肚子里的树枝还是一点一点地消耗尽了它最后的生命。它的眼神是那么无助，大大的眼睛勉强睁了又睁，最后还是闭上了。这个世界已不再是它的世界，我伏在它的身上，悄悄掉下了一颗眼泪，但愿在那个世界，你可以永远自由地奔跑，不会再有这样的事发生。
　　村子近在咫尺了，我都能看见成片的月间花了，还有花间敞开的小径。但文若虚并没有抛下我一个人回村子，他一直陪在我身边，等我终于肯放开那匹马后，他才说道：“我们，就把它埋在这里吧。”
　　我轻轻点了点头。
　　文若虚找了一片较开阔的草地，把买给宋四公的长剑拿出来，在地上挖了两下，摇摇头说道：“这件东西不怎么顺手，你去村子里叫几个人来帮忙，好吗？”
　　“好。”我从车厢里拿了一件东西，沿着十一娘指出得有些晚了的这条路，往村子里走去。
　　我走进自家院子里的时候，弟弟张荩吓了一大跳，问道：“姐姐，你怎么了？怎么这么多血？哪里受伤了？”
　　“我不要紧，是马出了意外，已经死了。你拿几把铁锹，去帮文若虚吧，就在村子外的树林里，你一下子就能看到。”我茫然地说完，茫然地走进屋里，关上了房门。
　　我躺在自己的床上，拿出原本是买给十一娘的王记酥油饼，一口一口地用力咬着，为什么要这么对我？我还要继续忍耐下去吗？我不知道吃进嘴里的酥油饼是什么味道，但吃完之后，我决定去见韦十一娘。
　　没有洗脸，没有洗手，没有换衣服，就这么一身狼狈，我爬上了弗如山。
　　我不知道她的小木屋在什么地方，于是我站在瀑布前，大声喊着：“这不是个意外，对吗？”
　　喊了三遍之后，小木屋一点一点地出现在了我面前。我推门而入，在灶间找到了她，她正站在灶台前，往一只被慢火煨着的小锅里放东西。
　　“我煮了一锅汤，要来尝尝吗？”她仍然若无其事。
　　“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我站着，一动不动，两只手握成拳头，放在身侧。
　　“你心疼了？”她猛然回过头来，那双金色的眼睛像是要看穿我的灵魂。
　　“我……”我的心跳得很快，人也突然变得不是那么理直气壮了，“我怎么能不心疼？那可是一匹马啊，我向来喜欢马，村子里的人都知道。一个生命就这么没有了，你不心疼吗？”
　　她又转过头去，慢悠悠地熬着她的汤，轻描淡写地问了一句：“我的酥油饼呢？”
　　“没有了。”我鼓起勇气回答她。
　　“好吃吗？”还是轻描淡写的问着。
　　“我不知道。”
　　“你喜欢吃，拿去吃就是了，甚至不用经过我的同意。我已经三十八岁了，早晚有一天，我所有的一切都会是你的，你又何必太着急呢？”她的声音很温柔。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我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那你是什么意思？还拿我当这里的巫师吗？还想遵守你我的约定吗？知道这是什么吗？”她突然变得很激动，还走到我面前，指着自己金色的眼眸，还把右手摊开，给我看她手掌心里那一只纹身一般的金色眼睛，“这是在提醒我，我已经三十八岁了。知道吗？三十八岁！原暮，不要让我失望，千万不要让我失望。你知道为什么我要这么做吗？因为你的心开始变了，你的心开始向往外面的一切了。你昨夜没有回来，我就知道你留在斜阳镇过节了，人世间的节日很美好吗？原暮，你跟这里的其他人都不同，你没有一个必须留在这里的理由，但却是你跟我做了这个约定，这让我对你另眼相看，也正是这样，我才会对你更严格。马死了不要紧，还可以再买，但你的心变了，就什么都晚了，明白吗？”
　　十一娘是在用这件事来惩罚我，让我明白我始终在她的控制之下，我就算想要违背约定，她依然有办法让我遵守。可我从来没有想过要违背约定，之所以会在斜阳镇停留，不过是想在必须要实现约定之前，最后一次感受外面的生活，我虽然没有一个必须留在这里的理由，但我恰恰是最不可能离开这里的那个人。她不明白，于是白白牺牲了我的马。
　　“来，把这碗汤喝了吧，让我们冰释前嫌。”十一娘盛了一碗汤，递给了我。她笑靥如花，如果不是瞳仁变成了奇怪的金色，这样的笑容足以颠倒众生。
　　望着碗里淡紫色的汤，我没有丝毫地犹豫，一口气喝光了。我必须这样，只有这样才能重新获得她的信任，不管这碗汤里，被她加入了什么特殊材料，不管喝完这碗汤后，我会变成什么样子，我都必须喝下，必须毫不犹豫地喝下，因为她是巫师，我只是个普通人。
　　“好喝吗？什么味道？”
　　“有点酸，有点苦，还有点咸。”我老老实实地回答。
　　十一娘笑了，拉着我走出小木屋，到了瀑布下的水潭边，帮我洗了脸，洗了手，说道：“今夜到树林里去，要正式开始了。原暮，从今往后，你会变得非常与众不同。”
　　看着她自信而又诡异的笑容，我点了点头。
　　回到家，换了一身白色的衣裙，我走向村子外的树林。
　　马的坟墓已经堆起来了，文若虚和弟弟正在整理车厢里的东西。有几坛酒被撞碎了，弄湿了一袋面和几匹布，我帮着他们一起收拾东西，并没有告诉他们这些都是拜十一娘所赐。
　　而我也只能把一切都继续藏在心里，默默忍受，只在这匹心爱的马的坟墓上洒下了一抔黄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