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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第六十四章 二〇二〇 “不明肺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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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就到了十二月底,这天上午,郑西的微信群里突然弹出一条消息:“江城发现不明原因的肺炎”,看了看那份被传言是伪造的红头文件,专业的敏感让郑西开始皱起了眉。她回想起那天和爸爸视频的时候爸爸说他这两天感觉喉咙有些不舒服。爸爸在急诊科,会在第一时间接触到这些病人。细思极恐,郑西赶紧拨通了爸爸的电话,却一直是 “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的提示音,郑西又赶忙给妈妈打了电话,嘟嘟了很多声后妈妈终于接了电话,郑西缓了口气,但听到妈妈疲惫的声音立马又皱起了眉。
“你爸他高烧不退,住院了,最近医院里好多这种情况,你照顾好自己,别担心……”
“妈,最近是不是在流行不明原因的肺炎?”
“嗯,是有一些传言,” 郑妈妈顿了顿,“但是现在也不好说……”
想着高烧不退的爸爸,郑西心里焦急万分,可除了叫妈妈多加注意,她也没什么好办法。之后她每天都和妈妈打电话,开始妈妈还和她说一些爸爸情况,到后面越来越支支吾吾,就用一句 “在慢慢好转,不用担心” 来替代。
远在北京的詹瑞明,几乎在消息传出的第一刻,就察觉到了危机。他动用所有资源与渠道,第一时间锁定了两件事:疫情凶险,郑西父亲在急诊科,已确诊入院。
那一刻,他再无半分犹豫。推掉所有工作,推掉所有会议,以最快速度协调私人飞机,连夜直飞江城。
落地后,詹瑞明第一时间联系郑妈妈。他才知道,郑爸爸早已转入 ICU,情况极不乐观,医院人满为患,一床难求,物资全线告急。
郑妈妈让他戴好口罩,立刻返程,不要卷入危险。詹瑞明点头应下,戴好全套防护,却没有离开。他在医院最近的酒店住下,24 小时待命,只对郑妈妈说:“阿姨,任何事,任何时间,随时找我。”
元旦以后,郑爸爸还在 ICU 里没有出来,情况反反复复,愈发凶险。各种 “不明原因肺炎” 的恐怖消息在江城传得沸沸扬扬,郑西的心每天都揪得紧紧的。读了这么多年医科,她深知这种新型传染病的可怕,人类在未知病毒面前,从来都渺小如尘埃。
詹瑞明不眠不休,在外帮她稳住一切:问询郑爸爸的病情、对接专家、筹集紧缺防护物资……他从不声张,只默默把结果告诉郑妈妈,再由郑妈妈转告郑西。
和老师还有学校协商后,郑西登上了返程的飞机。飞机落地前两小时,詹瑞明已经在机场出口静静等候。
见到郑西的那一刻,他什么都没多说,只上前一步,稳稳接过她的行李,声音沉静有力:“别担心,叔叔现在已经好了很多。”
郑西心里一紧,想去握他的手,迟疑了片刻,还是没有伸出来。
出机场后,郑西顾不得疲惫,直奔医院。此时的医院早已被病患围得水泄不通,混乱、拥挤、绝望,弥漫在每一寸空气里。
在詹瑞明提前协调下,郑西才得以穿上防护服,进入隔离区见到父亲。主治医师说,郑爸爸情况较之前稍有好转,但依旧极不稳定,反复叮嘱郑西尽快离开,不要再进入医院。
郑妈妈已经大半个月没回过家,幸运的是,她在妇产科,暂无疑似病例。郑西多想留下陪伴,可理智告诉她,她不能添乱,医院是没有硝烟的战场,她只能回家待命。
接下来的日子情况没有半点好转,疫情迅速扩散,街面空无一人,医院人满为患。郑爸爸病情反复,凶险难测。郑西束手无策,只能坐在电脑前,一遍又一遍查阅文献,和国内外导师同学交流,可越深入,越恐慌,越无力。
腊月二十九,江城宣布封城。医疗资源彻底告急,医院乱成一团,医护严重不足,病患呈爆发式增长。幸好,全国各地医疗队星夜驰援。
郑西再也按捺不住,主动报名加入一线医疗队。而詹瑞明一直没有停下,四处联络、调动资源,捐赠医院急需的医用物资,以及全城居民最紧缺的生活物资,一车一车,源源不断送进江城。
学医近十年,郑西再一次深刻体会到,人类医学在烈性传染病面前的微不足道。每天都有人被带走,有人离开。最让她崩溃的是,很多人前一秒还在和她说话,下一秒便天人永隔。
詹瑞明每天都在医院外等着和她见一面,确保她平安。两人隔着厚厚的防护服,轻轻相拥。没有多余的话,只一句:“加油,我等你。”便足以撑过最黑暗的时刻。
幸运的是,一个月后,郑爸爸终于挺过鬼门关,各项生命体征稳定,转阴出院。郑妈妈仍坚守妇产科一线,照顾郑爸爸的重任,全部落在了詹瑞明身上。喂水、喂饭、擦身、监测血氧、按时用药…… 他做得细致妥帖,比亲人还要尽心。
这天,郑西和往常一样奔波在病房之间,忽然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喊她名字。她抬头一看,竟是沈教练。
“哟,脑子还没烧坏,没看错……果然是我们郑西啊。”
看着沈教练虚弱地躺在病床上,郑西鼻头一酸。翻开病例,症状与大多数患者相似,可病毒凶险,变数太大。沈教练叹气说,还好心心前阵子闹脾气,年底独自回了老家,至今没理他。他拜托郑西帮忙问问心心身体如何,有不适一定要尽快就医。
从病房出来,郑西立刻给心心打去电话。万幸,心心暂无症状,可一听说沈教练感染,当场激动得要回江城。郑西拼命安抚,说沈教练是轻症,会没事的,让她安心留在老家,千万不要回来。心心再三嘱咐,让郑西一定盯紧沈教练,有任何情况第一时间通知她。
郑西在武馆长大,沈教练待她如父,不用心心叮嘱,郑西也会拼尽全力。
过了两天,手机屏幕亮起,跳出 “唐四维” 三个字。郑西心头一沉,隐隐不安。
按下接听,电话那头传来唐四维沙哑、虚弱、剧烈咳嗽的声音:“郑西…… 咳咳…… 我听说…… 咳咳…… 你在二医院……”
“是我,阿四,” 郑西心瞬间提紧,“你什么症状?”
“我…… 一直高烧…… 咳咳…… 像重感冒…… 咳咳…… 我还扛得住…… 可我妈…… 咳咳…… 我妈起不来了…… 咳咳…… 医院…… 我们进不去……120 打不通…… 咳咳…… 郑西…… 救救我们…… 咳咳……”
“阿四,你别慌,慢慢呼吸,等我!”
郑西疯了一样去找院长申请床位,却被一盆冷水浇透。
“小郑,现在全院都在排队,每个医生都带熟人进来,对其他病人公平吗?”
道理她都懂,可她对唐四维一直心怀歉意。当年他父亲住院,郑爸爸出手帮过忙,唐家质朴善良,却一生坎坷。这一次她再帮不上,怕是连最后一面都见不到。
走投无路之下,郑西第一时间拨通了詹瑞明的电话。
她声音发颤,带着哭腔:“瑞明,我求你,帮帮阿四和他妈妈…… 他们进不了医院…… 再晚就来不及了……”
电话那头,詹瑞明没有一丝犹豫,声音稳得像一座山:“你别急,把地址发给我。”
短短一句话,压下她所有慌乱。
詹瑞明动用全部人脉,全城协调,整整一天奔走,终于敲定一家医院的紧急床位。床位一落实,他立刻穿上防护服,亲自开车赶往唐四维家。
老小区,没有电梯,唐家住在高层。唐四维已经虚弱到站不稳,一开门便瘫倒在地。詹瑞明先小心扶起唐四维,半扶半背送下楼,再折返回去,背着年迈体弱的唐妈妈,一步一步,艰难下楼。
防护服厚重憋闷,他本就大病初愈,身体尚未完全恢复,一趟下来,浑身湿透,几乎脱力。可他一刻不敢停,立刻开车,将两人安全送进医院,办妥所有入院手续。
郑西在医院门口等到他时,只看见他防护服下湿透的衣发,和那双依旧温和沉静的眼睛。
她眼眶一热,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可命运终究残酷。寒冬将尽时,沈教练还是没能撑过去。一米八几的壮汉,被安静送走。
那个下午,郑西整个人都是懵的。满脑子都是武馆里的时光,阳光、泡沫垫、蓝天白云,那段无忧无虑的青春,和沈教练一起,永远留在了这个冬天。
她走出医院,一眼就看见等在外面的詹瑞明。
她走过去,再也撑不住,扑进他怀里,隔着防护服放声大哭。这一次,她没有哭给黄泽坤,她只哭给那个一直默默托住她所有崩溃、挡在她身前、替她扛下所有难的人 —— 詹瑞明。
他轻轻拍着她的背,一言不发,却给了她整个寒冬里,唯一的、最安稳的依靠。
冷风穿过空旷的街道,吹得人浑身发寒。詹瑞明任由她抱着,宽厚的脊背稳稳承住她所有的崩溃与悲恸。连日高强度的奔波、物资统筹、人情疏通,再加上旧疾复发,他早已疲惫不堪,眼底凝着化不开的倦意,可在抱住郑西的这一刻,所有的辛苦都变得不值一提。
他没有急着开口安慰,只是一下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动作温柔又克制,像是在安抚一只受尽惊吓、满身伤痕的小动物。漫长的疫情,无休止的生死离别,压垮了所有人的神经,包括一向要强的郑西。
哭了很久,郑西才慢慢平复下来,哭声渐渐低哑,肩膀还在微微颤抖。
她缓缓抬起头,隔着两层薄薄的防护面罩,定定看向眼前的詹瑞明。
这段日子,她看得清清楚楚。
当初他坦然放手,写下那句 “依赖不是爱情”,忍痛退出她的生活,独自回到千里之外的北京,是想让她挣脱枷锁,好好长大。
可当江城危机四起,她身陷异国、满心惶恐无依无靠时,是他第一时间抛下一切奔赴而来;
父亲病危、床位紧缺、物资匮乏,是他不动声色层层打通关系,默默护住她的家人;她奔赴一线、日日直面生死,是他守在城外,筹措物资、日夜待命,做她最坚实的后盾;她走投无路、哀求求助时,是他不顾自身安危来帮助她,负重前行。
从前她总以为,自己对他只是习惯,是依赖,是愧疚之下的补偿。
可在这场席卷全城的寒冬与劫难里,所有的伪装、逃避、自我欺骗,全都被生生撕碎。
她终于彻底分清,执念是过往的枷锁,而詹瑞明,是刻进她骨血里的心动与偏爱。是她年少懵懂,错把旁人的微光当成此生执念,却忽略了身后一直为她俯首、为她退让、为她兜底的人。
郑西慢慢松开环着他的手臂,指尖微微发颤,却无比坚定。
面罩下的眉眼泛红,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带着孤注一掷的勇敢,是完完全全的主动。
“瑞明,”她轻轻唤他的名字,打破了两人之间长久的沉默,“以前,一直都是你在往前走,在靠近我,在包容我的犹豫、我的自私、我的放不下。你怕困住我,所以选择不辞而别,一个人退回远方,把所有不舍和思念藏起来。那时候我不懂,一味逃避,分不清依赖和喜欢,任由自己困在年少的执念里,忽略了你所有的委屈。”
郑西的鼻尖发酸,目光牢牢锁在他沉静温和的眼眸上,没有躲闪,没有退缩。
“直到这次疫情,隔着万里山海,我惊慌失措,夜夜难眠。是你不顾一切赶来江城,护住我的家人,替我解决所有我无能为力的难题;是你在我被生死压得喘不过气的时候,永远等在医院门口,给我支撑;是你明明大病初愈,却一次次为我冒险,为我奔波,从不求我一句感谢,更不求我半点回应。我终于明白,我早就离不开你了。”
她往前又走近一步,隔着防护服,认真又郑重。
“我对黄泽坤,只是十几岁时遥不可及的仰望,是不甘心的执念,早就随着岁月和这场生死劫难,彻底放下了。而我对你,从来都不只是依赖。是心安,是偏爱,是历经世事无常后,只想紧紧抓住的唯一。”
过往那些遗憾、隔阂、短暂的别离,在这一刻尽数释怀。
当初是他亲手推开,逼她成长;如今她褪去幼稚与怯懦,带着清醒的真心,主动回头。
“瑞明,”郑西放缓语速,语气柔软,却无比笃定,“以前都是你在爱我,在守护我,在成全我。这一次,换我主动。我不想再做你的朋友,不想再隔着距离遥遥相望,更不想再错过你。我们和好吧。不要再分开了。”
夜色沉沉,路灯昏黄。詹瑞明怔怔地看着她,胸腔里沉寂已久的情绪轰然翻涌。长久以来的隐忍、克制、默默守候,那些藏在信纸里的遗憾,藏在千里之外的牵挂,藏在一次次义无反顾里的深情,在这一刻,终于有了归宿。
他沉默了许久,眼底的疲惫慢慢褪去,染上一层浅浅的温柔与动容,轻声问:“西,你真的想好了吗?”
“我想好了,”郑西用力点头,眼底含着湿润的光,“瑞明,我已经不是十四岁的郑西了,我再也不会对过去念念不忘了。”
得到她笃定的答案,詹瑞明紧绷的心弦骤然松弛,他缓缓抬起手,轻轻揽住她的肩,将她重新拥入怀中。这一次,不再是无意识克制的安抚,而是久别重逢、失而复得的珍重。
山海遥远,岁月漫长。从前是他放手,等她长大。往后,该换她,跨越万里,去找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