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余音 ...
-
“拿回去！”
薄如蝉翼的玉笏被大力掷出，掉在白羽脚前的地毯上，发出噗的一声闷响。白羽伸手捡了起来，手指碰到玉笏时，原本空无一字的笏上显现出莹蓝色的文字，最醒目的“辞呈”二字隐隐流光。她手指轻动，玉笏裂成几块，随意的扔在几案上。
白羽无所谓坐在一边说：“我拿它回去也没什么用。不过是告诉你一句，我要走，就这么个意思。”
凤珈端起茶盏，才要喝，听见白羽的话，把盖儿重重合上，扭头对白羽怒道：“告诉我一句？！还就这么个意思？！你如今是越来越不像话了！我不给你路碟，你连中都也出不去，看你怎么走！” 他扔了茶盏在几子上，玉瓷的茶盏被碰得叮咣乱响，倾出的茶水顺着几子淌下，将绣得花团锦簇的椅垫染得如鬼脸一般，却无人上来收拾。重重帘幕内外，再没一个多余的人影。
白羽翘了个二郎腿，把裙边整整好，仰头看着凤珈说：“不能从陆路上走，我就从海上走咯，大不了被海妖们把我分着吃了。或者我运气好，再被拖去鬼域，说不定还能遇上熟人。”
白羽的话没有说完，被凤珈按了两指在唇上，不许她再说下去。她却一下把凤珈的手挡开，双眉轻皱，用力别开头去，脸上再不是一副无赖神情，隐约有些不悦。
凤珈见她生气，自己反倒平静了，在她身边坐了下来。沉默一刻后，凤珈软语温存道：“你想做的事我不允就生气了？还拿请辞这样让人伤心的事来撒娇，怎么还像个孩子一样？”凤珈抬手要抚上白羽的头发。她却不领情，站了起来，走到窗边，看也没看他一眼。
在发丝离手的那刻，分明有一丝凶光从凤珈双目中闪过，但被他生生忍了回去。左思右想反复掂量后，他却笑笑，走到白羽身后温柔说：“行了行了，我知错就改还不成？你要做什么尽管去做，我不拦着！废妖奴，整部落，通关架桥都依你，如何？小白奶奶，你可笑个我瞧瞧吧？”见白羽依旧不买账，凤珈把后槽牙咬了咬，走到她身侧轻轻撞她的肩，一下，再一下，笑嘻嘻说：“你请封白翎，不是我不允，只是嫌‘平波’二字不好，没什么气势。我近日想了个封号，你看‘博浪侯’怎样？不比你请封的好些？”
白羽这才转了半个身子，看了凤珈一眼说：“嗯，博浪是好些。”凤珈赶紧说：“那我这就传晏华进来，马上传旨出去通告天下。”
凤珈转身走，快到门口的时候被白羽凉凉的话击中背心。她说：“论战果功绩，白翎早该封侯！你今天把欠他的还他，可别说是看我的面子。这点子恩惠也绊不住我的脚。我走还是要走的！”
凤珈终于忍不住，顺手抄起门旁角架上的一个天球瓶转身甩了过去，恨声骂道：“白羽！我有哪里对不起你！我疼了你这么些年，竟疼出你这么个绝情绝义的性子！”
凤珈原没想用瓶子砸她，所以瓶子飞过去时离她尚有一臂之宽。白羽却伸出手臂一把捞了瓶子过来，狠狠砸在地上，摔得粉碎。“哪里对不起我，你自己知道！”她也吼道。
“我不知道，你告诉我。“凤珈一脸极伤心的神色，一步步慢慢走向白羽，边走边说∶“自嘉佶三年以来，我对你时时留意，事事关心，生怕你被人欺负了去；嘉佶十年，你白王府……，那时也是我力排众议才保住你性命，还你爵位，之后我对你是一路扶持，着意地栽培。到如今不过三年光景，你成了入主中都的第一位外姓王，呼风唤雨说一不二，我也不敢轻易说半个不字。我这样也算对不起你？”
凤珈已走到白羽面前，他拉起她的手轻轻按在自己心口上说：“羽，我对不起天下人也没对不起你。”
心脏轻微的脉动沿手掌传来，仿佛诉说。白羽脸上却是另一片寂寞，她用力按了下去，低声道：“你扪心自问，你对得起的人当真是我么？”
凤珈神色一凛，眼神闪烁滑到一边。白羽无奈，手腕一松，沿着他的胸膛无力的滑下，说：“你对得起我，是因为你以为我就是你，你就是我，可以不分彼此。如今呢，如今怎样？”
凤珈看白羽一双美目中似有失望与责备。这样站在道德高处往下看的神情，让凤珈心里十分不自在。他斜斜看了白羽一眼，冷言道：“说差了。我倒希望我们能不分彼此，可有他们珠玉在前，我也只能被当作瓦砾一颗。是谁先与我分的彼此，你心里明白！”
白羽顿时气短，想反唇相讥却没了底气。二人怀着各自的心事，扭头看向别处。大大一间厅堂，渐渐被回忆、猜忌、怨愤填满，越积越厚，简直要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卟噜”一声，是那天球瓶的一块碎片搭的不稳，掉落一旁，却把堂中这恼人的情绪撕开一条小口。
凤珈叹了口气，握了白羽的一只手在手心，轻声道：“从今往后，我只会待你更好。你信我。”
白羽抬头，正视凤珈，见他眼神不定，飘离在自己双目周围，始终不敢直视，不禁一哂，冷笑说：“你自己都不信，倒想叫我信？”
凤珈恼羞，手上便加了力气，狠狠说：“你当真要走？”白羽握拳用力抵抗，丝毫不退，说：“我意已决，多说无用！”
凤珈一甩手坐到一旁，半晌，终于说：“走，可以，但要付出代价。”
“哼，”白羽也正坐一旁，答：“悉听尊便！”
“你连是什么代价也不问么？”凤珈冷笑说，“你未必付得起呢！”
白羽一挑眉，眼色如锋，也冷笑道：“我是双份儿的罪臣家眷，还有比我更知道‘代价’的人么？”
“罪臣家眷”四字犹如利箭，从刻意尘封的记忆中破壁疾出，夹着血雨腥风呼啸而来。凤珈无计回避，一下被射中心口。他咬牙下狠劲捏住腿，憋得双目通红，才把一口心头血生生咽了下去。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余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