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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日出而作日入而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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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娘。”我走近,喊了她一声。
她没有回头,只是说道:“昨天才召唤我,不觉得有点晚吗?”
我愣住了,她到底是什么意思?难道她也看见了前天从西面天空闪过的彩色亮光?但我只能装作不明白,说道:“你在说什么?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你真的不明白吗?”十一娘猛然回过头来,我的心顿时漏跳了一拍。只见她双眼都流转着淡淡的金色光芒,黑色的眼珠被遮盖住了,只能勉强瞧得见。
“你……你的眼睛,怎么了?”明明记得几个月前,我上一次见她时,她还不是这个样子。
十一娘慢慢走过来,我和文若虚不约而同都往后退了两步。她用那双诡异的眼睛,紧紧地盯着我,然后用惯常的有些冰冷的语调说道:“我已经三十八岁了,前天是我三十八岁的生日,一觉醒来之后,我的眼睛就变成这样了。你们为什么要后退?我的样子很可怕吗?”
“不,不是,我知道你不喜欢旁人离你太近,所以才后退的。”我真佩服我的急智,编出这么个理由来。其实,十一娘现在的样子真的很可怕,连我都被吓到了。
韦十一娘突然笑了,很爽朗的大笑,她还走过来搂住了我的脖子,说道:“原暮,你真聪明,我越来越喜欢你了。选你真的没有选错。”
我也跟着笑了起来,但一定笑得很傻。我想告诉她,我们召唤她的目的,但在她面前,我唯恐说错了话。
笑了一阵子,十一娘才停下来,她拉住我的手,说道:“陪我走走。”
她连看都没有看文若虚,拉着我,沿着海岸,径直往东走去。
我回头对文若虚无奈地笑了笑,他站在那里,表情有些凝重,只是对我轻轻点了一下头。
“我有几年没有下过山了?”十一娘望着大海,问道。
“我记得已经五年了。”
“是啊,上一次下山,还是因为那个莽撞的人砍树盖房子的声音太大,吵到了我。看看现在,他都有自己深爱的人了。”在经过文若虚的船坞和房子时,十一娘突然把头扭向另一边,好像她跟他有仇一样,他所有的一切她都不愿看见。
我小心地说道:“可不是嘛,四公是五年前来到这里的。”
“你呢?你有深爱的人吗?”十一娘怎么会突然问这个问题?我不知如何是好,可我也不能沉默下去,那样的态度也是一种回答。
“我也不小了,好像已经过了那样的年龄。”希望这个回答能让她满意。
她用那双直接望过去会害怕的眼睛,看了我一会儿,我一直回望着她,没有眨眼,没有移开视线,连我都佩服起我自己了,居然能坚持下来。
她说道:“你能这么想,就对了。爱情能让人失去理智,失去判断,而你最不能失去的,便是理智和判断。寂寞虽然难熬,但,终有到头的那一天。”
十一娘的话,我听明白了。她在告诫我,要坚持自己的选择,遵守我们的约定。是的,我已经做出了一个选择,承诺了一个约定。但,在我必须执行那个约定之前,可以经历一场爱情吗?
“这次召唤我,是为了什么?”她终于开始问这个问题。
我连忙答道:“昨日,我与文若虚出海,不想碰到了水妖怪,它的封印不知为何被解开了,它已经霸占了这片海域,我们无法出海,这才想要请你再次封印水妖怪。”
十一娘停住脚步,郑重地说道:“水妖怪不是我封印的,也不是我解封的。我没有封印过水妖怪,也不会封印水妖怪。能封印水妖怪的,只有男巫师。”
什么?这算是哪门子道理?这样的事,也会男女有别吗?我有点吃惊,不太愿意相信这个解释。“怎么会?我以为只要几句咒语就能解决的事。”
十一娘摇着头,说道:“你不要把巫师想的太简单,不要把巫术想的太简单。水妖怪看似厉害,其实不然,但即使是这样,我也不懂得如何封印水妖怪。”
“那,那我们该怎么办?”
“不怎么办,日出而作日入而息,一切照旧就是了。不能出海也能捕鱼嘛。”
“你要这么跟其他人说,恐怕,有些人未必会接受。”这片大海虽然时常不平静,但村子里几乎所有人都喜欢坐着船出海,吹着海风,感受着海浪,也是一种享受,我们自由惯了,如果以后真的都不能出海,就算不会怨声载道,也一定会有人在背后抱怨。特别是文若虚,我很难想象他知道不能出海后,会变成什么样子。
“我不会这么跟他们说的,你去说,这是你的责任。”十一娘终于放开我的手,而她也再次把我推上了这么一个尴尬的位置,每次都是这样。
“我明白了。”我也只能再次毕恭毕敬地回答她。
因为村子里每个人都要仰她鼻息,没有巫师,便不会有这里,没有这里,又如何会有现在的我们?
“这次的买卖顺利吗?”
“多亏了独孤遐,他伶牙俐齿,让那个人深信不疑。相信到了明晚月圆之夜,真正验过货之后,就能得手了。”
“原暮,我已经三十八岁了,而你总是能让我放心,这就是我选你做首领的原因。好好干吧,不久之后,就又会有人送上门来了。”十一娘用右手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突然发现,她这只手的掌心有一只眼睛,淡淡的金色,如同纹身一样,这是以前所没有的。是她自己画上去的?还是跟她眼珠的金光一样,一夜之间突然出现的?
我没有问。
十一娘望着大海,说道:“我要回去了,还要为明晚的事做准备。抱歉,水妖怪的事,无能为力。那三人要走时,我自会放他们离去,如同他们能到达这里一样。”
她摸了摸我的头发,转过身,双手负在身后,走进树林,飘然离去。
我望着她消失的方向,看了很久。她的话让我想了很多,想得越多,我就会越觉得难过。如果以后都不能出海,我将永远不能到达滥觞岛,到达不了滥觞岛。我将永远不会知道掉落在那里的究竟是什么。
我沿着来时的路慢慢往回走,文若虚还等在原地。
他迎上前来,问道:“十一娘呢?水妖怪的事,她怎么说?”
我感觉到他有一丝紧张。“十一娘已经回去了,她说,水妖怪的事,她也无能为力,只有男巫师才能封印水妖怪。我们以后出不了海了。”
“哦,是这样啊。”他好像顿时放松下来了,既没有焦躁也没有遗憾,仿佛出海根本与他无关了一样,这还是文若虚吗?我一直以为他最热衷的事情就是出海了,难道现在已经不是了吗?
“要我帮忙告诉其他人吗?”也许是见我没有说话,他问道。
“不用了,这是我的事,由我去向大家解释就好了。”我回绝了他。
他呼出一口气,说道:“你也要去向独孤遐解释吗?我劝你还是晚些时候再去,昨夜他喝了很多酒,醉倒在了沙滩上,还是我把他送回了家。”
“我知道了。”我低着头,又折返回东边,向四公家走去。
之所以首先把不能出海的消息告诉文若虚,是因为我觉得他会跟我同病相怜,谁知道他竟一点都不伤心难过。
四公家没人。我又去了几步之遥的王娇鸾家,果然,四公正跟她坐在一起吃早饭。我把不能出海的消息告诉了两人,他们也只是唏嘘了一番。
我又穿过丛林,慢慢走回了自己家,弟弟得知消息后,只惊叫道:“竟还有十一娘不能做到的事!”
午后,我去通知独孤遐,免得他从别人那里听到,又该说我忽视他了,然后讲一大堆难缠的道理。原本我以为这个时候他应该酒醒了,谁知他还在草棚里睡觉。
我本应该转身离去,可我不知怎么了,竟去不停地拍打他,直到他睁开布满血丝的眼睛,用力瞪着我。然后我把消息告诉了他,听完之后,他只是嗯了一声,又闭上眼睛,翻了个身,继续做他的黄粱美梦。
难道不能出海了,只有我一个人伤心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