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影飞光》暮西倾

14、我买了两张毯子

　　每个月的十八，都是斜阳镇上的节日。
　　我想不明白为什么，这个位置明明很偏的小镇，每天都会有那么多从外地赶来的人，一起挤在窄窄的巷子里，或者高高的塔台上。
　　文若虚告诉我，是因为这里有世上最美丽的夕阳，斜阳镇也因此而得名。
　　弟弟告诉我，是因为这里的人们热情宽容，不管是多么疲倦的游子也能在这里找到故乡的感觉。
　　宋四公告诉我，是因为这里的气候，一年四季都温暖宜人，适合居住。
　　王娇鸾告诉我，是因为这里的食物，那飘出去老远的香气，闻过一次就永世难忘。
　　独孤遐告诉我，是因为这里是人们认为的最靠东的地方，有的人就是喜欢接近边缘。
　　韦十一娘告诉我，我们的小村子比斜阳镇更靠东，我们那里的夕阳比斜阳镇的好看上百倍，我们那里的气候更加舒适，但斜阳镇是人间最值得留恋的地方。
　　而我，每次来到这个小镇，就要问自己一遍，就会想出一个理由来，而今天，我告诉自己，是因为这里每个月都有节日。
　　文若虚熟练地赶着马车，我从车窗探出头去，街上人来人往，热闹无比，我已经有将近半年的时间没有看见过这么多人了，把手伸出去，抓了一把空气，仿佛每个人都曾在我手中呼吸，这种感觉，真的太好了。
　　小贩们高声吆喝着，就像在唱歌，行人们都穿着夸张的衣饰，迈着轻快的步伐，在街道上穿行像在跳舞一样。
　　此时刚过正午，我们的马车先停在了一家米面行，买了六袋米六袋面，足够六个人吃三个月了。顺路经过秦家油铺，停下来买油。因为经常在这里买东西，老板秦重跟我们也十分相熟，他热情地打着招呼：“今天有空啊，是来过节的吧，现在是十月，今天是飞升节，晚上这里可热闹了，到处都是烟火。”
　　在这附近住了这么多年，还从来没有感受过这里节日的气氛，我忽然有些心动，想看看别人是怎么过节的。转头看向文若虚，他的脸上并没有流露出过多的喜悦，而是客气地答道：“今天来买东西，碰巧赶上了飞升节。你家的伙计呢？怎么就你一个人在店铺里？”
　　“年轻人玩心重，他们几个早被塔台上的乐器声勾走了魂，我只好放他们出去，连我的内人和几个丫鬟都去凑热闹了，非要拉着我也去，可我想着有几个常客每天都来买油，店铺关了门，他们要多跑好些路去别处呢，这样不太好，于是我就在这里看着门。”秦重也还不到三十岁，也是年轻人，却这样的老实持重，怪不得全镇就他家的油卖的最好呢。
　　把油抬到车上，放进固定在车上的油罐大小的匣子里，告别了秦重，我们又赶着马车往前走去。我坐在文若虚旁边，说道：“不如，今晚我们留下来过节吧。”
　　“你怎么突然对这里的节日感兴趣了？”他依旧眼望前方，赶着马车。
　　“不知道，只是觉得这里真热闹。”
　　“如果我们今晚没有回去，村子里的其他人不知道会怎么想，况且我们买了这么多东西，到时候也不好看管。”
　　“为什么你总是想这么多？总是这么谨慎？”
　　“因为我是文若虚。”
　　我不能告诉他我想留下来过节的真正原因，我不能告诉他我想在一切都还来得及的时候，好好地感受生活，于是我选择了沉默。
　　街上的喧嚣，仿佛都听不到了，我只能听到马蹄踩在石板路上发出的清脆声响，心里的那片空白突然出现了个朦胧的影子，在不停地对我喊着：“留下来，留下来，留下来。”
　　“我要留下来，你可以先回去。”我望着前方，坚定地说道。
　　文若虚看了看我，没有说话。
　　马车停在了一家铺子前，文若虚麻利地跳下马车，快步走了进去。我抬头，看见铺子外面的招牌上写着“冬暖夏凉”四个大字，正在想，这是卖什么东西的地方，文若虚已经抱着东西从店里走了出来。
　　他把包好的东西放进车厢里，然后坐好，对我说道：“听说这里的夜晚有些冷，我买了两张毯子。”
　　“你……你愿意陪我留下来了？”
　　“不然，我为何要买两张毯子？”
　　“可是，那天晚上你都没有陪我去弗如山后山看照夜。”
　　“这是两件截然不同的事。”
　　“好吧，我饿了。”
　　“我知道一个地方的饭菜很特别，坐稳了。”说着，马车动了，穿过两条街，停在了一座快被爬藤完全覆盖的小楼前。
　　文若虚给了店小二很丰厚的打赏，让他好好照看我们的马车。我随着他，穿过各色花朵搭成的拱门，走入了一座大自然的宫殿。
　　这里的桌椅都是精心打磨过的粗大树桩，上面一圈圈的年轮清晰可见，墙壁上，悬着动物图案的挂毯，屏风上，画着花鸟图，屏风后，有人在吹奏《春江花月夜》。我只顾着看楼内的景致，没有注意脚下，差点被绊倒，原来这里铺的不是地毯，而是种植着绿油油的草坪。
　　在这里吃饭的人并不多，我们得到了二楼的一个小包厢。文若虚做主点了几道菜，待小二离开，我问道：“你难道这么喜欢亲近大自然吗？到了繁华的地方，竟然还要到这里吃饭？”
　　“这里有什么不好吗？”文若虚反问道。
　　“要知道，今天是飞升节，从外地涌入斜阳镇的人，数不胜数，饭馆，酒铺，客栈都应该会人满为患，可这里呢？人少得可怜，这至少能说明一些问题吧。”
　　“是啊，其他饭馆会人满为患，我怕你饿得太厉害，就来了这里，因为我知道一到这里，就能吃上东西，不用等。而且，我来过这里，觉得饭菜也并不难吃啊。”
　　文若虚的话让我哑口无言，他总会为我着想，从刚认识到现在，一直如此。
　　一会儿，饭菜端了上来，我把每道菜都先尝了一口，味道很不错，于是，我问道：“为什么这么好的地方却只有这么少的人来？”
　　“因为真正好的地方，只会被非常少的人发现。”
　　“就像我们居住的小村子。”
　　“没错，就像我们居住的小村子。快点吃吧，一会儿我们也去塔台附近占个位置，去的晚了，连好看的烟火也看不到了。”
　　“嗯。”在他面前，我才是那个被照顾的人，在他面前，我才是那个年龄小的人。
　　吃罢饭，我们又赶着马车，去了塔台下。
　　塔台用灰色的砖石砌成，是附近最高的建筑。塔台顶端那足以容纳上千人的圆形平台，是观看夕阳的最佳地点，而据说每个月的十八，是夕阳最美的时候。于是，这座最初不知建来做什么用的塔台，现在唯一的用处就是观看夕阳。
　　距离夕阳西下，还有至少一个半时辰，可塔台顶已经挤满了人，人群中的喧嚣声站在塔台下都能听得清楚，同样可以听清楚的还有从最高处飘下来的动听的乐器声。塔台下，围了一圈的是四个早已搭建好的舞台，到了晚上就会有精彩的表演。
　　我和文若虚把马车停在一座舞台前地势稍高些的地方，静静等待傍晚的来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