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影飞光》暮西倾

11、你要好好对这条鱼

　　十五终于到了。
　　一大早，马大官人就问我今晚能否看到鱼鳞会发光的鱼，但他并没有提买鱼的事情。我告诉他，这要等到晚上才会知道。我还想把他的胃口吊得更高一些。
　　往常的这个时候，若是无事，我会独自沿着海滩往西走，一直走到这里跟外界的那条边线处。其实，那也不能算作一条边线，只不过是一大片花海。花海中央有一条曲折的小径，连通着外界和我们的小村子。平常的时候，小径都会被这种长着幽蓝色的圆花瓣，淡绿色的长叶子的花所覆盖。来到这里之前，我从来没有见过这种花。还记得初来乍到时，十一娘摸着我的头发，告诉我，这叫做月间花。从那一刻起，我就喜欢上了这种花，喜欢上了这条边线。每次到那里，都能感觉到平静，感觉到心里的那片空白稍稍被填补上了一些。
　　今天，我正打算走到那里去，还没走出自家院子，就迎面撞上了满脸怒容的宋四公。
　　这很不正常，四公就像是王娇鸾的影子一样，从来不会离开很远，这是怎么了？
　　“他人在哪儿？把他给我叫出来！”四公的声音很高，屋里的人肯定能听得到。
　　“他是谁？”我知道他在说谁，也知道发生了什么，可我还是问了这个问题。
　　“你知道我在说谁。姓马的，给我出来！”四公又提高了声音，但还在克制着，我知道这样的怒火不是我能平息的。
　　“出了什么事？”弟弟闻声从屋内走了出来，“哦，四公来了，娇鸾姐姐呢？”
　　“把姓马的叫出来，我有话问他。”四公的脸色阴阴沉沉的，站在院子中央，不管我们问他什么，他都不肯再多说一句话。
　　无奈，我对弟弟使了眼色，让他进屋去叫人。
　　马大官人一定听到了我们的对话，磨蹭了很久才从屋里出来。他的脸绷得很紧，看上去像在努力不露出任何表情。
　　四公盯着他，不用任何表情就能让人毛骨悚然，他额头上的刀疤像是活了过来，变成一条阴冷的毒蛇，伺机而动。我们只知道四公是个武功高强的人，却从来不知道他的过去。五年前，我和弟弟从斜阳镇回来，看见了满面血污，倒地不起的他，而他的身子，一半已经进了我们村子，一半还留在外界。这很奇怪，因为凡是不属于我们村子里的人，都不会找到进入这里的路径，除非十一娘为他指路，而事后十一娘却说她并没有为四公指路，他是自己进来的，于是，与众不同的四公就留在了这里。他从来没有提过自己的过去，也从来没有问过别人的过去，他一直与我们以礼相待，我只知道他脾气有些暴躁，却从来不知道他可以忽然变得如此凶狠。
　　“你……你找我做什么？”马大官人被看怕了，先露出了怯弱。
　　“原暮，我信你，让你来评评理。昨天晚上，他偷偷去了娇鸾家，被我逮个正着，看在你的面子上，我什么都没说，就放他走了。可谁知今天一早，娇鸾就不见了，我前前后后找了个遍，都没找到她的人影，你知道她的性子，万一她一时想不开，有个三长两短，怎么办？你说我不来找他，找谁？”四公终于说出了原因。
　　“娇鸾妹妹不见了？”我背对着马大官人，所以他看不到我脸上会心的微笑，“四公莫急，听听他怎么说。”
　　“我……我昨晚是去了她家，我……我承认，可我也没做什么啊，不过看她长得美丽，想同她说说话罢了。我还没说两句呢，你就来了，凶巴巴地赶我走了。我真的什么都没做，对了，昨晚我回来的时候，这位小兄弟知道。回来我就睡了，一直睡到方才，起来刚吃过早饭，这些这位小兄弟都可以作证，不信你问他？”马大官人推了推我弟弟。
　　弟弟有些尴尬，说道：“这个，他昨晚回来的时候我确实知道，他也确实是刚起来没多久。宋大哥，你别急，娇鸾姐姐说不定是去什么地方散心去了，我们一起去找她吧。”
　　“是啊，现在找人要紧。”我也劝说道。
　　四公指着马大官人说道：“你，跟我们一起去找。”
　　“我？”马大官人虽然不情愿，可被四公的威慑力所震，只得带上他的两个随从，跟着我们一起去找王娇鸾。
　　四公走得快，先去把沙滩走了个遍，没有找到人，然后又跟我们一起在树林里搜寻。
　　走了一阵，依然见不到王娇鸾的影子，我说道：“前面不远处有块天然中空的大石，她会不会躲在了那里面？”
　　四公听了立刻奔了过去，我们也紧随其后。
　　我们赶到的时候，正好看见四公小心翼翼地把王娇鸾从大石头里抱出来，她的脸上还挂着泪珠。她看到马大官人的时候，愤怒地扭过头去。
　　“原暮，事情你看着办，我随时都可能会出手。”四公说完，抱着她飞身而起，贴着草丛，扬长而去。
　　我和弟弟对视了一眼，同时看向马大官人。
　　“我……我真的什么都没做。”他一直在重复这句话，可能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这是一种理亏的表现。
　　“你该走了，马上就走，村子里已经容不下你了，我没想到你会是这样的人！”我气愤地说道。
　　弟弟好心提醒他：“你现在走，不快不慢，正好日落前可以赶到斜阳镇。”
　　“可是，可是，我们的买卖呢？不能因为一件小事影响了生意吧。”他还在坚持着。
　　“我们从来都没有答应过要卖鱼给你，况且这种鱼现在已经非常非常少见了。”我拒绝了他。
　　“那你们先前为何把鱼卖给了一个从洛阳来的商人呢？我也从洛阳来，我可以出比他多得多的价钱啊。”真不愧是商人本性。
　　“因为他不是像你这样的人。”我给了他一个理由。
　　马大官人不再说话，想要转头离去，弟弟突然轻轻拉了拉我的衣袖，用不算太小的声音说道：“姐姐，我们家比村子里其他人家都更需要钱，你看，是不是……”
　　这句话马大官人听到了，他立马又回过头来，说道：“除了买鱼的钱，我还可以再多给你们两个一些钱。”
　　我迟疑着，他继续劝说我。
　　等他说得差不多了，我才说道：“这件事还有一个难处，卖不卖给你鱼是由村子里所有人一同决定的，而你得罪了方才那位男子，恐怕不是钱可以摆平的。”
　　“那你说怎么办？”
　　“我说用钱不能摆平那位男子，但可以用钱摆平那位女子，只要摆平了那位女子，自然摆平了那位男子，但难就难在，能打动那位女子的，注定不是小数目。”
　　马大官人脸上现出了笑容。“为那位姑娘花钱，是我的荣幸，我给出的数目，一定能打动她。这就是说，我们的生意成交了？”
　　“成交了。”
　　看着他开心的离去，我比他更开心，策划了这么久，终于到了有收获的时候了。
　　拍拍弟弟的肩膀，我夸他道：“昨晚表现不错，比以前更机灵了。”
　　弟弟笑了，他已经二十二岁了，可笑起来还是像个小孩子。
　　昨夜，弟弟看着马大官人从我家偷偷离开，就知道他要到哪里去，然后抄近路，先到了王娇鸾家附近，等他看见马大官人走进她家，便立刻去通知了四公，再迅速返回我们家，告诉了我。而马大官人回来时，弟弟是有意在院子里等他，所以才看见了他的回来。等马大官人睡着，我又到了王娇鸾家，跟四公他们商量了一番，才有了今天在马大官人面前上演的这一幕幕。
　　夜晚很快来临，文若虚，宋四公，王娇鸾和独孤遐全都聚集到了我家。
　　圆圆的月亮终于露出了脸，我从我的房间里抱出一只木盆，放到了院子中央，月光下，木盆里有一条鱼，浑身上下都泛着淡淡的蓝紫色光芒，随着它的游动而流光溢彩，在水纹的映衬下，煞是好看。
　　“真的，真的有这种鱼！”马大官人激动得差点不能言语，“这不就是我第一天来时，你拿回来的那条鱼吗？”
　　“是的，就是那条鱼。这条鱼只在月圆之夜才会发光。”我偷偷瞧了瞧文若虚，他还是一本正经的脸色，这条鱼就是他打回来的。
　　最后，我们以六千两银子的价格把这条鱼卖给了他。这么多钱足够买三匹上好的马了。文若虚和独孤遐相继离开，马大官人又拿出了四百两银子，给了王娇鸾。待四公他们两人走后，他又拿出二百两银子给了我和弟弟。
　　这条鱼，我们一共卖了六千六百两银子，比我们想象得还要多得多。
　　把鱼交到马大官人手里时，我说道：“你要好好对这条鱼。”
　　他紧紧抱着木盆，不住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