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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三十四只卓尔 另一边,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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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索克刚出帐篷,走进营区的甬道,被外面的冷风一吹,他哥刚才那番语重心长的警告就被吹得七零八落,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闲着也是闲着。
克拉尔从营区另一头出来,手里拎着水桶,正往水井的方向走。
索克眼珠子转了一圈,嘴角浮起一丝兴致勃勃的笑意,脚步一转便凑了上去。
他一边靠近一边快速扫了一眼对方手中的物品——水桶,空的,没有杀伤力。腰间别着一把短匕,那是标配;背后斜背着一柄□□,也是便宜货,都没有取下来,弩弦也没有上紧。
至少在近距离格斗的距离内,他不会落于下风。怎么说也是活了两百岁的精灵,入伍六年,刀尖上滚过来的日子也不少,难道还打不过一个半路出家的?
他和布莱克在整个沙尔佣兵团的战力排名里稳定在前三位。
第一是团长勒奥,那个深不可测的家伙;第二是布莱克,大哥的弯刀在整个第三环区的佣兵圈子里都有名;第三就是他了,虽然不怎么喜欢干活,但手底下的功夫是实打实的,单论近身格斗,他有信心胜过绝大多数同级别的佣兵。
那两个被克拉尔教训的怂蛋,跟他可不是一个水平的。正经战场上厮杀出来的战士,不是只会欺负新兵蛋子的废物。
心里盘算好了底气,索克便大大方方凑到克拉尔身边,脸上挂着惯常的随和笑容。
“嘿,克拉尔,我一直想问你。”他一边走一边开口,像在跟老朋友闲聊,“魔索布莱城出逃的卓尔,是怎么孤身一人走到这里的?”
克拉尔没有停下脚步,水桶在他手里晃荡,绳索摩擦桶耳发出细小的吱嘎声。
沉默了大概三步路的功夫,索克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正准备换一个话题,克拉尔却开口了。
“我在地表有过一位主人。”他的声音平淡,没有感情起伏,显得十分无趣,“她用传送术将我送来了这片地底。”
索克的脚步微顿,挑了挑眉。
“施展这么远距离的定点传送术?从地表直接传送到幽暗地域的指定位置,这中间的深度差和地理屏障就不是普通传送法术能克服的。你主人什么来头,还要人手吗?”
当面追问别人的主人是一件不太礼貌的事——尤其当那个“别人”是一个明显有着地表生活经历的异类时。
但克拉尔似乎并不在意,他目光落在前方某处虚空里,像是在看什么不存在于这里的东西。
索克扫兴地撇了撇嘴。
他伸手拍了拍克拉尔的肩膀,掌心触到对方肩胛骨上坚硬紧实的肌肉,心下悄悄比了比自己的,语气轻快地说:“往后的日子,你就在沙马斯城好好过吧。别老惦记着从前了,这地方待久了你就知道,比魔索布莱那鬼地方强了不知道多少倍。”
“沙马斯……”
克拉尔低声重复着这个名字,嘴唇翕动,像是在咀嚼一个完全陌生的词汇。
出身魔索布莱城的卓尔,竟然完全没听说过这座差点与魔索布莱城齐名的城邦。
这并非是他的孤陋寡闻。
魔索布莱的权力体系,从根源上就对底层族人的视野与认知进行了最彻底的阉割。
平民、男性卓尔、低层士兵——这些群体的价值在于执行而非思考,在于服从而非了解。他们从出生起被灌输的所有知识里,只有罗丝的狂热教义、城邦的绝对正统、母权至上的铁律。他们的世界被刻意压缩到城市的高墙之内,墙外的一切都被涂抹成危险的、不值得了解的、甚至是根本不存在的。
幽暗地域到底有多大,有多少座卓尔城邦,每座城邦以什么方式存在,这些都是从未想过的事。
普通卓尔从小到大的全部认知是:魔索布莱是世界的中心,除此之外皆是野蛮人和低等种族的地盘。
低层士兵只被允许掌握任务所需的碎片化知识——如何从A点移动到B点,辨认特定任务目标的特征,使用武器,服从命令。除此之外的一切,路线、地形、城邦分布、势力格局,全部被封锁。
信息是权力,而无知是掌控奴隶的枷锁。
魔索布莱城的居民们别无选择,几乎没人能在幽暗地域长久生活,哪怕城市内的凶险并不少有,但相比于城外的世界又足以称得上安全。
叛逃者们大多只能在黑暗中逃避魔城的追捕,数年的懵懂无措、孤立无援,会让这些人无声无息地死在幽暗地域的角落里,成为真菌和苔藓的养料。
其中最大的价值就是被蜘蛛教院的祭司当作睡前故事讲给年幼的卓尔听。
克拉尔也是这样被塑造的。
“你的愚昧令我感到惊讶。”一个声音从侧方传来,带着一丝笑意。
勒奥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站在几步开外,双臂交叉,目光落在克拉尔身上,脸上带着一种计谋得逞后才微微露出的笑容。
“世人也称它‘暗织之城’,整片幽暗地界独此一家的奥术至上城邦。”
“你运气很好。非常好。在沙马斯城,只要你有施法天赋——哪怕只有一点点,能在指尖搓出一小团电弧来——你就永远不会沦为奴隶。这是铁律,全城通行,没有任何人可以违背,连评议会的首席大法师都不能。”
克拉尔的耳尖微微动了一下,动作极其细微,但勒奥注意到了,嘴角笑意加深了一分。
“……没有罗丝祭司掌权?”克拉尔低声发问,带着一种根深蒂固的难以置信,像是有人告诉他地表的大海是甜的,“她们怎么会允许这种规矩存在?”
“她们不允许也得允许。”索克插嘴道,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幸灾乐祸,“一千多年前,罗丝祭司那些暴君式的权力就被城内的法师们联手推翻了。打那时候起,沙马斯城就是奥术说了算。法师评议会掌权,神权靠边站。你那些蜘蛛女神的好姐妹们,如今只能缩在几座老掉牙的破神殿里,守着一堆没人理会的旧教义混日子,在城里根本翻不出任何风浪。她们连献祭一个奴隶都要先向议会打申请,你说她们能有什么实权?”
克拉尔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是一种很奇怪的空白。这些话正在把他从小到大根植于骨髓里的东西连根拔起,那冲击太强,以至于让他的反应变得迟钝。
但他又不得不相信他们。
即便是尊贵的女性牧师在佣兵团里也从未受到多余的优待,伤势严重的佣兵付出金币,牧师进入营地治疗,他们之间没有惯常的下跪求饶舔牧师靴子的部分,又或者用别的什么服务取悦牧师当作添头,受伤的男性仅仅只凭金币就得到了贪婪祭司的医治,而没有因为不够恭敬受到更凄惨的教训。
简直不可思议,类似的事时有发生,不仅仅是个例。
他以前从来没有想象过世界上会有这样的地方。
明明是卓尔的城市,却似乎没有了罗丝的阴影笼罩,主母的皮鞭不在头顶呼啸,男性不需要永远屈膝跪地——甚至还可以成为真正的统治者,拥有他们想要的一切。
回忆着种种不同寻常之处,克拉尔的心为之颤抖着。
如果他能做到呢。
如果他也有如此力量,那他们之间的关系,便可以如沙玛丝与魔索布莱一般。
颠倒。
她再不能轻易离开。
美妙的想法激发出酒醉般的晕眩热潮,力量不断从四肢百骸上涌,而内心却又显得空虚焦灼,急需渴望之物填满。
种种渴望只与一人挂钩。
克拉尔掐住自己的手臂,面无表情地关注着谈话,汲取着需要的信息。
魔索布莱城坐落在北幽暗地域,紧邻银月城东侧地底,从银月城地表往南走一点,找对竖井垂直向下两英里,就能进入北深暗区,再走一段隧道便是魔索布莱的势力范围。而沙马斯城坐落在中层幽暗地域、远丘地底的高思石窟群,与魔索布莱一南一北、隔着整个幽暗地域遥遥相望。
“距离太远了,远到根本没必要往来。”索克比划了一个夸张的距离,双手张开,“你要是走地表,从银月城南下,横穿整个无尽荒原,路上要经过好几个不太好惹的蛮族部落领地,一路走七八天才能到远丘的山脚下,然后还得找竖井下来,下来之后还得再走几天幽暗地道才能摸到我们的城门。”
一段长话说得卓尔口舌干燥,但仍未打消他孜孜不倦向克拉尔展示优越的兴致。
“你要是走幽暗地道全程不上去,那更麻烦,要横穿整片中幽暗地层的断层区,真菌荒原,还有夺心魔的游荡区。那种地方没有城邦庇护,没有据点补给,十个进去的能活着出来三个就算命大了。正常的商队全程走完要半个月到一个月,你这种孤身一人的——”
索克上下打量了一眼克拉尔单薄的身板,啧啧两声。
“简直是送菜。不过,对南逃的人来说,整个幽暗地域找不出比沙马斯更好的落脚地了。”
勒奥的目光一直停留在克拉尔的手上,那里偶尔会有几缕残余的魔力溢出,淡弱的妖火光芒在指尖一明一灭,那是施法者在情绪波动时不自觉释放的低阶法术能量。
勒奥看着这光芒,眼底闪过一些东西,但很快又被他收了起来。
“可惜了。”他说着,语气里有一丝真切的惋惜。
一切拥有施法天赋的种族与个体,受城邦律法保护,严禁奴役与迫害。
哪怕是他,也不能触碰这条死线。
勒奥本来是想把这个凶狠叛逆、干净无派系的落魄卓尔收为私奴,但对方的施法天赋让这条路被完全堵死,他只能退而求其次,以平等佣兵的身份招揽,将其纳入麾下,给予他想要的报酬和条件。
“有施法天赋,就注定你在沙马斯能活得比大多数人都体面。好好待着,别再惹事,也别浪费你的天赋。”
勒奥说完这句话便转身离开了,野心家的背影在营地火把的光照下拉得很长,投在石壁上,仿佛一条蜿蜒爬行的蛇。
*
数日之后,沙马斯城真正呈现在克拉尔眼前。
紫蓝交织的地脉晶矿与幽苔微光铺满了整片巨型溶洞的天穹与四壁。这是幽暗地域最常见的光源形式,没有日光那样铺天盖地的白亮,从岩石内部渗透出来的矿物冷光,紫色、蓝色、银白色交织,如同地底深处有一片永不熄灭的星海被凝固在石头里。光线低暗柔和,不足以让地表生物觉得清晰,但在卓尔们的夜视眼中这里犹如地面上的正午一般明亮。
尖锥状的钟乳石从洞顶垂落,历经千万年的生长,参差交错如同巨兽利齿。
岩壁崎岖嶙峋,天然形成的褶皱和裂隙在冷光照耀下投出复杂斑驳的阴影。在这样一片广袤空旷的巨型溶洞里,沙马斯城的建筑群错落有致地铺展开去。
城市的地势从中心向四周层层降低,最核心的高地断崖之上,成片的法师塔群巍峨伫立,塔尖的奥术火焰在冷光中闪烁着不同的色彩,蓝色、绿色、紫色、银白,标志着塔楼所属学派。
那里是沙马斯的权力核心,议会所在地,也是整座城市所有律法和决策的源头。
断崖往下,地势逐层下降,第二环区是中层法师和富商的地盘,建筑风格开始趋向实用,但依然规整。第三环区是平民生活区,民居密密匝匝排列,街巷纵横,烟火气与人气汇聚,炼金市场、武器铺、酒馆、旅舍都在这里。第四环区是底层劳工和部分奴隶的居住区,房屋低矮简陋,但依然保持着基本秩序。
层级分明,秩序井然,环区之间有浮空石桥连接,哨卡和守卫全天巡逻。城邦外围被一圈厚重坚固的人工黑曜石环形岩壁完全环绕,防御森严,壁垒规整。每一块黑曜石都是从远丘矿脉开采后经法师之手塑形加固的,表面打磨光滑,刻满基础防御符文。
全城唯一对外的主干道入口,就是佐尔巴斯巨柱主城门。
克拉尔进城的时候是从这座城门下经过,双层巨型黑曜石门,整块雕琢而成,单扇门体高达四十尺,宽二十五尺,厚度未知但足以抵御攻城锤的连续撞击。门身上密密麻麻布满八大学派的基础奥术符文,内嵌永动萤石,常年流转着淡银蓝色的魔力微光,在石门的纹理间如活物般流动,幽静而坚定地诉说着这座城市的底蕴。
门楣正上方镌刻着沙马斯城徽——一根缠绕着流转法术光带的石质法杖。
克拉尔盯着那个图案看了很久,他第一次见到一座卓尔城市的城徽上没有蜘蛛。
城门值守的是城邦的制式外勤守卫,他们是本地卓尔,男女皆有,但都没有施法天赋,所以不可能成为法师塔的人,较为优秀的战斗能力使他们得到了这份守卫城门的工作。
穿着统一的静音潜行斗篷,手持淬毒短矛,腕间装配轻型□□,神情专注而平静,负责基础的盘查——清点人数,核对身份,疏导人流。一旦遇到高阶施法者或异常人员,他们不会自己处理,而是第一时间上报中层法师官进行深度核查。
克拉尔跟在勒奥身后穿过城门时,侦测魔法在他头顶频繁闪动,立即引来了门卫们的注意,离他最近的一名女性守卫谨慎地扫了他一眼,详尽的记录了他的体征,例行公事地做好了法师登记后,才挥手放行。
城市本身比任何言语解释都更具冲击力。
森严规整的秩序,剥离神权的体系,尊重天赋的律法,冰冷理性的城邦规则。
在命运的指引下,牢笼在身后悄然关闭了,她交给他的,是一条全然未知的,不知该通往何处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