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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第六十五章 风吹万里,终落你身旁 郑西学成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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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下旬,郑西登上了飞往洛杉矶的航班。
詹瑞明送她到机场。这一次,没有当年在浦东机场那样深藏不漏的隔阂,没有欲言又止的沉默。两个人站在安检口前,像所 有普通的恋人一样——他帮她检查证件、托运了行李,又俯身替她紧了紧鞋带,然后站起来,认真地看着她。“到了给我发消息。”
“嗯。”
“实验别太拼,按时吃饭。”
“嗯。”
“口罩和手套我多放了一包在你随身包里,过安检的时候别拿错了。”
“嗯。”
詹瑞明看着她,忽然笑了,伸手在她头顶轻轻揉了揉:“除了‘嗯’还会说别的吗?”
郑西看着他,看着他那双沉静温和的眼睛,看着他眼底那些藏不住的疲惫,忽然觉得胸口涌上一股酸涩。她知道,他不说,但她知道——詹瑞明这些日子一直在忙着对接物资、协调关系、照顾她父亲,几乎没有好好休息过。
她往前迈了一步,踮起脚尖,隔着口罩,在他脸颊上飞快地贴了一下。
然后退开。
詹瑞明怔住了,眼睛微微睁大,随即弯起了弧度。
“走了走了,”郑西没有看他,转身推着行李车就往前走,耳朵尖红红的,步伐却很快,“到了联系!”
她走出去十几步,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他的声音。
“郑西。”
她停下来,侧过身,远远地看着他。
他站在安检口的人群里,大衣被风吹得微微扬起,逆着光,看不清表情,但她能看见他在笑。
“别太想我,”他的声音不大,但隔着嘈杂的大厅,清清楚楚地传进她耳朵里,“专心念书。”
郑西冲他翻了个白眼,转过身去,嘴角却怎么都压不下来。
走出好远,她才敢摸了摸自己的脸——烫的。
与江城的湿冷不同,洛杉矶永远干燥、明亮、热烈。棕榈树在公路两旁站成整齐的队列,天空蓝得像被洗过一样。
她先跟学校联系,确认了重新入学的流程。好在她离开前就完成了大部分课程,落下的进度不算太多。没多久,郑西的生活迅速进入了新的节奏:每天早起去实验室,泡到深夜才回公寓。中间穿插着上课、讨论、文献阅读,日复一日,像被拧紧了发条。
但和从前不一样了。初来美国她刚刚从感情中抽离出来,整个人都是支离破碎的。她孤身一人,累了就自己扛,想家了就把情绪咽下去。现在不一样了。现在每天早上,手机都会准时震动——是詹瑞明发来的消息。
没有长篇大论,没有肉麻的情话。有时是一张的日出,有时是一个简单的“早安”,有时是一张他在吃早餐的照片——一碗面,配一个煎蛋,码得整整齐齐。
郑西每次看到那张煎蛋的照片都想笑。这个人,连煎个蛋都要摆成完美的圆形,像在完成什么精密实验。
她偶尔也会拍自己的早餐发过去。美式早餐简单得可怜,麦片、牛奶、香蕉,偶尔加一个水煮蛋。詹瑞明看了之后,回了一条很长的消息:“你这样不行。中午多吃点。上周给你寄的那个电煮锅到了吧?晚上可以煮面条,不要总吃三明治。营养餐的做法我给你编了文档,发你邮箱了,照着做,不难。”
郑西点开邮箱,果然有一封新邮件。附件是一张手写的配方照片,字迹端正清隽,详细到“芝麻糊要用温水化开,一次加水不能太多,顺时针搅”这种程度。
邮件的正文只有一行字:“试着去做饭,你要是把厨房烧了,算我的。”
郑西抱着手机,在空荡荡的公寓里笑出了声。
四月中旬,郑西的课题卡在了关键一步。
细胞实验反复失败,数据根本无法使用。她在显微镜前坐了一整个下午,眼睛酸得直流泪,最后还是沮丧地把样本丢进了垃圾桶。
她走出实验楼,天已经快黑了。校园里很安静,偶尔有几个学生骑着自行车经过,车灯在林荫道上划出短暂的弧线。
她坐在路边的长椅上,掏出手机,看到詹瑞明两小时前发的消息:“今天实验室顺不顺利?”
她犹豫了一下,打了几个字:“不太顺。”然后想了想,又删掉了。换成:“还行。”
发出去不到三十秒,詹瑞明的电话就打过来了,“怎么了?”他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沉稳,但郑西听得出来,那里面带着一丝紧张。
郑西鼻头一酸,把实验失败的事一股脑儿倒了出来。她说细胞污染,说结果重复不出来,说导师要求很严,说如果这个课题做不完可能无法按期结束交换。说到最后声音都在抖,不是哭,就是那种堆积了很久的疲惫终于找到了出口。
詹瑞明安静地听完,等她停下来,才开口。
“细胞污染是实验室常见问题,你在国内也遇到过,每次都解决了的。”他的声音不疾不徐,像在讲一件很笃定的事,
“延期结束交换也没关系,交换期可以申请延长,我查过了。”
郑西愣了一下:“你查过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随手查的。”
郑西没忍住,弯起了嘴角,“詹瑞明,你是不是每天都在想我会不会延期?”
“没有,”他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到有点可疑,“只是觉得提前准备一下没坏处。”
“那你准备了多少?”
“……”他又沉默了,过了几秒才说,“大概把延长交换的所有流程都看了一遍。”
郑西终于笑了出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她就坐在那张长椅上,对着手机傻笑,晚风把她散落的头发吹到脸上,她也懒得去拨。
“詹瑞明,”她说,“没有你我怎么办啊!”
“嗯,所以你不可能没有我,”他的声音里带着笑意,“现在心情好点没?”
郑西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看着头顶那片被晚霞染成橘粉色的天空,轻轻地说:“嗯,好多了。”
“那就行,”他说,“去吃饭吧。别忘了用那个电煮锅。”
五月,美国疫情急剧恶化。
洛杉矶也不例外。新闻里每天播报着不断攀升的数字,超市的货架开始出现空位,口罩、消毒液成了最抢手的东西。学校虽然没有完全停课,但实验室的运转明显受到了影响,很多实验材料开始断供。
詹瑞明的消息从“早安晚安”变成了长长的提醒清单:今天洛杉矶新增多少例、哪个超市还能买到东西、出门一定要戴口罩、尽量不要坐公共交通。
郑西有时候觉得,他可能比她自己还清楚洛杉矶的疫情数据。
五月中旬的一个晚上,郑西从实验室出来,发现手机上有十几条未读消息,全部来自詹瑞明。她吓了一跳——这个人从来不会这样密集地发消息,他向来克制、从容,从不会用消息轰炸她。
她赶紧点开,从第一条开始往下翻:
“西,看到消息回我。”
“洛杉矶今天确诊激增,你那边还好吗?”
“听说你学校附近有确诊了?”
“我让Eason给你送点物资过去,他明天到。”
“你开机了吗?”
“回我一条,就一条。”
“别吓我。”
“郑西。”
每一条间隔几分钟到十几分钟不等。
最后一条,是四分钟前发的,只有一个字:
“西?”
郑西握着手机的手微微发抖。她这才想起来,从下午两点进实验室开始,她就把手机调成了静音,一头扎进实验里,整整六个小时没有看手机。
她赶紧拨过去,电话响了一声就被接起来了。“我在,”她的声音有点颤,“瑞明,我在,我刚才在实验室没看手机,对不起……”
“没事就好。”就这么简简单单的几个字,但郑西听得出来,那声音里有后怕,有疲惫,还有一种被她无意间刺痛的温度。
她心里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下,疼得厉害。
“瑞明,”她放软了声音,一字一句地说,“我答应你,以后我只要离开实验室就看手机,一定保持联系,好不好?”
“……”
“真的,我发誓。”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笑,像叹息一样轻。
“不用发誓,”他说,“西,不管怎么样,我都不会离开你了。”
郑西咬着嘴唇,没让自己哭出来。
第二天,Eason来了——他是詹瑞明的高中好哥们,十多年前就移民来了洛杉矶。Eason开着一辆SUV,后备箱和后座塞得满满当当:N95口罩、医用手套、消毒液、免洗洗手液、方便面、大米、食用油、罐头……甚至还有两袋真空包装的热干面。
“你这还行吧?瑞明差点没让我把超市给搬过来,”Eason擦了把汗,笑着说,“有啥需要帮助的随时可以给我打电话。”
郑西接捧着那两袋面,站在公寓门口,看着Eason远去的背影,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不是因为脆弱,而是因为——隔着整个太平洋,有一个人,在用这样的方式告诉她:你在哪里,我的心就在哪里。
六月,郑西的课题终于取得了突破。
她在一次重复实验中发现,之前一直忽视的一个变量,恰恰是关键所在。数据出来后,她自己都不敢相信,反复验证了三遍,才敢拿去给导师看。
导师盯着数据看了很久,抬头看她,难得地露出了笑容:“Good job, Xi. This is promising.”(干得好,郑西。这个很有前景。)
郑西从导师办公室出来的时候,整个人都是飘的。
她第一时间给詹瑞明发了消息:“成了!!!!!”
三个感叹号,像她此刻飞起来的心情。
发完信息后,她打开电脑,给学校的国际学生办公室写了一封邮件:确认交换结束的时间,申请按期完成所有课程。
八月上旬,郑西完成了最后一门课程的期末考试。走出考场的那一刻,洛杉矶的阳光炙热而明亮,她站在教学楼的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来。
十二个月。
去年八月带着破碎的心,来到这座城市,中间因为疫情仓促回国,在江城一线战斗了三个月,又折返回来完成剩下的学业,和詹瑞明重修于好。这一年的经历,比她过去二十多年加起来都要跌宕起伏。
飞机起飞的那一刻,舷窗外是洛杉矶的万家灯火,渐渐缩小,缩小,变成一片璀璨的光点,然后被云层覆盖。
郑西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梦里她居然遇见了莫契,他还是那个十几岁时帅气的小子,他看着她,没有说话,然后一直微笑着,消失在“天一武馆”的街头。
北京时间,八月二十六日,上午十点。
北京首都国际机场。
郑西推着行李车走出到达大厅,阳光从巨大的落地窗倾泻进来,晃得她眯了眯眼。
詹瑞明站在接机的人群里,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外面套了件薄外套,干干净净的,像一棵白杨树。他捧着一束花,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穿过人群,精准地落在她身上。
他比六个月前瘦了一些,脸颊的线条更分明了,但精神很好,眉眼间那些化不开的疲惫,此刻全被笑意取代了。
他看着她,像在确认——真的是她吗?她真的回来了吗?
郑西松开行李车,朝他跑过去。
她跑得很快,行李车在身后转了个圈,差点撞到人,她也顾不上。她穿过人群,穿过那些行色匆匆的旅客,穿过这六个月所有的分离和想念,一头扎进他怀里。
詹瑞明被她撞得退了一步,然后稳稳地接住了她。他的手臂圈住她的腰,收得很紧,像是害怕一松手她就会消失。
他身上的气息是干净的洗衣液味道,和记忆中一模一样。
郑西把脸埋在他胸口,闷闷地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小,小到只有他能听见。
“瑞明,我不用再走了。”
詹瑞明低下头,下巴抵在她的发顶,没有说话。
但郑西感觉到,他环在她腰上的手臂,又紧了一分。
过了很久,久到旁边等行李的人都忍不住看了他们好几眼,头顶才传来他的声音。
声音低沉、温润,带着一点沙哑,像冬夜里刚沏好的热茶。
“好。”就一个字。
但郑西觉得,这是她听过最好听的字。
她抬起头,看着他,看见他眼眶微微泛红,嘴角却弯着。
她伸出手,用食指点了点他的脸颊,笑着说:“詹瑞明,你是不是哭了?”
他握住她捣乱的手指,低头看着她,目光温和而认真。
“没有,”他说,“眼睛里进东西了。”
“什么东西?”
“你。”
郑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她又把脸埋进他怀里,这一次,没有松开手。
机场大厅人来人往,广播在不断播报航班信息,落地窗外是北京的夏日晴空,天蓝得没有一丝云彩。
他们站在人群中央,像两块终于拼在一起的拼图,严丝合缝。
十三个小时后,郑西发了一条朋友圈。
照片是两碗炸酱面,并排放在餐桌上,配文只有一句话:“其实我爱吃的是炸酱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