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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谎言 ...

  •   疼,还是疼得厉害。

      小鸠在轻微的晃动中悠悠转醒,睁开眼,满目是绣了海碗口大的四圣兽图,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将一个变形“白”字团团围住。小鸠把记忆勉强收拾一下,才想起怎么回事。

      “醒了?醒了就起来,有话跟你说。”

      小鸠听见一个男声从背后传来,赶紧翻身一看,身后处正是那个白衣白裳的公子。小鸠慌忙坐起,挪到车厢角落拘谨地低头坐着。那公子并没有马上说话。小鸠正低着头,只见他搁在膝上的右手中指与拇指轻轻擦着圈儿,心想:他犹豫什么呢?

      “小鸠,我是白王的世子白翔,你在我的车上。”那公子说了一句便停下。小鸠已经猜到这是白王府的车驾,只是没猜到竟然是世子这么大的官儿,连忙点了两下头。只听那世子白翔继续说道:“我白王府十四年前有一个庶出王女流落民间,就是你。我今天来接你回王府。”

      小鸠心下一惊,把今日的事反复想了想,摇摇头说:“我不是的。世子弄错了。”
      “没弄错,就是你。”
      小鸠终于抬头,鼓足勇气迎上他的目光,认真说:“桃花才是你要找的王女嘛,对不?她还在家等你呢,你怎么不去接她,反倒来哄我?我家爹爹还生着病呢,娘还等我回去做饭。要不,我替你把桃花叫来?”

      小鸠说着要掀门帘下车,手刚触到门帘,就觉得眼前一花,下一刻她就被大力甩到了靠里的车厢角落。车厢内只有她与白翔两人,可那白翔此时端然稳坐,似乎连衣袖都不曾动过一样。小鸠被吓得不轻,整个人几乎是缩在了厢角。

      白翔一双凤眼稍稍眯了眯,打量着小鸠道:“哼,你倒不贪不傻。”他嘴角勾了勾,姑且算是个微笑,接着说:“你想的没错,我是要找桃花。不过,我不喜欢她,我喜欢你。我带你回王府,只要你守口如瓶,乖乖装个王女哄得你母亲放心。我担保你平安无事,富贵荣华。”

      不能不说,小鸠在听见“喜欢你”三字时,心里头开了一朵小花。可惜花期不长。小鸠很快反应过来,富贵荣华要以与父母别离为代价。小鸠没犹豫,小声但坚定的说:“世子看得起我,是我的造化。可民女虽家道贫寒,至少还能有口饭吃;身份微贱,好歹还有几个街坊朋友帮衬。我知道我福浅,就是穿上王袍也装不像王女的。世子还是找别人吧。桃花真的很好,没事就当自己是王女。世子找她是现成的,真的!”

      小鸠说着偷眼看看白翔,见他只是眯眼瞧着她不说话,胆子就大了些,磨磨蹭蹭的往车厢口挪。挪到厢口一撩帘子,小鸠彻底傻了眼。一双麒麟在前方腾云驾雾,山岳河川尽在脚下,原来这架车一直在半空飞行,此处离桃溪村已不知是多少里之外了。

      小鸠还在倒吸气时忽觉背后一轻,接下来,她被人拎起后腰扔了出去。他扔的很巧,给了小鸠刚好的时间死死扒住车厢架,吊在空中。

      十四年来,小鸠第一次发觉生命如此可贵而脆弱。此时上不着天下不着地,自己好像一片挂在车厢口的羽毛,被天地间张牙舞爪的疾风吹的东倒西歪,随时能吹飞出去,甩到山壁上树林中,那可就是尸骨无存啊!凶手白翔此时单膝跪在车厢口,不怒不喜,只平静的说:“跟我一起去桃溪村的青衣汉子名叫墨典,是我的副将。此刻他正跟你父母在一起呢。你要是从这里掉下去,我留着你父母也无用,索性送你们一家上路;你要是爬上来呢,我可就当你愿意了,你想反悔可就没机会了。”

      小鸠听了这话,才知道方才只是自己的命悬一线,此刻是自己一副性命关系一家人的存亡,饶是心里委屈气愤,也只能咬牙切齿拼了命地往上爬。手脚并用地爬上来之后,小鸠顾不得多喘一口气,眼中含泪心里含血的跪在好整以暇的白翔面前求道:“我听话就是了。世子行行好,放了我爹娘吧。您放了我爹娘,我装的才好呢。”

      白翔此时已在闭目养神。他随便答道:“你装的好,你父母自然过得好;你要装的不好露了馅……”他抬眼一瞥小鸠,悠悠叹出一口气,便重新闭目养神不再出声了。

      小鸠银牙咬碎又生咽了下去,缩到车厢一角也不敢再说,只是泪珠子噼里啪啦不断线的滚下来。

      不时,马车已停在太华山白王府门口。小鸠被白翔提着衣领拎下来车,又一路拎进府去。一路上虽有仆从无数,但全被白翔甩下。数不清的亭台楼阁从小鸠眼前晃过,直到一处极开阔的水边她才被放下。

      那片水域足可称之为湖。湖心有山一座,不高不险,但山形秀丽。半山腰倚着一座宫殿,占地不广却雕梁画栋泛彩流光。湖中遍植芙蕖,金紫朱粉黄,各色齐全。湖风吹过,田田荷叶裂出一条缝,这才看见一线九曲虹桥连着湖岸与宫殿。

      小鸠抬头看看白翔,见他脸上一层复杂神色,看似无情却有情,说不清也道不明。白翔不看她,只远望着湖心宫殿,说:“这里面住着的就是你的母亲,我父王的如夫人。她……快要不好了。她喜欢孩子却一个都没养活,你乖巧些,多跟她亲近,好歹最后让她过一段舒心日子。要是你笨,事情败露,”他低头看她,“你就和你亲爹娘一块儿上路吧。”

      他抬手要拎着小鸠过桥,小鸠却一把抱住桥栏杆不放,梗着脖子问:“是你把我抢来强让我做王女的,我又没做过,露馅了怎么算我的!我只能答应你尽力,不过你要答应保我父母平安!”

      白翔从鼻子里哼出一声,说:“你傻了么!你父母的性命在我手里攥着,你倒要和我谈条件,你拿什么谈!”不理小鸠,白翔拎起她就要走。可小鸠死抱着栏杆不放,说话的声音还高了几分:“你要是不答应我,我就去跟那个如夫人说,我是假冒的,是你让我假冒的!”

      白翔一愣,恼羞成怒心头火气,手底下又紧了几分,怒道:“你敢威胁我?”
      “我没有!”小鸠几乎要被他勒得喘不上气,抬起汪汪泪眼,看着白翔说道:“我没敢威胁你,我是在求你。我好好的去哄那个夫人,你也答应我保我父母性命,好不好?好不好?求你了!”

      白翔的火气被这哀哀的泪水一浇便消了。可事情已经交代出去,这会儿也没办法更改。心里已经够乱的,实在不想再多一份记挂,白翔一狠心,抓着小鸠背心一扯,喝道:“哪儿那么多废话!”,把小鸠从栏杆上扯下,拎着她便过了虹桥。

      宫殿门口,白翔把小鸠放了下来,小鸠抬眼看见匾额上三个大字——水香殿。此时早有仆从急急地将大门洞开,白翔轻推着小鸠的后心一路走进去。没转几个弯,一个身量高大且气度不凡的中年男子在人群的簇拥中疾步迎了出来。

      小鸠马上知道此人来头不小。看他身边的人全都是低头碎步谨言慎行的模样,待他走到跟前时,小鸠不用扭头也察觉她身后白翔的气势顿时矮了半截,不用说,小鸠已经知道他是谁,于是越发的心慌胆颤。

      那人站在小鸠面前,只拿眼上下一扫小鸠,一皱眉,问:“就是她?”

      他声音不大,但平日里惯于发号施令的气势威严依旧把心虚的小鸠吓了一跳。她本能一个转身转到白翔身后,揪着他的衣服,紧抵着他的后背只从边上露出眼睛怯怯的看。

      白翔此时正目不转睛地观察他的父王,见父王原本一脸狐疑怒气,却在小鸠滴溜溜一转身之后缓和了不少,心里再次肯定自己的决定是正确的。他躬身行礼道:“是,父王,就是她。”

      白翔转身把小鸠从背后捞过来,顺便给了她一个鼓励的眼神,还在她背后轻拍了几下,把她推到身前,和蔼可亲地说:“小妹,这是我们的父王。”

      小鸠死死攥着自己的小围腰,一双大眼满满都是恐惧,只盯着白王不出声。白翔心下有点怪小鸠太不会来事儿,就又拍了她两下,低声叫她:“小鸠,小鸠,这是父王。”

      “诶,不用逼她。你叫小鸠是吧?”白王白决抬手想要摸摸小鸠的脑袋,手伸出去还没碰到她的头发,就见她闭眼缩脖,一副抗死的样子,白决的手便尴尬的停在半空。白翔怕父王发怒,才想要怎么点拨一下这个柴火妞,见从里屋走出一个侍女,低声对父王说了什么。白决便收了手,对小鸠说:“你先进去吧,你娘等你很久了。”

      小鸠已经被白决的气势压得喘不上气,听见可以逃离,连忙跟着那个侍女转过花槅子门入内去了。白翔见小鸠进去,站在白决面前低头躬身不发一言。果然,白决在目送小鸠入内后没过多久,就对他吩咐道:“你跟我来。”

      该来的总要来。白翔跟着白决来到□□的一处临水平台。白决负手而立片刻,转身对白翔沉声道:“你母亲在清心院里很好,你可以安心。只是,你不早不晚,在这个时候才说十四年前,你从你母亲那里把瑶娘的女儿夺下来,抱出宫外,留了她一条性命。可这事是你一个人干的,去了哪里,把那女儿留在哪里,全无第二个人知道。这么多年也没听你提过一句。你就这么领来一个村姑,说是我的女儿,这让我怎么相信?难保不是你为你母亲脱罪编的借口!“

      白决说了这么多,无非一句话——我不相信,有何凭证?白翔慢慢斟酌了词句,答道:“父王说的是,孩儿想接母亲回家是实,没有凭据证明这个姑娘就是瑶姨的女儿也是实,”白翔偷眼看看父王,接着说,“可这姑娘就是当年我放在桃溪村口那棵桃树下的女婴也是实话。我细细打听过了,那户人家已在桃溪村住了近百年。家中又无其他女儿,只她一个,年纪又合得上。不是她,难道还有别人?”

      白翔见父王一直沉吟不语,低头上前几步,求道:“既然妹妹已经回来了,父王许我母亲搬回来吧。”

      这一次白翔没等多久,白王只抛下两个字:“再说。”便要转身回去。

      白翔目送父王远行了几步,终于忍不住,说:“父王想改日再着人细查么?桃溪村七十三户人家,三百余口,如今已全部下了阴曹了。就算现在派人过去,怕是连一只活着的耗子也找不到。父王打算怎么查,找谁查?”

      一番话把白决点着了,他猛转身指着白翔怒道:“要是这个村姑是我的女儿,你还用杀桃溪村全村人灭口?!你以为弄个死无对证,我就能放过你,放过你母亲,痴心妄想!”

      白决说这番话时已是声色俱厉,白翔却不退反进,上前一步,说:“父王息怒,我这也是为父王好,为小妹好。小妹怎么说也是王女,日后聘出去,难不成说是我白家内丑,父王治家不严,流落在贱民堆里长起来的么?不如说是小时候身体弱,自小舍在吴峤仙山上出家,年岁大了之后又接了回来。这样不是更好听?留着桃溪村的那些贱民反而是累赘。至于死无对证,…… 孩儿莽撞,一时没想周全,还望父王赎罪。”

      不等白决再发责难,白翔接着说:“虽说孩儿没有真凭实据,可父王方才也看见了,小妹那一段神韵,分明是跟瑶姨血脉相连的凭证。当然,要是瑶姨当年在小妹身上流下过什么印记,只管验明正身。要是这村姑不是瑶姨的女儿,孩儿甘愿领罚。”白翔说罢,低头不动,心想:当年孩子抱出来的时候,瑶娘连男女都不知道,哪有时间留下印记。

      白翔低着头,不见父王动静,可他迫人的气势是越聚越浓。他知道父王在想什么,自己做事做到绝处,没留给父王一点余地,怒气冲天却发泄不出,压抑是自然的。渐渐的,白翔注意到父王右手手心已聚起一团白光,他的心一丝丝寒凉下去,忆起往日种种,再不为今日的事后悔半分。他抬头直逼父王迫人的目光,一字一句说:“我这个嫡长子在父王眼里原本就不当什么。父王刚得了个不明不白的庶女,就急忙的要劈死我了么?”顿了顿,索性豁出去,“还是父王有旁的儿子可以继承王爵?”

      白决已聚气成刃,死盯住白翔良久,终是收了回去,恨恨道:“小子!做事总做到绝处,你迟早要吃亏!”说罢,头也不回转身朝殿内去了。

      偌大的□□,白翔独自站在中央。暮霭沉沉,云水满湖,全都压在胸口,闷得上不来气。寂寥的情绪不是今日才有,今日却是格外的浓厚,却又无处回避。白翔忽地打了个寒颤,才觉片片水风送来的凉意,于是转身也朝外走去。

      绕殿的香樟廊子内侧饰有镂空蒙纱的花窗。白翔有些担心,不知道小鸠能不能把戏做足。找了一处停下来,朦朦胧胧看去,依稀见屋内站了几层人,有喜有乐,从缝隙处看见父王的半个身影侧坐在床边,像在说什么,又俯下身去,做什么就看不清了,总之一室和乐就要破窗而出。

      白翔觉得自己笨到极处,简直多此一举。戏演砸了又怎样,不过一死而已,求之不得。

      白翔疾步走出水香殿,走过虹桥,昏暗中远远看见墨典朝他奔来。白翔迎上去,低声问:“事情办利落了?她已经安顿好了?”

      墨典迟疑了一瞬,点头称是。白翔看了他一眼,低声问:“只留她一个人?没对她多说什么?”墨典点头,白翔吩咐道:“好。你立刻回泰岭,不可有半刻停留。”墨典领命去了。

      一阵嘎嘎的刺耳叫声引得白翔回首再看湖心水殿,那是后山上的寒鸦落水,接二连三,搅散了一湖水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谎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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