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影飞光》暮西倾

18、鱼干、酱菜、糯米卷和小米粥

　　十月荏苒而过。
　　如果这里四季分明，那么现在的我就会缩在温暖的被窝里不愿起来了。但这里四季如春，实在找不到一个好的赖床的理由，所以天一亮，我就不得不跳下床，开始我一天的生活。
　　一个人刚吃过早饭，家里就来了访客。
　　“原暮姐姐，最近可好啊？”是王娇鸾。
　　“娇鸾妹妹来了，最近有点忙，没顾得上去看妹妹，妹妹近来可好啊？”我把她让进堂屋，问道。
　　王娇鸾坐在椅子上，摇着描金的扇子，说道：“近来身子还是有些不适，不过我已习以为常了。我来就是想问问，张荩弟弟什么时候会回来？”
　　“这个，我也说不好，他走了有五天了，我想，可能明天就能回来了吧。”明知她一向爱干净，不会用别人家的杯子，我还是给她倒了杯茶。
　　王娇鸾点了点头，端起茶杯，作势凑到唇边，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了，又连忙放下，说道：“姐姐，有件事，我想必须得告诉你。”
　　“什么事？”
　　“昨天傍晚四公跟独孤哥哥一起在岸边捕鱼，你知道，就是你们经常捕鱼的地方，距离边界很近，我也在旁边看着。捞了五网，才打上来两条，独孤哥哥和四公一人一条，本来我们已经各回各家了，可我把扇子忘在那里了，四公就回去拿，你猜他看到了什么？”王娇鸾很会卖关子。
　　“看到了什么？”
　　“看到了张荩弟弟。”
　　“怎么可能？如果他昨晚就回来了，为什么不回家？难道他还怕见我这个姐姐吗？”
　　“这个我就不知道了，不过四公不会看错的，而且跟张荩弟弟一起回来的还有一个陌生的男人。”
　　“什么？他还带了外人回来？没有经过十一娘和我的同意，居然让外人进来了？这个小子，胆子越来越大了。”我有些气愤。
　　王娇鸾又摇了摇扇子，说道：“可能就是怕你生气，他昨晚才没有回来，听说是在若虚哥哥的船坞里凑合了一夜。”
　　“文若虚也这样惯着他，太不像话了！不能因为他年纪最小，就还当他是个小孩子。我倒要去看看，他带回来的到底是何方神圣。”我气呼呼地站了起来。
　　王娇鸾也跟着我，向往走去。我本想走得快些，可又怕体弱的她跟不上，就稍微放慢了脚步。出了树林，我看见宋四公和独孤遐站在草棚前的沙滩上，不时看向文若虚家。这件事，我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我低着头，慢慢走过去，看了独孤遐一眼，问道：“今天天气不错啊？这么早，是不是还没睡下啊？我弟弟的事，你也知道了？”
　　“是，是，是。”他一字一顿，用三个是回答了我问的三个问题。
　　“他还在文若虚家？”
　　“是。我刚看见他从船坞出来，好了，你们有事慢聊，我该去睡觉了。”独孤遐优雅地打了一个哈欠，转身低头钻进了自己的草棚。
　　文若虚的家，简单实用，正好体现出了他的性格。由于靠近海边，在潮湿的空气中，木头很容易开裂变形，所以我们这里家家户户都会给木房子上漆，就像外界市面上卖的或红或黑的漆器一样。在我们村子的西北方，有一片漆树园，从那里割取汁液，制成漆液，涂抹于木头表层即可。有喜欢漂亮的，会找来各色矿石磨制调成彩色的油彩，精心绘制各种花纹图案于木头表层，然后再刷上漆，王娇鸾家就是这样，她善于绘画，把家里的几面墙上都画满了画，而我家则里外全都涂上了一层红色的油彩。有喜欢简单的，只是刷上漆即可，比如文若虚家。
　　我和宋四公王娇鸾一起，走到文若虚家的时候，他就正在给一扇拆下来的旧木门上漆。
　　“来了。”他连头都没抬，说道。
　　“我弟弟呢？”
　　“在屋里吃饭呢。”
　　“还有呢？”
　　“哦，今天早饭是，鱼干、酱菜、糯米卷和小米粥。”答非所问，文若虚是故意的，一定是。
　　我没有理他，径直走进了堂屋。
　　一个男人背对门口而坐，弟弟坐在他的右手边。
　　见我进来，弟弟立刻放下碗筷，站了起来，叫了我一声姐姐。
　　那人也转过头来，三十上下的年纪，眉清目秀，样貌倒还算俊俏。
　　我还没开口说话，文若虚已经洗了手，也走进屋里来，说道：“这位仁兄叫做莫稽，昨夜跟张荩一起回来的。因为带了陌生人回来，张荩怕你生气，本想一早回家去跟你解释，不想你自己先来了。”
　　文若虚用一种若无其事的语气说了方才那番话。
　　我不想当着外人的面发脾气，只好压抑着怒火，看着弟弟，问道：“为什么要带他回来？”
　　弟弟把我拉到一旁，小声说道：“姐姐，你不知道莫兄的难处，他本是个读书人，一心想要考取功名，怎奈时运不济，赶考途中与妻子失散，一个人流落到斜阳镇，好不可怜，见他无处可去，我就把他带回来了。”
　　弟弟啊弟弟，你还真真是太天真了，随便就相信了一个人，难道你不怕他泄露村子里的秘密吗？
　　但这些不能当着外人的面说，于是，我只好说道：“他是不是真的需要我们的可怜，我不知道，作为这里的首领，我不能草率行事，你还是送他出去吧，以后再不要胡乱带人回来。”
　　弟弟看了看莫稽，脸上显得颇有些为难。
　　这时，莫稽站了起来，走到我面前，说道：“天下之大，本该有莫某人的立锥之地，可是，我不仅失散了夫人，也失散了盘缠，流落到斜阳镇想要谋个营生，却肩不能挑手不能提，若不是张荩小兄弟为我买了一餐饭，恐怕我就要饿死街头了。今日你们若能收留我，我定会用我的后半生来报答你们，他日我若飞黄腾达，定不会忘了你们。”
　　我本想拂袖而去，但听了莫稽的话，倒也有几分感触。
　　况且他能通过边界进到这里，十一娘一定是知道的，不然就算那条小径清清楚楚地呈现在他面前，他也走不进来，这就说明十一娘是认可了他的，如果我坚持反对下去，恐怕会得罪我们的巫师。想到这里，我说道：“就算我们收留了你，也未必能帮你多少，你依然肩不能挑手不能提，怎么筹到盘缠？”
　　莫稽看了一眼张荩，说道：“张荩小兄弟去斜阳镇做什么，我大概能猜到五六分，你们要骗的那个人，我也见过，不如这次就让我也参与你们的计划，怎么样？就算是跑跑腿的活儿，我也愿意。”
　　“你是个读书人，难道也愿意与我们这些人为伍？”我问道。
　　“我虽是个读书人，可也懂得大丈夫能屈能伸的道理，如今虎落平阳，我自认倒霉，你们肯收留我，就是我的救命恩人，感激还来不及，又怎么会有其他想法？你们就给我一次机会吧。”莫稽恳求道。
　　我看了看文若虚，又看了看仍然站在门外的宋四公和王娇鸾，这才说道：“好吧，就给你一次机会。”
　　他激动地搓了搓手，说道：“我不想再在船坞里凑合过夜了，今晚能踏踏实实躺在床上睡觉吗？”
　　我向他介绍了宋四公和王娇鸾。
　　他则一直盯着王娇鸾，那眼神像是一直要看进她的心里。宋四公不太高兴了，拉着王娇鸾，离开了这里。莫稽这才尴尬地笑笑，跟着我和弟弟，回了我家。我把他安排在了村子里唯一的一间客房里。
　　他还没在我家的椅子上坐稳，就已经问了我三遍我们这次的计划。
　　我不可能告诉他我们的全盘计划，因为我仍然不相信他，再说，就算我相信了他，也只会告诉他需要他去完成的那部分，而不是全部。我一向就是如此行事的，也只有这样，才能巩固我首领的地位，他们才会更加信服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