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欢难偶》睡荼蘼

4、弥留

　　小鸠再看见白翔是在三日之后。

　　三日来，小鸠度日如年，时时恐冒充一事败露。事实上，不论是病入膏肓的瑶娘，还是时常陪在病床边的白王，对小鸠的身世都没再多问过。这反倒让小鸠忧心忡忡，因为时不时的就能感到身后，自白王而来的静静观察的目光。俗话说，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小鸠知道，白王“惦记”上她了。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对于瑶娘，小鸠有种温暖安全的好感。自见面起，瑶娘对她的身世只字不问，拉着她的手只是不放开，一遍一遍的摩挲她的脸颊头发，就像小鸠的亲娘曾经做过的那样。

　　非但如此，小鸠还觉得，瑶娘在保护她。貌似不经意的，瑶娘会斜靠在小鸠肩头，对白王笑得温柔：“这孩子，多像我当年……”

　　白王点头微笑不语，只合了瑶娘小鸠娘儿俩的小手在自己的大手中，握住，久久不放。

　　白王不在跟前时，瑶娘就拉小鸠坐在她枕边，与小鸠细细地聊山野田园的风光。小鸠惊讶于这样一个锦衣玉食仆从环绕的贵妇人怎么会如此了解平民的生活。小鸠问了，瑶娘就会笑得复杂，捧着小鸠的脸蛋儿说：“好闺女，那时我也比你大不了多少……”

　　瑶娘活不了多久，这是谁都看得出的事实。在那个天都快要哭出来的日子，瑶娘让人把七宝榻安在后庭，她要再看看那一池的莲花。

　　小鸠将塌放在水精帘前，一半儿帘卷，一半儿帘舒，扶着瑶娘挪过去，自己搬了个绣墩，陪坐一旁。

　　莲花并不好。帘外的几朵开尽了，过了花期，萼上的残片围不成个圈，几瓣零落，散漂在暗绿的池水中。天色越发阴霾。后庭原闲养着些仙鹤白鹭，这时候只看得见一只鸳鸯，颓唐的藏在花底。

　　瑶娘动了动，小鸠凑过去问，瑶娘说：“好像有人来。”

　　小鸠转头看了看，又站起来看看，并没见什么人影。瑶娘若有所思，对小鸠说：“那就是翔哥儿了，你去请他过来。”

　　小鸠难拂她的意思，只好走到殿门口，竟然真看见白翔站在那里，一脚槛内，一脚槛外，貌似尴尬。小鸠有些讶异，刚要问，但马上收敛了，走上前，对白翔说：“瑶姨请你过去呢。”

　　白翔没动。小鸠抬头，看见白翔的眼神擦着她的鬓角落在身后的某处空无。片刻后，他好像下了什么决心似的，抿了抿唇，这才慢慢走去了里间，走到七宝榻后方几步处停了下来。

　　此时，小鸠站在白翔身后，解恨一样伸手用力一推，将白翔一把推到了瑶娘跟前。这是一念之间的决定，小鸠并没多想，可收手后看白翔神色极狼狈，又后怕起来，赶紧背过身去。

　　瑶娘稍仰着头看着白翔，良久，才微微一笑，说：“翔哥儿，今天天不好呢，还想着来找姨娘说话？”

　　半晌没听见回话，小鸠偷眼看，见白翔竟湿了眼睫，却还死撑着，直看去帘外，不时眨一下，像要把满溢的情绪都收回去。

　　瑶娘坐了起来。小鸠连忙铺上靠垫，自己坐在瑶娘身后。瑶娘倚着小鸠对白翔说：“翔哥儿，我想求你一件事。”拉过小鸠的手，瑶娘说，“我求你，好好照顾这个孩子。小鸠是个好孩子，不论她是不是我的亲闺女，都请你好好照顾她。”

　　小鸠惊得抖了一下，抬头与白翔意外的视线撞到一处。瑶娘就倚在她身上，几层衣料之隔而已，必定知道了她的恐慌。瑶娘心知肚明却一直沉默，这实在让小鸠羞得抬不起头来。

　　“翔哥儿，”瑶娘继续缓缓说，“我知道你有难处，我不怪你。请你，看在我对你曾有一分好处的份上，替我爱护她，别让她变成我这样……”

　　瑶娘说到此处，已是泣不成声。小鸠并不明白瑶娘说的每一个字，但瑶娘托孤似的哭诉一瞬间卸下了小鸠几日来的伪装，对爹娘的思念如山崩海啸倾泻而下，强忍着才不至于失声痛哭。

　　瑶娘哭着，却努力伸出手，将将够着了白翔的一缕袖边，死死攥住。瑶娘哭着念：“翔哥儿，翔哥儿，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你救下我闺女的事？你怎么不早点把小鸠带来？你要是都能早些，我，我也不至于会对你做出那些事来，我不会的呀……”

　　瑶娘说的事小鸠一概不知，小鸠也一点不想知道。那必定不是好事，因为此时的瑶娘哭得似泪人一般，而白翔却蜡人一样僵挺着不动，连眼神都好像死了。

　　瑶娘哭着，却勉力坐了起来。小鸠知道，瑶娘的精神气力已经无法支撑这样的动作，才要伸手去扶，却被瑶娘轻轻挡开。瑶娘坐好，才抬头看着白翔央道：“翔哥儿，我知道我对不起你。我后悔了，你原谅我，成么？”

　　有那么一瞬，小鸠似乎看见有什么东西落下，没入白翔的袖袍就不见了。他依旧只是呆立不动，半晌，才冰凉答道：“瑶姨，我伤了心了。”

　　一句话抽走了支撑，瑶娘慢慢的软下来，倒下来，靠在小鸠身上。小鸠扶瑶娘躺好。瑶娘惨白着脸，闭目说：“翔哥儿，让人重新收拾收拾芸辉宫吧，你母亲她就要回来了。”

　　白翔的神色微微活动了，低着头轻声向瑶娘道了谢。瑶娘只抬了抬手腕：“翔哥儿别忘了我嘱咐的话，就是谢我了。你去吧。”

　　白翔慢慢退出了水香殿。

　　才刚走过九曲虹桥，天就下了第一滴雨，落在白翔脸颊上。就在白翔才要抬手抹去的时候，听见小鸠撕破了的声音：“瑶姨！瑶姨！瑶姨！”

　　一瞬间大雨瓢泼而下，白翔只楞了一刻，撒腿往回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