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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初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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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佶三年,白国,小华山脚下桃溪村。
小鸠把最后一把猪草扔进背篓,直起腰,擦了擦汗。天上已经有大日头了,后山的山路上也已经可以清楚的看见结伴入山的村民。小鸠把背篓背上,远远看见二牛气喘吁吁跑过来,转身便走。没走几步,被二牛追上,她没好气的说:“你来干什么?昨天的事我可还记着呢,来找骂啊!”
二牛连汗也顾不得擦,打开衣襟兜着的物件。小鸠低头一看,是一包蛋。她抬起头,瞪了二牛一眼,说:“你傻呀,你不知道你娘一天摸几回鸡屁股?敢偷鸡蛋!被你娘知道了,不把你的腿打折了才怪!”
小鸠的爹是村里唯一的教书先生,授课的学馆就是小鸠家的前堂。前几日小鸠爹感了风寒,卧床不起。小鸠原打算攒上几天鸡蛋,换成钱给爹爹看病。结果昨日二牛跟一帮来探病的同学在院子里打闹起来,压坏了鸡舍,把小鸠攒起来的鸡蛋全压碎了。小鸠哭了一晚上,今天还在耿耿于怀。
二牛呵呵一傻笑,赶忙说:“不是我家的鸡蛋,是重明鸟的蛋。我赶早进山,上树掏的,比鸡蛋值钱呢!”二牛把鸟蛋小心捧在手心,举到小鸠面前。小鸠听说这不要钱来的鸟蛋竟更值钱,心里这个高兴啊,崩着紧紧的脸上早扯出了一个微笑。她才要装模样客气两句,却见二牛看着她后背方向,睁大了眼睛。顾不得转身,她就被二牛抱着骨碌碌滚到了田埂下。
轰隆隆如雷鸣般的声音好像擦着头皮掠过,扬起的尘土扑了小鸠一头一脸。等雷鸣声过后,小鸠抬头把眼皮子上蒙的土摸干净,就只见二牛呆呆看着回村的方向流口水。小鸠叫他一声,他才激动的转头对小鸠嚷道:“鸠,鸠,看见了么!看见了么!那是麒麟!麒麟呀!”
“瞎嚷嚷什么呀,怎么会是麒麟呢!”小鸠恨铁不成钢地说,“告诉过你,麒麟是神物,是只有贵族才能骑乘的。麒麟来了,那就是贵人来了。这几天又没见村口贴告示,村长又没派人去路迎,怎么可能来贵人呢!”
“那是我看错了?”二牛遗憾的抓抓脑袋。小鸠懒得再答,低头一瞧,“啊……”一声惨叫。原来是方才二牛抱着她一滚,一兜子鸟蛋全合在小鸠胸前,抹了一前襟的蛋黄蛋壳。二牛见又闯了祸,慌忙伸手去抹,粘乎乎的蛋汁下是一对儿绵软,按下去还弹手呢。没等二牛细品这个滋味儿,脸上早挨了一下。他红了脸,却见小鸠的脸红得更是厉害。
穿过田垄就是一条小河。二牛灰溜溜的背着小鸠的草篓,蹲在河沿的石头上,看着小鸠清理。日光下彻,水面上粼粼波光映在姑娘脸上,显得她颜色更加清秀明丽,如临水娇花,亭亭净植。二牛看的有些痴迷,被小鸠泼过来的水浇了一头脸。他有些难为情,挠着头说:“那什么,小鸠,我明天起得再早些,多掏点鸟蛋给你换钱,给先生治病。”
小鸠嘴角一勾,什么也没说,站起身要走。二牛连忙赶上几步,说:“鸠,你只要别不理我,要我干什么都行。真的。”小鸠这才瞥他一眼,低声笑说:“没出息。”
“二牛哥,咱们快点儿回去吧。我要赶着回去做饭呢,我娘好腾出手照顾爹爹。”
“哎。小鸠,我帮你烧火去吧。”
“用不着,你还是回家帮你娘去吧。”
“那,那我帮你砍柴好了。”
“嗯,好吧。那我这两天不砍柴了,多做点女红。过几天你陪我去城里换成钱,给爹爹抓药。”
两人一路说一路相跟着往回走,没走多远,就看见一架白麒麟拉着的黑车就停在路边,两人愣住,对视一眼,齐齐停下。
小鸠上前两步看得真切,果然是一对儿麒麟,龙首麋身,牛尾马蹄,头上两只银灰色的鹿角,通体雪白龙鳞,四蹄生着风翼,真真是神物。一个青衣大汉站在车外,正与车里的人物说话,黑乎乎的车幔裹得严实,一点看不见里面的情形。
那青衣汉子见小鸠与二牛两人走近,便上来问:“你们可知道这附近有个叫桃溪村的地方?”
“有啊,我们就是桃溪村的。”二牛见谁都自来熟,上前就想摸那对麒麟。小鸠看那汉子面有不悦之色,忙上去拉住二牛。不料那对麒麟的脾气倒比那汉子更大,不等二牛的手上身,呼呼出气扭头就要咬,倒把小鸠吓得尖叫一声。慌乱中,小鸠看见车帘子掀起来了一条缝。车里坐的是一个白衣白裳的男人,小鸠跟他打了个照面,帘子就放了下来。小鸠楞在那儿,心里一声惊艳,自己听得明明白白。
“姑娘?姑娘?”那汉子叫她,“这桃溪村怎么走?”小鸠这才发觉自己楞了神儿,满面羞红地把回村所有的路径都告诉了那汉子,滴溜溜躲到二牛身后。
那青衣大汉笑着又问:“那桃溪村口是不是还有一家人家,院子里有一颗大桃树?”
“是啊,”二牛抢着回答,“那就是我家!”
这时,那车帘子又掀了起来。小鸠躲在二牛身后看得清清楚楚,那男人是看向二牛的,收回目光时绕路到小鸠脸上打了一转。这多余的一转烫得小鸠面红耳赤,二牛与那汉子又说了些什么全没听见,满世界只有自己心肝儿乱跳的声音。
伴着麒麟雷鸣般的蹄声,那架马车走得远了。在二牛抱怨那汉子不带他俩回村的时候,小鸠才清醒明白过来。她问二牛:“你知道他们找你家做什么?”
“呦,还真忘了问了。”二牛挠头后悔道。
忘了不要紧,答案很快就从二牛的妹妹桃花那里得着了。两人来到二牛家时,桃花正在自家院里的桃花树下像只花蝴蝶一样飘来飘去,飘上飘下。
桃花是村里最俊的姑娘。可惜,心比天高,身为下贱。桃花常常跟人说:她生就如此的花容月貌,合该不是这山村里的人,命里必定还有一步富贵可图。可这话说了几年,山鸡变凤凰的一步始终不见。桃花也不怕村里人背后笑话,坚强地自信着。小鸠,作为全村唯一一个以微笑、颔首、和偶尔的鼓励回应桃花的人,她是桃花仅有的朋友。
小鸠才往二牛家的院里探了一个脑袋就被桃花瞅见。桃花飞快地飘过来,双目放光的拉着小鸠的手说:“小鸠,我终于等到了,终于有贵人要带我离开这个破地方了。不过你放心,我一定会带你一起走的。”
“啊?”小鸠原本只是来打探消息听动静的,冷不丁的被桃花决定了命运,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桃花不等她问,流水一样全都倒了出来:“就在刚才,有一架麒麟拉的车来到我家门口。麒麟啊,是真正的麒麟!车里出来一个长得像天神一样的人物,他一看见我就问我的名字,问我的生辰,问我父母兄弟。他还问我这些年过得怎样,”说着说着,桃花的桃花眼里几乎要留下泪来,“他一定是太华山上白王府里的贵人,也可能,也可能”桃花的舌头都在哆嗦,“也可能是中都来的,皇城里的人物!我就知道我生就的贵命,总有人来带我走的!”
小鸠看着桃花说得如此激动,不知该怎么接话。好在桃花也没给她机会,接着说:“那人问我的时候我就想好了,我要带你一起走。我已经告诉他了,我们俩同年同月同日生,我要是富贵,你也不会差。你又能写会算又勤快,肯定能帮得着我。小鸠,村里只有你信我,只有你跟我好。你放心,我不会亏待你的!”
小鸠此时也不好说什么,只能搭住桃花的手,用力握了握:“桃花,恭喜恭喜!可是我爹爹还病着,我还要赶回去做饭呢。你自己一个人跟贵人去吧,可要好好保重!”说完,又用力握了握,赶紧撒手,溜溜的跑了。
二牛对妹妹的白日梦早习以为常,听见那贵人也不过就问了几句话就走了,也没放在心上,随即追着小鸠出来。小鸠摇头说:“你回去吧,别忘了你答应替我做的事就行。”听话的二牛只好回转。
因为教书匠的爹爹好清净,小鸠的家安在山里面,隔了其他村邻一段距离。小鸠一路跑着一路记挂爹爹的病,娘手里的活计,盘算家里的开销。她跑过成片的村居,刚拐进山口就看见那架麒麟车停在路边。小鸠一下站住了脚,因为那个“天神一样的人物”如今正与青衣汉子站在了车外。
那人背对着小鸠,长身玉立于林荫深深处,白衣白裳白冠,一条玉带束出秀挺的腰身,两幅阔袖流云一样轻随风动,连皱褶的走向都那么美好。也许是林风捎去的消息,那人转过身来。这一次不再是惊鸿一瞥,小鸠看得清楚,更觉得他容颜耀眼,将这幽僻的所在照得通亮,直照进心里,慌得她眼神不知落在哪里才好。
“你过来。”他扬扬下巴,说。
小鸠强装镇静,小步走到他面前,听见他问:“你就是小鸠?”
“是。”
“跟村口那家的桃花是同年同月同日生?”
“是。”
“你跟她很熟么?”
“还算熟吧。”
顿了顿,那人说:“抬起头来。”
小鸠红着脸,把头抬了起来,对上他的目光。那是一双吊梢的狭长凤眼,搭着一双黑白极分明的眼眸。黑,似夜般黑;白,如月般白。小鸠不是没见过黑白分明的眼,可确实没见过像他这样纯粹的,于是更觉得他目光精亮,令人不敢逼视,只能慌忙看向一旁。
一阵林风吹过,将黑色的车帘掀起半边,小鸠一眼看见车厢里原另有一层车幔,纯白底上只满绣了一种花纹。小鸠不禁低呼:“原来你们真是……”这句话没说完,小鸠后脑生疼了一下,眼前一黑,就一头往前栽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