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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二十 跳下去的时 ...


  •   爱情分式

      二十

      出了村子,天地骤然空旷。

      小艇驶入运河无垠的灰蓝镜面,今日罕见的无风,水静得不似流动,倒像一整块铺开的厚玻璃,被艇身劈出一道道不断撕裂又无声弥合的八字伤痕。

      从这里到岸边停车场,水路不过短短一刻,快得让人来不及抓住什么。

      岸边早已人声熙攘,多是等着搭船进村的游客,操着不同的语言,拖箱挎包,成群结队。探头望着水道方向,与他们这对离岸而去的人,恰好逆向而行。

      钟先生的车早已由司机从车库开出,停候在路边。是一台深灰色的保时捷梅拉T,漆面在天光里泛着深沉的光泽。

      艇靠岸停稳。

      他先一步扶她上岸,司机和女佣随后将行李箱安置在后车厢,张开车门,立在旁边等着。

      就送到这里。

      他不去机场了。

      两人相对而立。

      她抬手理了理肩上挎包,视线一直垂着,落在脚下的路面,不敢再多看他一眼。生怕,眼眶就会先于情绪崩开。

      他站在她面前,近得呼吸可闻,始终低颔直直地望着她。

      片刻后,抬手,给自己戴上了一副墨镜,遮住了眼底所有翻涌的情绪,只留下下颌紧绷的线条。

      周遭人声渐杂,游客往来如织,没有人知道这一瞬的沉默里,他们心里是怎样的撕扯。

      她忽然踮起脚,双臂猛地环住他的颈,不由分说地吻了上去。

      近乎蛮横的用力,唇齿相抵间,只有压抑到骨髓的绝望。像是要把所有不能言说,都狠狠嵌进这一吻里。

      片刻即分。

      不梦几乎是逃一般转身,弯腰钻进梅拉的后排,坐定便再没回头。两个女佣一个右挨着她落座,另一个则上前坐进副驾。

      司机最后上车,厚重的车门 “砰” 一声阖上,将两岸的人声与他的气息彻底隔绝在外。

      确定车门锁好,司机探出头,朝车后伫立的身影恭敬颔首,待全员系好安全带,车子平稳发动。

      后视镜里,那道墨色身影依旧立在原地,清羸挺拔。

      如一座沉默的灯塔,竖立在身后。

      仰止于天,却形影孤绝。

      墨镜遮去了目光,只剩一道冷硬的轮廓,在越来越远的视线里,渐渐变小、模糊,最终彻底消失在道路尽头。

      大道铺开无尽的通途,车窗外闪过荷兰乡野景致。

      整齐低矮的农舍覆着深褐砖瓦,屋前屋后缀满花盆,一排排杨树笔直挺立,枝桠伸向灰蓝的天,乡间柏油路干净清宁,偶有骑着自行车的外国面孔慢悠悠驶过,芦滩与沟渠交错延伸,一派平和安宁的异国风光。

      车窗之内,是另一种世界。

      不梦不知何时捂住了嘴唇,抵在冰冷的车窗上,卷发遮住了脸。情绪终于决堤,泪水从指缝间溢出,先是压抑的哽噎,渐渐变成撕心裂肺。

      我如此自爱,必先为我,方及他人。

      我曾仰望,只为有一天,我们互为仰望。

      .............
      ......
      “跳下去的时候,想过水很冷吗?”

      “现实比水更冷。”

      “我不想......险些成为凶手,戕害一条花季生命。”

      “是我一时懦弱,遇到无解难题,就想着清盘归零。先生不必自咎,你才是受害方。我已经做好承担责任的准备。既然除不尽,那就扩大被除数,61万,请准许我慢慢偿还,我今年十五岁,往后余生,一定还得完。”

      .
      ......

      “我生如浮萍,是故浮游;我生如落叶,仰望树梢,身落成泥。”

      “浮萍虽漂浮,亦有根脉,一萍一柢。落叶不以俯仰,脱身大树,方得己身......大千之中,父母、爱人、子女,皆是一段同行缘法,或长或短。唯有自己,是由生到死,唯一全然拥有的所在。

      你不先爱透了这个‘自己’,便是将性命根本,交予了无常的他人。那才是真正的,无枝可依。
      己爱,行一世,足以。”

      ......
      .

      “勿以世俗道德,丈量他人。
      人本独立,生而自由,互不隶属。
      不期人不负,亦不为人负。
      己身之外,唯天地重。谨自持守,自无忧可患,无伤可侵。”

      .
      ......
      “你要学会认命。
      认你的来时路,认你的出身,认那些抛弃、冷漠、苦难。
      不要抱怨,不要自怜,那是你抓在手里的牌,已经无法更改。

      但你绝不能认命你的未来。
      出生没得选,未来,你有的选。”

      .
      .......

      “先生之蠹书成癖,竟至此乎?

      “汝甚可恶!”

      .

      ......

      “吾家小公主,今科可登魁?”

      “岂敢、岂敢,晚辈甚愚。自不比先生当年,一举折桂,云淡风轻,挥斥方遒。”

      “促狭鬼!到底多少分?”

      “671,不多不少,勉强重本而已。”

      “咦,你怎么生了一个燎泡?你不是天天喝茶吗?茶不是败火的么,这是喝到谁肚子里去了?还是茶太烫,烧了尊口。”

      “一边儿玩去,我当年高考都没这么焦炙。”

      .
      ......

      “你即将踏入社会,我有一肺腑隐衷,不吐不快。我看过一些心理书,同你一样境遇之孩童,入世逢人,得一点温暖,一点照顾,便感激涕零,恨不能以命相报。心理学上,称之为‘情感代偿,缺陷驱动’。”

      “先生放心,我本铁心铁肺铁肠之人。”

      “世多纷纭,轻易能被恩义、人情裹挟,则危矣。”

      “我自知,若靠被爱着,才能活下去,那只能证明,我是个弱者。先生说我即将踏入社会,其实不梦早已入社会,早已懂得该怎么做人。”

      “很好!”

      ......

      .
      “真的决定了?读省内公费师范?你这个分数,实属低就了!”

      “冀师大的生物学,虽不是全国顶尖,却是省内重点王牌学科,有独立的硕博点,科研平台扎实。足够我站着读完大学、读完研究生,带着编制毕业。”

      “怎么......同我当年,这样像。”

      “苏儿,我希望你能读更好的大学,我希望能帮到你。”

      “我已经欠先生61万巨债,再欠,恐终生难还。”

      “好,我尊重你的决定。”

      .
      ......

      “......我再也不想见到你。”

      “我也不想见你,也不会再见你了。”

      “此生不见!”

      “永诀!”

      ......

      人生是一道无解却必须时刻演算的方程式,你我在不同的时光里,做着加减乘除,取舍、权衡、分割、求整、求和、归余。

      车窗外,灰蓝的天际一架银白色机翼闪过,轰鸣渐远。标志性的 101 米塔台,机场草坪、廊桥、带着几何图案的酒店楼体、环形高架路,航站楼流畅的穹顶,一同被拉成转瞬即逝的残影。

      像两个世界短暂重叠,又被瞬间拉开。

      车找了个位子停稳。

      不梦拿出包里的小手镜,粉扑很快将眼下一层厚厚遮去,只余眼底深处一点藏不住的残留。

      补完了妆,拿起手机,拇指按向侧边指纹区,切回主系统。

      锁屏暗掉再亮起的瞬间,整台手机“滋”了一声,猛地疯震起来。

      密集到抽搐的持续震颤,机身晃得她差点握不住。

      短短几秒内,积压几天的通知,如山洪泄入,震动直接卡成了刺耳的嗡鸣,屏幕刷新率跟不上纷至沓来的红点,连屏闪都滞了半拍。

      落地荷兰这几日,她一直活在那片干净的第二空间里。

      这是她为自己设定的独立加密分身,与旧系统物理隔离。无微信、无微博、无推送、无来电,白名单仅公司的林组长,以及工作邮箱、航班 App、Google 地图与翻译软件。

      像把自己关进一间隔音茧房,只留最必要的生存接口。

      那晚赌气要改机票时,她曾短暂切回了主系统准备支付,屏幕转回来那一幕至今有余悸。

      她那时无暇他顾,也不想被打扰,匆匆瞥了一眼,没点开。半夜迷迷糊糊,手机在床头,她伸手过去,又切回了分身系统。

      那几天,珍贵到以秒计。

      现在,重启不过几秒,数据便在阈值里疯狂刷新。

      微信未读99+,未接来电99+,短信与推送栏呈井喷状炸开。

      连她不常用的微博和钉钉都爆满小红点。

      满屏跳跃着数字,分明是一场电子海啸,将屏幕倒灌淹没。

      微信后台汇总显示,未读已累计达到五千多条,短信箱彻底爆仓,那些被她按下暂停的纠缠,再次扑面而来。

      下了车,从女佣手里接过一个行李箱。一手推着,一手指尖滑开对话框,慢慢往候机大厅走。机身还在卡顿着嗡嗡震,她没往前翻,视线落在最后两条未读上,时间停在今天十点二十:

      【你到底是生是死?】

      【宝贝,哪怕给我个表情包也行。求求你】

      再往上,是密密麻麻的,视频来电未应答,夹杂语音来电未应答。

      胸口骤然像被一只利爪狠狠攥住。

      沿着出发大厅向里,经过0 层广场的小屏,顺着人流找非申根区的登记和安检和托运。两个女佣和司机一路跟着她,出了垂直电梯,她目光紧盯着指示牌,头上的巨幅航班屏一串串航班号滚动的飞快,伴随着此起彼伏的荷英双语广播提醒。

      忽然一阵急促的高跟鞋声朝她跑来,手肘猛地被人攥住。对方满面不可置信的狂喜,不梦抬头一看,是 Sunny。

      身后还跟着白灝辰的司机老朴。两人仿佛几天没洗漱过,顶着一圈熊猫眼,鼻头一层混着黑头的蜡样油光,头发像失了水分的蓬草,身上一股浓重的汗腥与闷浊气息,活像在网吧连熬了好几个大通宵。

      不梦立刻意识到,事情可能朝着她未预料到的方向发展了。“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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