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弦泠泠(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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弦泠泠
春猎。冬雪未融，乍暖还寒的时候，经过一冬酷寒的鸟兽走出洞穴，又懒懒的，是王公贵族最喜欢的猎期，每年的春猎大典也是在这时举行。
春猎大典，照例要文武百官全部出席，今年还邀请了繁丽使节加藤基好。一时间，平日冷清的皇家猎场人声沸沸。
仪式后，随着“开始”的旨意，猎场上马嘶犬吠，一并冲了出去。
但那只限于年少气盛的贵族和武官。文官们一般都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随意谈点什么。毕竟对于体力不怎么样的他们，要说狩猎猎物，很可能在那之前就从马背上摔下来扭断脖子。
不过也有例外。
史墨其独自站在一个角落。由于并不是需要太过正式的场合，他在衣服外面裹了一层雪白的毛裘，站在积雪未融的地方，仿佛就化进去了，全然无人注意。
忽然一个打扮有些古怪的仆从疾步走到跟前，施了个礼道：“史墨其大人，我家加藤基好大人仰慕大人才学，恳请大人移步敝主人席上倾谈，还望大人不要拒绝。”
史墨其收回看向猎场的目光，眉毛不易察觉地微皱了一下。
“又见面了，史大人。”加藤基好脸上挂着有些虚假的笑容起身相迎。“您能赏光在下十分荣幸。”
“加藤大人。”史墨其点点头道。
“史大人请坐，在下已命人去请商将军大人。听闻两位相交莫逆，却因事务繁忙，在商大人回朝后都未曾相聚。在下自作主张，还望史大人不要介意。”
“哪里。劳加藤大人费心。”
“史大人太客气了……”
“基好大人。”很快一个仆从引着商可暖上前，向加藤基好施礼后退下。
“加藤大人好久不见！”一身猎装的商可暖向加藤基好拱手道。“不知加藤大人召在下来所为何事？”
“不敢。”加藤基好急忙回礼，“在下不过是倾慕二位之交，遂从中做个引线人罢了。”
“咦？”商可暖一楞，注目一看才发现了史墨其。“墨其！你……”
史墨其泛起温柔笑容，唤道：“可暖。”
于是三个人坐在一起观看围猎。商可暖本以为自己与史墨其许久未见，或有许多话要谈；又或史墨其不肯怠慢使节，两人谈话居多。但商可暖却发现到了后来，反是他与加藤基好相谈甚欢，而史墨其除了回答两人问话，一直都静静看着猎场。然而又不象是看围猎，倒象是在出神。
渐渐两人也聊得有些无话，便一齐转头去看猎场。猎场虽大，但总共也没有太多种类。一大群人追逐着几只兔子之类的小动物，这场面实在有些滑稽。商可暖此时倒有些庆幸在上马前被加藤基好邀请过来。只是墨其也不肯多说几句话。他心里想着。
忽然围场上一阵喧哗：“老虎！有老虎啊！”
旁边悠闲聊天的官员们一下全都把目光投到围场上。
一只老虎站在围场中央，站在几百个拿着弓箭、牵着猎犬的人中央。这美丽的兽王悠闲的站在那里，随意的摆着长长的尾，任何人都不在它眼中。那是一种傲慢的优雅。
看着野兽睥睨众人的神态，商可暖忽然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是在谁的身上感到过。
但这个人，在记忆里是“没有”。
所以应该只是错觉。
正在这样想的时候，忽然听到加藤基好道：“商大人，这头老虎会被猎杀吗？”
“啊？是，是啊。它应该很快就会被将士们射杀的，可不能让它惊了圣驾。”商可暖答道。
“这样吗？真是可怜。明明身为百兽之王，却走出丛林被人类捕猎。甚至因为它的强大，而不得不用几百只箭矢一齐射中它，才能让它立即死掉，而不狂性大发。”加藤基好好象很感慨地谓叹道。
“谁说不是呢。这么多人一起围猎它一个，想想对它真是不公平。这样想着也觉得野兽都很可怜呢。”商可暖也道，并转头问想史墨其：“墨其，你觉得呢？”
史墨其的目光一直放在那老虎身上，听他这么问，回头看了他一眼，唇边带着一个意义不清的笑，没有答话。
“你也这样想吧。”商可暖误会了他的意思，说道。
史墨其还是没有答话，却转了目光看到了疾步走来的一个小太监。
那小太监来到席前，向三人行礼后道：“皇上请史大人过去。”
商可暖一楞。对于皇上和史墨其的关系他不是很明了，问别人时别人也都是笑而不语。他不解此时皇上召史墨其去的原因，转头看史墨其道：“墨其……”
史墨其笑笑，站起身向两人告辞，随那小太监去了。
“皇上对史大人真是殊宠。”那小太监约莫十三四岁年纪，还甚是稚嫩。此时不知是因为寒冷还是因为兴奋，小脸红扑扑的煞是可爱。“场上来了老虎，皇上怕老虎伤了大人，还特意叫大人去。皇上真是爱惜大人。听伽蓝苑的侍桔说，史大人醉了皇上要她温了一夜醒酒汤呢……”
这孩子……吵吵嚷嚷的一刻也不歇嘴的地方，真的和她很象。
这样想着，史墨其微笑起来。
高台上空空荡荡。除了太监侍卫几个宫女，只有赵祯和一个女子。也许是现下得宠的妃嫔。史墨其想着，走到洁白的汉白玉观礼台中央，向着高坐的君王行礼：“臣史墨其叩见皇上、娘娘。”
赵祯懒洋洋的视线扫过他。“史爱卿，平身。”
他站起来。
赵祯放下酒杯，直视史墨其道：“史爱卿，你可知被你称为娘娘的女子是谁吗？”
史墨其有些疑惑。赵祯是个风流帝王，而且喜新厌旧，身边的妃嫔往往连他自己也记不清，何况是他。他答道：“回皇上，臣不敢仔细辨认娘娘容貌。”
赵祯嘲讽地笑了一声。“史爱卿啊，你可真是守礼。”
“臣不敢，那是臣的本分。”史墨其低着头，淡淡地道。
“哼。”赵祯轻哼，转头道：“皇后，场上有猛兽，你先回去。”
是皇后？史墨其心底一怔。
“谢皇上。”皇后道，行礼后带着太监宫女施施走了。走过史墨其身边时，史墨其清晰的感到她狠狠的带着嫉意与幸灾乐祸的视线。
“你啊。”低沉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他一惊抬头，却视线相接后迅速移开。
赵祯好象很不满意似的抬起他的下颚：“有什么好躲的？抬头。”
史墨其微微皱眉，依言抬头，只是目光依然不与他相触。
赵祯笑了起来。“有时候真不懂你是胆大还是胆小啊，史爱卿。你看，朕这样重视你，你却连朕的皇后是谁都不知道，你是不是该罚呢？”
史墨其忽然抬起目光直视他，微笑：“臣该死。请皇上责罚。”
赵祯紧盯着他的眼睛失了神。这是很少见的美景。史墨其的目光永远都不在他身上。即使偶尔和他视线擦过，也会很快移开。本来是无懈可击的君臣礼仪，却总让赵祯想起一句话：恭谨也许并不因为敬畏，而是骄傲到懒得去反抗。
赵祯近乎贪婪的直直看着史墨其。这个人即使这样温和的微笑着，全身也会透出清冷的味道。当他与人对视时，清澈却深不见底的眼睛恐怕很快就要让对方感到战栗。
就例如现在的赵祯。
赵祯突然笑了，那笑容里有几分无奈几分纵容。“不罚你了。史墨其，站到朕身边来。”
史墨其静静的站到赵祯身边，与他并肩而立。这本是逾礼的举止，然而，会有谁提出抗议？
两人一起看着围场。
弓箭迟迟没有发出去。是附近王公贵族们的命令。戏弄兽王，这远比简单的杀戮更能满足这些穷极无聊的人们。
一次又一次，拉弓射箭。呼喝再呼喝，猎犬上前。
美丽的兽王身上开始出现伤痕，神情却依旧傲慢。
在箭矢中穿梭，从容不迫的杀死猎犬。丝毫没有紊乱，从来不会缓慢。那动作存在这样震撼人心的美丽，超越□□，绝对而真实，让人简直要惊叹膜拜。即使没有贵族愚蠢的命令，也许那些将士依旧会被这美丽震慑而不会有任何动作。
忽然猎场边上一阵喧哗。
十几个异国服饰的从人拖着什么东西从林中走到加藤基好席前。
相隔甚远。然而，史墨其清晰的听到兽王的嘶吼。
“吼——”
他瞬间苍白了脸。他明白了那是什么。
兽王不顾弓箭，弃了猎犬。忽略了一切，直直扑向加藤基好。
箭矢在皮毛上擦过，猎犬也被远远甩在后面。因为那已是兽王渐进极限的速度。
越过猎人，越过将士，越过加藤基好席前被弃如草蔽曾经光鲜现已灰败的皮毛——
忽然兽王的目标前多了一个人。长发，僧衣。脸上是毅然决然的神情。
佛曰，舍身饲虎，割肉喂鹰。
神圣悲悯慈悲哀怜——
一切终结在裂空而来的羽声。
一箭射穿兽王额心，余势不衰直射到林中一棵古树入木三分。
所有人看向箭势来处。
史墨其站在汉白玉高台之上，手持是御弓龙洗，神色肃然。
根本没有去在意投注在自己身上的各种视线，他带着无人察觉的庄重向兽王的方向遥遥行礼。
兽王，愿你们一家，在幽都获得平安。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弦泠泠(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