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影飞光》暮西倾

13、我叫它烟视媚行

　　“我该什么时候宣布我们的赌注呢？”
　　“那是你的自由。”
　　“你该什么时候兑现我们的赌注呢？”
　　“那是我的自由。”
　　说完这一句，我站起身，拂去身上的沙尘，转身走出了独孤遐的草棚。站在门口，可以望见文若虚坚固的小房子，还有一侧巨大的船坞。他现在在忙什么？
　　“通常这个时候，他都呆在船坞里，既然我们不能出海了，也就不需要船了，所以我猜，他大概正躺在床上，数房顶上有多少根木头吧。”独孤遐真的已经看透了我，短短的两年时间，就看透了我。是我太容易被看透了？还是他太容易看透别人了？
　　回过头去，对他笑了笑，我说道：“我终于明白你为什么总躺在床上了，因为你房顶的茅草太难数清楚了。”
　　独孤遐哈哈大笑起来，在他的笑声中，我往自己家走去，因为还有一件例行公事要做。
　　我正要钻进厨房准备食物，弟弟刚好从厨房走了出来，把包好的一餐饭递到我手里，说道：“替我向十一娘问好。”
　　“我会的。”弟弟真的长大了。
　　又装了一壶水，我往弗如山走去。
　　走过竹林，来到山脚下那片树林前，我深吸了一口气，告诉自己这只是一片树林，与寻常树林并无二致，可第一次夜晚穿过树林带来的震撼实在太大，以至于我白天走过这里都需要鼓起巨大的勇气。
　　想要跟第二次夜晚穿过这里时那样，闭上眼睛走过，可我闭着眼睛刚走了一步，就被草丛绊倒了。睁开眼吧，我需要睁开眼，心中对自己说了好几遍，我才睁开眼，树林里有轻柔的风，树叶小草都跟着招摇，阳光洒下，碎成水晶的形状，偶尔还传来鸟儿好听的叫声。白天，这里是最美的地方。
　　我无心留恋，几乎是小跑着，出了这片树林。沿着山间的石板小径，一直走到半山腰，才在亭子里坐下，喝了几口水。没过多久，照夜就跑了过来，它能感觉到我。
　　明知道它在这里饿了可以自己吃草，渴了可以自己喝山泉水，可我还是忍不住亲手拔了些草喂给它。待确定它吃饱了，我才翻身上马。
　　把它买回来之后，这是我第一次跟着照夜一起奔跑，感觉真的难以言喻，如果世上真的有自由的话，那么现在就是自由，真要感谢文若虚送的马鞍。
　　快到山巅的时候，我下了马。十一娘的小木屋快到了，她不喜欢照夜靠得太近。我拍拍它的脑袋，说道：“呆在这里，等我回来。”
　　它好像听懂了一样，眨了眨漂亮的大眼睛，又甩了甩尾巴。我笑了起来，一个人继续往山巅走去。每次买卖结束后，十一娘的小木屋都会出现在瀑布下的水潭边，等我去给她讲买卖的经过，这次也不会例外。
　　近了，我可以听到瀑布飞流直下的声音了，更近了，瀑布飞溅而下的水滴都落到了我脸上。可等我穿过遮挡在我和瀑布之间的最后一片树林时，我没有看到预期中的那座奇怪的小木屋。
　　十一娘忘了她交待我的这件例行公事吗？或者是我来晚了？又或者是我来早了？反正我已到了这里，不如多等一会儿，坐在水潭边的大石头上，闭着眼，感受这条扑到我脸上的落下九天的银河。
　　突然，吱地一声，是木门打开的声音，十一娘来了。
　　我睁开眼，刚才还是一片空旷的水边，现在多了一座笼罩在一团灰色烟雾中的小木屋。
　　门开着，我走了进去，又一次走进巫师韦十一娘的小木屋。
　　“来了。”十一娘头都没有抬，依旧围着一张圆木桌转来转去，不停摆弄着桌子上的一盆花，“帮我看看，这盆花哪里不对，为什么总觉得不够好看？”
　　她手中拿着剪子，难道她在亲手修剪这盆花？使用她的巫术不是连举手之劳都不用费吗？
　　“这盆花最大的缺点就在于太对称了。”我给她提了意见。
　　“不错，对称固然很美，很多时候我们需要的却不是对称。”她剪刀一挥，一条花枝掉落，整盆花顿时生动了起来。
　　她放下剪刀，挑开门帘，说道：“跟我来。”
　　她走进了里屋，我迟疑了一下，也跟着走了进去。这是我第一次走入里屋。
　　只隔着一道门帘，里外完全相同却又完全不同。外屋像是正常人的房间，一床一柜一桌一椅，一面足有一人高的铜镜正对着门帘，里屋也是同样的床同样的柜同样的桌同样的椅，也有一面镜子对着门帘，但这绝对不是正常人的房间。两间完全对称的房间，却有着完全不同的感觉。
　　难道十一娘刚才讲的对称另有用意？
　　“如何？”她在问我。
　　“很奇怪，特别是那面镜子。”那面镜子，镜面是黑色的，光滑得如同磨得刚刚好的上等浓墨，而一层层灰色的烟雾正在上面团聚。
　　“那是这里的第一代巫师用黑曜石磨制而成的，上一任管它叫薪尽火传，我叫它烟视媚行，你也可以为它起个名字。”我望着她，十一娘眼睛里的金色更深了。
　　我走到烟视媚行前，它跟我差不多高，椭圆的形状，倚墙而立。我伸出手去，直接触到了镜面，冰凉得仿佛心也暂时停跳了的感觉，而上面的烟雾并没有因为我的扰动变幻模样，仿佛那些烟雾根本不存在一样。十一娘走过来，右手轻轻在镜面上一拂，烟雾渐次散去，整张镜子都显露了出来，简单到没有任何装饰，却让人觉得复杂到了极致。
　　十一娘念了一句我听不懂的咒语，然后把右手食指点在镜面上，等她挪开手指，镜面上显现出了一幅景象。一个男人背对着我们，正在抽打一个女人，那个女人痛苦扭曲的脸正对着我，让我不忍看下去。
　　“这就是我让你们骗他的原因。”十一娘直视着镜面说道。
　　这是马大官人？十一娘从来没有给我们解释过骗某个人的理由，她只会告诉我们要骗谁，并告诉我们那个人最近的行踪，剩下的事就由我们来做。这是第一次她向我们说明原因。
　　镜面又换了一幅景象。这次可以清楚地看到马大官人的脸，他正抱着另一个女人滚在床上，下一刻不知那个女人说了什么，他又发狂般地殴打起那个女人。
　　第三幅景象，他正跪在一个年纪已然不轻的女人面前，而那个女人正拿着一把掸子重重地打在他身上。我想这就是他喜欢打女人的原因吧，这位很可能就是他的元配夫人，他把在她那里受的气全都加倍地发泄到了其他女人身上。
　　十一娘又念了一句咒语，镜面上的景象消失了，她又轻轻拂过镜面，那些不知散去何处的灰色烟雾，又重新冒了出来，聚拢在镜面上。
　　“这面镜子不仅能看过去，能看现在，还能看未来。”十一娘对我说道。
　　“能看我的未来吗？”我突然很想知道我的未来。
　　十一娘有些惊奇，看着我，说道：“你真的想知道？有些人的未来已经注定，有些人的未来还可以改变。你的未来是怎样的，还需要看吗？”
　　我知道我不该问，因为我的未来已经注定了，可我有时真的不甘心。
　　“原暮，我已经三十八岁了，不要忘了我们的约定，你答应过我的，就一定要做到。”十一娘也开始怀疑我的承诺了吗？
　　“我会的。”其实连我自己都在怀疑，即使我说着确定的话。
　　“对了，后天我们要去一趟斜阳镇，你有什么需要买的吗？”我问道。
　　十一娘想了想，说道：“给我买回来一张酥油饼吧，长寿街上的王记老字号，我记得很好吃的。”
　　她的脸上突然露出了童真的笑容。在我们六人中最早到这里的文若虚到这里之前，她就已经在这里了，她一个人孤零零地住在这里，不知住了多久。她从来没有说过，我们也不得而知。
　　“好，我记住了。对了，我弟弟让我向你问好。”
　　“他已经长大了，不再是那个拿着圆石板随便玩的不懂事的少年了。也代我向他问好。”
　　“我会的，没有别的事，那我就走了。”我们边说边走出了里屋。
　　“嗯。”十一娘答应着，为我打开了小木屋的门。
　　我走了出去，看着小木屋从我眼前消失，我也终于明白，为什么十一娘要我每次买卖结束后，都来向她讲述经过，她不是想知道经过，只是想要有个人陪她说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