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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三十三只卓尔 佣兵团的营 ...

  •   佣兵团的营地里来了一个古怪的新人。

      不遵守团内的各种约定,不执行他认为没有价值的任务,对其他战友爱答不理,目中无人得很。那双眼睛扫过人群时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审视,仿佛在打量一屋子不值钱的旧货。

      老兵们很快注意到了他。游手好闲的日子里,他们总是需要找点乐子的,而这种初来乍到又不知天高地厚的后辈,恰是最顺手的靶子,微妙恶意的目光便从四面八方聚拢过去。

      “呸,还以为自己是城里的少爷呢,瞧不起谁。”有人啐了一口,“依我看,他怕是连少爷都不如,就是那种哭着在贵族府邸门口讨赏钱的——”

      起哄的人群里有个绰号“贼头”的好手,他在团里混了十几年,资历比大多数人都老。此时他正歪在武器架旁,手里抱着另一个腰身纤细的同僚揉捏。听旁边的人提到新人的长相,他不禁眯起眼睛,回忆起新人身上光洁的皮肤和饱满的嘴唇,确实有那么点意思。

      想着想着他忍不住浑身打了个颤,一股热流从腰腹处升腾而起,手上力气陡然加重,引来怀中卓尔的瞪视。

      “说不定比‘头牌’的滋味还好。”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喃喃道。声音不大,但足够让离他最近的几个同僚听见。

      被他抱在怀里的人斜睨他一眼,“你干脆改名叫sao头好了,这还没认识呢,口水都快淌下来了。”说着一把将他推开,头也不回地走了。

      贼头也不恼,反手抹了一把嘴角,咧开嘴笑,手臂上的肌肉随之鼓胀:“他确实比你们这些丑货好看多了。等我先把他弄舒坦了,你们才准碰他。”他这话说得理直气壮,仿佛已经替团里的新人宣判了初/夜的归属权。

      周围几个黑暗精灵听了,只是嘻嘻哈哈地讥讽回来,并不当真与他争执。事实上这种事也没人会和他抢——团里半数的人都被贼头“捡过漏”,他那股子蛮劲儿和死缠烂打的功夫让人头疼。好在贼头的新鲜劲儿来得快去得也快,只要忍过最初那几天,往后大家便能相安无事。而眼下这个新人,光洁、饱满、目中无人,三样全占了,正好合贼头的胃口。

      一时间,人群里有人开了赌盘,赌的是贼头这次几时能得手,还是反过来被暴打一顿。

      作为团里资历最老的一批佣兵,贼头平日仗着一身蛮力,惯爱拿弱小的个体寻开心,不少人在他手下走不了几招便干脆屈从了。黑暗精灵本不是什么有节操的种族,那种事——只要不伤及性命——从了也就从了,可心底里总归有些不快,只是不敢明着表露。在佣兵团里,拳头就是律法,这是谁都知道的事情。

      不过也有例外,实力比贼头强的人,自然不会任由他占便宜,有时候反倒能把他制住,反过来拿他寻开心。只是贼头皮实抗揍,也不怎么在意自己在上在下,反正只要痛快了就成。

      他真正肆无忌惮的倚仗,是他和团长勒奥签的那份死契,教训可以,但勒奥不会放任别人把他杀了,毕竟作为团长的私产,贼头好用得很。自由佣兵们在团里混口饭吃,多少给他些面子,也不愿为了这种事情去招惹团长。

      卓尔的天性里总有种扭曲的趣味,围在赌盘边的那些人,既盼着新人重蹈他们当年的覆辙,叫贼头按在地上吃一回瘪;又暗暗期待贼头这次踢到铁板,被那新人拧断两条胳膊——不管哪边赢,对他们来说都是场好戏。赌盘就这样热热闹闹地开了场,短短几刻钟,奖池就叠加到了五十个银币。

      贼头不管那么多,他早已把命卖给了佣兵团,所以每一天都要活得尽兴。

      入团没几天,他便摸去了新人的帐篷。在门口假传消息,说团长有事召见。等新人掀开帐帘走出来,他便从暗处探出粗壮的手臂,一把揽住对方的肩头。新人脚步顿了一下,见没有进一步的攻击动作,倒还容忍了一瞬。

      仅此一瞬。

      贼头搂着他的肩膀迫不及待地凑过去舔了舔他的耳尖,笑容里带着赤条条的贪欲:“你知道,我早就想这么干了。除了耳朵,我还想尝尝更——”

      下一秒,他整个人飞了出去。

      新来的年轻家伙单手握住了他的喉咙,五指缓缓收紧。

      贼头像一只被卡住脖子的鸡,嘶哑的鸡叫卡在喉管里,他壮硕的双手拼命去掰那只手腕,却像是扳一块铸铁。紧接着一阵剧痛从胸口传开,贼头拼命低头才看见正有法术制造的酸液腐蚀着他前胸的皮肉。

      最后是团长勒奥亲自出手,才把人拉开。

      贼头捂着胸口的豁口踉跄后退,皮肉耷拉着,露出底下鲜红的肌理。他还没来得及惨叫,一抬头,正对上新人那双眼睛——死寂的、冰冷的、不含任何情绪的注视。顿时把所有声音都吞回了肚里,捂着自己的胸口,连滚带爬地钻进了夜色中。

      隔天,又有两个人出事。那两个佣兵常在后巷饮酒说闲话,据说是前夜在背后议论新人的来历,嘴里没几句好话。等翌日清晨被人发现时,一个舌头被割掉了半截,另一个下巴脱了臼,跪在地上呜呜地比划,脸上全是恐惧,眼泪混着鼻涕糊了一脸,然而依旧无人看清是谁动的手,连附近的巡夜者都说整夜未闻异响。

      自此,他证明了自己是个一打多的好手,其他人再不敢轻易挑衅他。

      若不是团长再三阻拦,那个新人恐怕还想把所有让他不痛快的人一个一个拾掇干净。

      理所当然的,他也引起了更多人的不满。

      雇佣兵团并不是什么油水丰厚的地方,狼多肉少,多一个抢肉的,原先吃得饱的狼也看他不顺眼了。

      “真搞不懂,团长把这种刺头召进来做什么。”索克双手抱在脑后,透过帐篷的缝隙,懒洋洋地注视着远处正在擦拭短剑的克拉尔,“那小子是会使几手法术,可咱们队里又不是缺法师。”

      他对面的布莱克没有立即接话。弯刀横放在膝头,他用麂皮从刀脊一寸寸滑向刀尖,动作不紧不慢,像在安抚一件有生命的东西。营火的光落在刀身上,泛出冷蓝色的幽光,那是反复打磨之后才有的光泽。待刀尖最后一处也被擦净,他翻过手腕,将刀身送入鞘内,发出一声极其稳当的闷响。

      “一条狂犬罢了。”

      “勒奥留着他用来咬人。只是我们不知道他咬人的代价是什么,也不知道勒奥许了他什么好处。”

      索克挑了挑眉毛,没有打断。

      “既有刺客的底子,又懂得驱使法术。”布莱克的目光越过营地,落在那个擦拭短剑的身影上,“无论犯下多重的罪行,等待他的无非一死。他不会被任何人收买,也不会变成谁的奴隶。在沙马斯城,这样的人是一枚再合适不过的棋子——没有牵挂,没有归处,没有过往。”

      他把弯刀搁在手边,抬眼看向自己的弟弟。

      “我很好奇,咱们这位从不甘于守规矩的团长,打算把棋下到哪一格棋盘上。”

      索克的眼睛亮了起来,像猎犬嗅到了新鲜的血腥气。他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只有聊这种话题时才会有的兴致:“你这么一说可就有意思了。除了这小子,我听说最近那些神殿里头还多了一个新面孔。牧师,女的。据说长得——”

      他咂了下嘴。

      “跟本地那些板着脸的女祭司完全两模两样。守城的卫兵告诉我,她那天穿着一身紫色晨袍出现在城外,查验身份的时候几个卫兵眼睛都不知道往哪儿放,回来念叨了整整三天。嘿,那描述听得我都想去城门当值了。”

      布莱克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罗丝的牧师即便在沙马斯城不吃香,这种话从你我嘴里说出来也并不明智。她的眼线或许到不了幽暗地域的每个角落,但沙马斯城也远没有你以为的那样密不透风。”

      “大哥! 我的大哥,你也太正经了。”索克撇了撇嘴,却还是收敛了几分,换了个说法,“我只是……偶尔也会想念那些又辣又狠的老派祭司。她们娇艳得就跟带刺的毒花似的,摸起来扎手,可香味实在勾人得很。”

      “沙马斯城什么都好,法师老爷们把一切都收拾得妥妥帖帖,可有时候日子过得太规矩了,总让人觉得没滋没味。”

      “呵,真向往混乱与刺激,大可以去投奔那些主母掌权的城邦。城门就开在佐尔巴斯巨柱旁边,没人会给你上镣铐。”布莱克冷眼嘲道。

      “我也就嘴上过过瘾,”索克挥了挥手,语气里的轻浮褪了一些,“谁乐意把自己身上的皮交给别人当鼓敲?那些疯女人为了取悦女神什么都干得出来。我见过不少从那边逃过来的男人——在沙马斯城扎了根,有了正经营生,看起来跟常人没什么两样。可只要一提到蜘蛛,一提到神殿,一提到‘主母’两个字,他们就僵住了。碰见穿黑袍的女祭司,还会下意识往阴影里缩,跟被烫着的蚯蚓似的。”

      索克摇了摇头,难得地露出几分感慨。

      “肯定是被打怕了。真厉害,打小就教会了他们什么是恐惧。”

      帐帘外,营火噼啪作响,远处伙房的锅铲碰撞声和佣兵们的粗声谈笑混在一起,隔着帐篷布传进来,闷闷的,像另一层世界的动静。索克伸了个懒腰,显然已经不打算再继续这个话题。

      布莱克却没有松开眉头。他的目光落在自己的弯刀上,脑中不由自主回想起出门前母亲反复叮嘱的话——看好你弟弟,别让他惹事,他那性子迟早要吃亏。

      母亲说这话的时候,父亲就站在旁边,沉默地点了点头。

      他们一家四口住在沙马斯城第三环区靠炼金市场的那条街巷里,一栋三层石砌小楼。一楼是父亲的炼金铺面,二楼住人,三楼是父亲的工作室。家境算不上富裕,但绝不拮据。父亲有一些奥术天赋,不多,不够迈进法师塔的门槛,却足够让他在炼金行会占一个位置。母亲在行会里做药材出入库的登记,和父亲在同一栋楼里办公,每天一起出门,一起走回来。

      这在卓尔里实在少见。

      他们是在平民区长大的孩子,熟悉每一条发光的苔道,知道哪个街角的菌菇烤串最实惠,哪条巷子的晶矿灯坏了常没人修。遗憾的是,他和索克都没有继承父亲的奥术天赋,这辈子恐怕也进不了更高阶的圈层。

      但他们仍然在这里有一席之地,靠自己的本事吃饭,不必拿同胞去血祭女神。

      沙马斯城不会无故虐待平民,每一个平民都是城邦的财产,受议会律法约束,贵族不得随意献祭或损伤平民,违者会被追究——当然,“法术实验的合理损耗”或“不可避免的意外伤亡”是另一回事,议会通常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避开那些危险的角落,这里的生活并不算糟糕。对卓尔而言,“并不算糟糕”已经是顶好的评价了。

      可此刻,布莱克心里正盘着另一件事。

      勒奥最近的活动有些不对劲。收纳那个狂犬一样的新人,频繁出入第三环区废弃神殿一带,和某些来历不明的人碰头。他并不清楚团长具体在谋划什么,只是那股隐隐的不安像菌丝一样攀附在他的神经末梢上,又痒又疼。勒奥不是一个没有算计的人——恰恰相反,他是布莱克见过的最精于算计的卓尔之一。一举一动都有目的,而且往往不止一个。那个新来的克拉尔对罗丝没有半分敬畏,甚至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憎恶,又有刺客的本事和施法者的天赋,在沙马斯城里,这种组合无异于一把掉在地上的匕首。

      勒奥捡起了那把匕首。

      与此同时,他开始跟激进的反罗丝团体频繁接触。

      布莱克没有把这些忧虑说给弟弟听。最终从他嘴里出来的,只有兄长式的警告。

      “索克,我最后说一次。”布莱克的声音往下沉了几分,“不要去招惹那些女祭司,更不要再靠近那个新来的。如果你因为自己犯蠢丢掉一只手、一只脚、或者别的什么地方,我不会出钱给你请牧师。在家的时候父亲母亲纵容你,但在外面——你得听我的。”

      他说到最后一句时目光直直钉在索克眼里,那双浅红色的眸子没有一丁点玩笑的余地。

      索克被他看得后背发紧,收起了嬉皮笑脸,老老实实抿住了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三十三只卓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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