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味本味》亦承欢

6、你在哪里

　　第二天早晨，身旁意外的没有竹枫的身影，上午原本的化学竞赛课换成了物理，他打竹枫的电话，无人接听。
　　明明昨天还躺在他身边的人，像是突然间蒸发一样，柳泽整个上午愣神的频率高的活像抽了魂。

　　柳溏手在他眼前晃了半天，才回过神。
　　“怎么了你”
　　“哥，你今天看见竹枫了吗？”柳泽有些忐忑的问着。
　　柳溏说，“你们孟主任上午告诉我说，他有些事，这一阵的化学都换成物理，等到有新的化学老师再说。”
　　柳泽目光有些躲闪，吃了口饭支支吾吾的说道：“我……我知道了。”
　　“可能是学校那边的事。”柳溏说，“下午回家吃，过生日了得让老妈亲自下厨。”
　　柳泽勉强笑了下，说：“那厨房估计就不见了。”

　　他打发走柳溏，自己打了辆车去医院，发现他的报告单早就被人取走了，连备用件都嘱托他们销毁，测试结果没看到，专家今天也请了假。柳泽只能安慰着自己，竹枫可能要给他个惊喜，不要想太多。
　　只是一直到了晚上也没看见人影。那种感觉就像小时候一觉醒来突然发现身边睡着的两个人去上学了，回来的很晚很晚。甚至，比那更糟。
　　柳泽看着亲自下厨的竹太太和里里外外来贺生的人，倚在门口小心问道：“阿姨，竹枫他不过来吗？”
　　竹太太表现出一种很不满的情绪，最后叹了口气，“他今天上午跟我说学校有事他得回去，我让他等晚上陪你过完生日再走，他告诉我他已经到了。”
　　柳泽礼貌的笑笑，“这样啊”
　　她收了手上用来拌菜的手套，拍了拍他的肩：“放心，等他回来得给你补一个，不然我饶不了他”
　　四个大人中，竹太太年纪最小，跟他们最合得来，有时候闹起来还要薅着柳溏耳朵，逼他叫姐。

　　他们三个人的生日每年都过的隆重，哪怕是当天要请同学，也会提前或者推后几天的时候，两家人在一起过过属于家人的生日。
　　这次成人礼，C市有头有脸的人都到了场，真诚虚假混杂，即使气氛并不紧张，除了竹骁笙常年摆黑脸做恶人外，其他人都相处的极为融洽。可这顿饭吃的他心神不定，菜的味道也没尝出来。只是照例在结束之后帮保姆阿姨收拾桌子，就回房间了。
　　题自然没心思做，打了几遍竹枫的电话还是无人接听，直到入睡前，他还在期待着，竹枫是想给他一个惊喜。

　　可是这个惊喜等了一天，两天，一个月……直到两家照例还在一起过年，登门拜访的人络绎不绝的时候，还是没有一个他熟悉的影子。
　　柳泽得到允许，上楼打开竹枫房间的门，收拾着自己的东西。偶然间看到那一箱子的星星，他拿出来数了数，766颗。
　　在一起的七百六十六个日子，每一颗星星上都写着那一天的故事，他拿起一颗，小心翼翼的拆开，上面写着——
　　生日前夕，他送了我一条手链，我真的很喜欢。
　　后来很少哭鼻子的柳小少爷，看着自己的笔迹哭的泣不成声，心里像有个拳头一下一下砸下来那么疼。
　　“竹枫，你到底去哪了。”

　　冬去春来，枝条长出了新芽，雪也渐渐消融，江面也由江水流动代替了冰封，褪去冬装，一中学子穿着单薄的校服外套，参加开学典礼。
　　几个假期做辅导的学长，每个人到了现场做演讲，而中途离开的竹枫还是没有到场。
　　校长念着新生祝词，最后把文件夹一和，“我相信，我们一中学子，在今年的高考中，一定能展现出自己的风采。而现在，我们曾经的优秀毕业生，现在在德国一所高校进修计算机……”
　　计算机……
　　正在发呆的柳泽猛地抬起头，
　　“他给我们通过视频，带来一段寄语”
　　镜头模糊了几下，竹枫的脸清晰的出现在荧幕上。漆黑的眸子映着光，眼睛弯了弯，露出过个温和的笑容。
　　柳泽好像已经很久没见过他笑了。
　　那人缓缓开口，声音清晰道：“一中的小朋友们你们好，虽然不算小朋友了，但这样亲切一点。”
　　画面中的竹枫穿着白体恤，坐在桌前，手肘撑着桌面。柳泽还能听见耳边的一声：“我真的好喜欢你”
　　“我想说的是……”
　　竹枫说的时候，笑的很高兴，下面的掌声也一阵接着一阵，柳泽的注意力都在人上，听到的也是断断续续。

　　从礼堂出来，高三的往教学楼走去，柳泽的手机振动了一下，是陌生短信，他本能的打算删除，却意外点开了信息——
　　“我不能那么自私的剥夺你以后的幸福”
　　“我没有资格让你原谅我的不辞而别，然后开启一段新的生活好吗？”

　　他以极快的速度把号码拨了回去，不出意外，占线。
　　再打，占线。
　　再打，还是占线。
　　不知道第几次拨的时候，对方接通了。
　　“竹枫，你……在吗？”
　　那头顿了很久，才开了口：“是我，我在”
　　柳泽想问你为什么去了德国？为什么要分手？为什么瞒他瞒了这么久？为什么毫无音讯？体检结果到底有什么问题？
　　对方先开了口：“抱歉，我只能以这种方式告诉你。照顾好自己，别打过来了。”
　　“竹枫……”
　　对方嗯了一声，似乎在听着他说。
　　柳泽像个哑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竹枫的嗓音压的很低，淡淡说了句：“抱歉”
　　嘟……竹枫挂断了电话。
　　柳泽缓缓放下手机，看到自己忙中点到的电话录音。

　　“是我，我在……”
　　“抱歉……”
　　“照顾好自己……”
　　夜深人静的时候，柳泽的耳机里常常回放这这几句话，没有人知道他为什么突然放弃了报送去参加高考，又在高考后申请去了德国。
　　为什么一个理科生最后报了文学专业，在期刊上发表一篇篇攻击性极强，语言充满讽刺的文章，只有他自己清楚。

　　柳泽感觉自己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前面的美好让他不愿醒来，后面的痛苦他不想再经历一遍。
　　明明有对方所有的通讯方式，却还是不敢联系。因为他不知道竹枫会不会回头，也不知道他有没有苦衷。

　　医院刺鼻的消毒水味，并没有对走廊上的人产生任何影响，他靠在病房门口，时不时的看一眼里面的情况——医生在帮柳泽做检查，郑煜在一旁站着打下手，而病床上的人却没有醒来的迹象。
　　不一会，郑煜过来打开了门，里面的医生朝他喊道：“你也是病人家属吧，在门口看着不知道进来帮帮忙。”竹枫慌乱的抹了把脸，朝床前走去。
　　柳泽安稳的躺着，唇色苍白，由于结合热的缘故，病房里满是檀香味。
　　信息素的排斥，让竹枫皱了皱眉，腺体处一阵刺痛，他还是过去拉了柳泽的手。那手可以说十分漂亮，只有指腹处覆着一层薄薄的茧，摸起来没那么柔软。
　　各项检查做完后，医生就离开了病房。竹枫和郑煜互相看了一眼，后者率先打破了沉默：“医生说他身体有些虚弱，再加上这次结合热来的太凶猛，有些承受不住才晕倒了。”
　　竹枫点点头，抿了抿嘴才开口：“他……这些年到底经历了什么”

　　郑煜无奈笑笑，靠在暖气旁，朝后仰了仰头，叹了口气：“刚去的一两年，情感太多了吧可能，也不知道怎么抒发，谈过几场恋爱，然后跟醉死在酒吧一样。后来有学长建议他把这些东西写出来，谁能想到他能开始想当作家了”
　　“后来，你也知道些。作品越来越出名，开始各地跑销售会，忙的恨不得一躺下就睡过去。休闲的时候，只会在酒吧里喝个醉生梦死的”
　　说醉生梦死倒是夸张，不过柳泽当时的状态差到郑煜一天去酒吧捞他三回，幸亏这少爷喝酒就认得那一家。
　　竹枫：“所以，他是因为这个，身体才弱的吗？”
　　只见郑煜摇摇头，“不是。一次意外吧，他被一个酒后乱性的alpha带去酒店强行完全标记了”
　　竹枫猛地抬头，小心又确认了下：“什么？”
　　“他是什么样的，你比我清楚。柳泽自己去联系医生，消失了几天，回来告诉我，他做了标记剥离手术”
　　竹枫语气还是带着疑问：“标记……剥离？”
　　郑煜点点头，“你要是有医生的朋友可以去问问。是一种洗去完全标记的手术。他不会允许别人在他身上留下别人的味道，哪怕……匹配度高也不行。”
　　“我到酒店的时候，他状态就很差了。那个alpha早就不见了，估计是醒酒后见状跑了吧。”

　　柳泽那天是真的喝多了，什么都不记得了。只是觉得身上热的不行，但身旁的烈酒味让他莫名心安，随着对方的动作，意识不清的喊了几声“竹枫”
　　可等到醒来，面对自己身上的痕迹，他真的无法接受。习惯性的打给郑煜，开头第一句话是：“我被人标记了”
　　身上没有清理，他洗了澡，稍微收拾了一下自己，给郑煜开了门。
　　郑煜皱着眉：“这么浓的威士忌”，看着柳泽坐在床上一言不发的样子，“临时标记啊，吓死我了”
　　“不是”柳泽说，“就是完全标记”
　　郑煜是被吓到了，“那，他人呢”
　　“跑了”
　　郑煜双手扶着他的肩：“那你就这么，让他跑了？”
　　柳泽无奈的耸耸肩，“我能有什么办法，我醒来就这样了”
　　郑煜拿出手机，被柳泽一把抢走，“你干嘛”
　　“报警啊干嘛，你是不是傻。omega是能被随便标记的吗？”
　　“没用的。这又不是在国内”
　　郑煜看着他，放下要抢回手机的手，“那怎么办？”
　　见柳泽摇摇头，他把手向前一伸：“手机给我，我问问前台，或者找珍妮，挖地三尺也得给他找出来。”
　　柳泽愣愣的看着他，“找回来，那之后呢？”
　　郑煜叹了口气，郑重的说道：“你没有排斥，说明匹配度很高，要不就……”
　　“不行”柳泽打断了他，“我不会允许身上留着别人的味道。”
　　郑煜看着他，那双眼睛已经泛着光，他还是问道：“快六年了，还要等着吗？你给他送去的签售会的票，他哪一次来过，别等了，好吗？”
　　柳泽只是摇头。
　　接下来的日子，郑煜怎么都联系不上他，等到再次出现，手术已经做完了。

　　竹枫没接话，只是一直咬着唇。床上的柳泽动了动，翻了个身。郑煜连忙反应过来，把他打着针的手放平了。
　　“我先回去了，有什么事联系我。现在这个情况，我没法面对醒来的他。”竹枫道。
　　郑煜朝他点了点头，看到房间关了门，才开口：“早就醒了吧”
　　柳泽眼睛睁开一条缝，“才没有。”

　　竹枫出了医院，拨通了电话，对方喂的一声，他开口道：“你在医院吗？”
　　对方：“怎么了？”
　　“有些事想找你问问，现在有时间吗？”
　　“我中午休息一个小时，够吗？”
　　“够了，你下楼，我在你们医院对面的咖啡厅等你。”
　　对方嗯了一声，挂掉了电话。

　　竹枫坐在咖啡厅靠窗的位置，咖啡已经被他喝下去大半。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女生，坐到他对面，手敲了敲桌面。
　　“吴桐，你知道标记剥离手术吗？”
　　女生刚点完单，拿着包的手顿了一下，回头看他，“你问这个干嘛？”
　　吴桐和他是高中同学，是这家医院生理科的主治医师，对这方面了解很多。
　　吴桐：“你不会”
　　“想什么呢，我就是问问”
　　吴桐：“omega或者是beta在被alpha标记以后，身上的每个细胞核都会有alpha的基因片段，这也就是为什么，被完全标记之后，相当于和自己的alpha绑定。”
　　“而标记剥离手术，就是要将这些基因从细胞核中剥离。难度很大，对于被手术者来说十分危险。匹配度越高，剥离成功的概率越小，手术次数越多。”
　　“而且，简单来说。这种手术对被标记者，无论omega，beta，都相当于剥皮抽筋换血，这种疼痛，比标记还要疼上千万倍。这也是很多法律都明文禁止alpha酒后乱性的原因。”
　　“可大数据过得去，但个例还是会发生。大一点的医院，要很多程序，有些alpha为了省钱省时，甚至会把人带到黑诊所去做这个手术，由于仪器不够完善，消毒处理不够到位，很多omega会落下终身残疾。”
　　吴桐的眼睛有些红了，她很郑重的跟竹枫说：“如果你身边有这样的omega，一定一定要劝他来医院，不要去黑诊所。因为我见过太多太多，后来在发情期的时候痛不欲生。”
　　竹枫跟她对上目光，“知道了，谢谢你。我，以后会保护好他的”
　　如果有立场的话。

　　柳泽在床上躺着，看着削苹果的郑煜，“我也要吃”
　　郑煜朝他挑了挑眉，“可惜了大少爷，你现在什么都不能吃。”
　　柳泽垂头丧气的敲敲床，小声地说了句“羡慕”
　　郑煜瞪大了眼睛看他，“羡慕什么。你这睡一觉结合热就过去了，多少omega羡慕你呢”
　　“你要想你也睡啊”柳泽拿起手机，看见楚潇发的信息，点了外放。
　　——“你告诉郑煜，明天再不回家就不要回来了”
　　——“地不扫碗不洗的，连消息都不回了，他是不是要造反。”

　　郑煜拿着苹果的手顿了一下，“卧槽，我忘了手机关机了”，充上电，开了机，面对着近三位数的未接来电，陷入了深思。
　　正巧，柳泽这边的手机响了起来，刚点开接听键，楚潇的声音就传了出来，“郑煜！你死哪去了”
　　柳泽小心的叫了一声“嫂子”，楚潇才收起了大嗓门，“啊忘记了，这是小泽的电话。郑煜呢？”
　　“嫂子，我这几天有点不太舒服，郑煜在这陪我，我刚醒，这就让他回去。”
　　楚潇：“这样啊，没事没事，你们忙。就是告诉他，家务等着他做呢。”

　　楚潇和郑煜在德国就是同学，大学刚毕业就回来领证了，于是郑煜就扮起了家庭妇男的角色。楚潇算是陪着柳泽走过了这六年在异国他乡的日子，总是有些心疼和感叹。
　　郑煜拿着大衣正要往外走，就看见护士领进一个女的，粉色的羽绒服遮到膝盖，却一点也不显得臃肿。
　　“嫂子”柳泽叫了一声。
　　“潇潇，你这么过来了？”郑煜从她手里接过脱下的羽绒服，“这么冷的天，你羽绒服里面穿这么少。”
　　“还说我呢。”她指指郑煜，又指指柳泽，“都住院了，这么大的事不跟我说一声？”
　　柳泽撑起身子，“就是手术之后身子有点弱，没什么大事。”
　　郑煜也点头道：“是是是，我就是跟着他一块，顺便送来了医院。”
　　“是什么是，在这么瞒我，军法伺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