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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第六十三章 那株月季 詹瑞明选择 ...

  •   过了几日,詹瑞明顺利从ICU转入普通病房。郑西一得空便寸步不离地守在他床前,索性把医院当成了临时的家,查看医嘱、喂饭、擦身,事事都亲力亲为。
      这日,夜里刚下过一场小雨,晨起便阳光普照,微风裹着草木的清新扑面而来,空气格外澄澈。郑西推着轮椅,带詹瑞明到住院部的院子里散心,刚走了几步,詹瑞明便轻声开口:“郑西,这段日子,辛苦你了。”
      郑西连忙停下脚步,笑着摇头,语气满是真切:“你说这话就见外了,我伺候你本就是应该的。看着你一天比一天好转,我心里只剩高兴,一点儿都不觉得累。”
      詹瑞明望着她眼底毫不掩饰的真切,声音柔得像浸了温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轮椅扶手——那处还留着郑西连日来擦拭的痕迹。“你还记得咱们第一次见面吗?我背着你去校医室,你膝盖疼得轻哼,头发蹭着我肩膀,还攥着我后背的衣服不肯松。”他顿了顿,眼底漫开浅淡的温柔,“那会儿心里就揣着个傻念头,要是能一辈子护着这姑娘,替她挡掉所有磕碰,不让她再受这份疼,该多好。”声音轻得像被微风卷走,说完又轻轻笑了笑,那笑意漫到眼底,却没抵过眉梢一丝若有若无的自嘲,顿了两秒才补了句:“那时候总想着护你,倒忘了你也有自己想走的路。”他的嗓音清润无华,没有炽热的告白,却藏着沉淀多年的牵挂与遗憾,透着让人安心又心疼的力量。
      郑西的脸颊瞬间泛起红晕,那些尘封的记忆陡然清晰——初入大学的她,从迎新舞台上跌跌撞撞摔下来,是詹瑞明快步上前,稳稳地背起她往校医室跑。她想着那时的狼狈与慌乱,忍不住低低笑了两声,眉眼间漾开细碎的温柔。
      “所以我为你做的每一件事,从来都不是勉强,全是我甘之如饴。”詹瑞明抬手,轻轻拂去郑西落在脸颊的碎发,指尖带着刚康复的微凉,语气淡得像风却格外笃定。他避开郑西眼底的诧异,目光落在远处墙角那株月季上——前几日郑西说好看,还特意推他驻足观赏,眼神轻轻黏在花瓣上两秒,又缓缓移开,像是在与某段时光告别,藏起那份不易察觉的不舍。
      “爱你不是为了求你回应,只是我自己甘愿的选择——我总想替你扛下所有难,让你少走些弯路,多几分安稳。可这些日子,我看着你夜里对着窗台发呆,提起他时眼底藏不住的光,转身又对着我强装笑意,才慢慢懂了。”语气顿了顿,喉间滚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涩意,将到了嘴边的“我舍不得”咽了回去,他转回头时,指尖先轻轻攥了攥袖口,又快速松开,像是在按压心底翻涌的情绪,目光里只剩全然的疼惜与通透,没有半分怨怼,只有释然的温柔,“这份自以为是的守护,反倒成了困住你的枷锁。郑西,你心里真正放不下的,是黄泽坤,对不对?”
      郑西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她推着轮椅走到长椅旁坐下,坐在詹瑞明对面。此刻的詹瑞明,像极了最懂她的家人,让她卸下了所有伪装与防备。她抬眼望向远方的天际,轻轻叹了口气,声音带着几分怅然:“我承认,我忘不掉黄泽坤。从十四岁第一眼见到他起,他就像一颗种子,落在了我心里,慢慢生根、发芽,早已缠绕住我的整个青春。我试过无数次想把这颗种子连根拔起,可越用力,那些与之相关的回忆就越清晰,最后反倒陷得更深,像困在一片泥沼里,身不由己。”
      话锋一转,她看向詹瑞明,眼底满是依赖与愧疚:“可我也离不开你,瑞明。你对我太好了,好到只要有你在身边,我就可以卸下所有铠甲,做个无忧无虑的孩子。”她苦笑着摇了摇头,一滴泪水猝不及防地滑落,砸在衣襟上,“我是不是很渣?瑞明,成长真的太痛了,我一点儿都不想长大。”
      话音未落,郑西便扑进詹瑞明的怀里,像幼时摔疼了找依靠那般,肆无忌惮地放声大哭,泪水浸透了他的衣襟。詹瑞明微微一僵,随即抬手轻轻抚着她的后背,掌心的温度稳稳传来,动作慢而轻柔,带着小心翼翼的珍视,指腹在她发间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又飞快收回,像是怕泄露太多眷恋。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微微侧头,望着远处的暖阳,光线落在他眼底,却没让那双眼睛亮起来,反而添了几分沉敛,喉结轻滚,将到了嘴边的不舍咽了回去。等郑西哭声渐缓,他才轻轻扶开她的肩,抬手替她擦了擦眼泪,指尖依旧微凉,却没再多说一句关于“未来”的话,只是望着她泛红的眼眶,眼神里藏着“以后要好好的”的期许,始终未曾宣之于口。他懂她的挣扎,懂她的愧疚,更懂她对成长的抗拒——在他这里,她本就不必硬撑着成熟,尽可以释放所有脆弱,而他能做的,便是陪她走完这最后一段依赖的时光。
      詹瑞明出院回家的那个周末,两人在客厅看了他们最喜欢的电影,然后促膝长谈至深夜。第二日清晨,郑西揉着惺忪的睡眼走出房间,习惯性地喊了一声:“瑞明!”
      屋里静悄悄的,没有回应。她四处寻了一圈,都没见到詹瑞明的身影,心里陡然一慌,正要摸出手机打电话,却瞥见客厅的餐桌上放着一张纸。郑西快步走上前,急切地抓起纸张,詹瑞明清秀工整的字迹瞬间映入眼帘:
      郑西:
      昨夜与你畅聊甚欢,回首这几年相伴的光阴,满心皆是感激。
      每每想起你点头答应和我在一起的那一刻,依旧会心生澎湃。你曾说,世间最美好的情感,莫过于两情相悦、岁岁相依。我不得不承认,你对我的,从来都只是依赖——依赖不是爱情,我不该借着这份依赖,成为束缚你前行的枷锁。爱一个人,本就该盼着她真正自在快乐,而我,只想你活成自己喜欢的模样。
      请原谅我的不辞而别。先前因病情耽误了太多工作,我需即刻回北京处理积压的紧急事务。
      还记得初见时,你还是个怯生生的大一姑娘,如今已然快要博士毕业,是时候学着独自面对人生了。
      我曾说过,遇见你之后,此生再难寻得挚爱。往后,我会做你最坚实的朋友,无论何时何地,若你需要帮助,尽管开口,我必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瑞明
      二〇一九年三月二十四日

      郑西攥着信纸的手微微发颤,泪水一滴一滴砸在“依赖不是爱情”那几个字上,洇开一片模糊的墨迹。她站在原地,愣了很久,久到晨光从信纸的一角爬到了另一角,她才慢慢回过神来。
      她拿起手机,翻到詹瑞明的号码,指尖悬在拨号键上方,迟迟没有按下去。屏幕上倒映出她泛红的眼眶和微微颤抖的嘴唇。最终,她锁了屏,把手机扣在桌上,重新拿起那封信,一个字一个字地又读了一遍。
      “爱一个人,本就该盼着她真正自在快乐。”
      郑西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的不是黄泽坤的脸,而是詹瑞明在ICU里插着管子、疼痛皱眉的样子,是她日夜守在床前、一遍遍给他擦手擦脸的那些沉默的午后,是他坐在轮椅上、望着远处那株月季时眼底一闪而过的落寞。
      她一直以为,是自己在照顾他、在回报他。可到头来,连离开这件事,都是他在替她着想。
      郑西把信纸小心翼翼地折好,压在餐桌的玻璃板下面,然后去洗了把脸。镜子里的自己眼眶红肿,头发乱糟糟的,看起来狼狈极了。她对着镜子扯了扯嘴角,想笑一下,却发现自己根本笑不出来。
      接下来的日子,郑西的生活表面上恢复了正常的节奏。医院、宿舍、教学楼,三点一线,和从前没什么不同。她照常做实验、看文献、和同门讨论课题,甚至比从前更拼,常常在图书馆待到深夜才回。
      只是她不再习惯性地给詹瑞明发消息了。
      微信聊天框里,最后一条消息停留在他离开那天凌晨——“晚安,郑西。”她没有回复。不是不想回,是她不知道该回什么。说“一路顺风”?太轻飘飘了。说“你什么时候回来”?她没有资格。说“谢谢你”?那两个字放在他留下的那封信面前,苍白得可笑。
      倒是黄泽坤主动联系了她一次。那天傍晚,郑西下了班,走出医院的时候,看到黄泽坤靠在门口的花坛边,手里拿着一杯奶茶,正低头看手机。
      他抬起头,看见郑西,微微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正好路过,想着你应该快下班了,就等了一会儿。”
      郑西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些恍惚。眼前这个人,从十四岁起就住在自己心里,占据了她整个青春时代的幻想与执念。可现在他就站在她面前,距离不过几步,她却再也没有了从前那种心跳加速、手足无措的感觉。
      “你……还好吗?”黄泽坤把奶茶递过来,语气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
      郑西接过奶茶,是她上学时就喝的口味。温热的触感透过纸杯传到掌心。她低头看着杯盖上凝结的水珠,沉默了几秒,然后抬起头,笑了笑:“挺好的。你呢?”
      “我也还行。”黄泽坤顿了顿,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指了指不远处停着的车,“我送你回去吧?正好顺路。”
      郑西犹豫了一下,摇了摇头:“不用了,我今天还有点事,你先走吧。谢谢你的奶茶。”
      黄泽坤看着她,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郑西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渐渐走远,心里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她忽然想起詹瑞明说过的那句话——“你心里真正放不下的,是黄泽坤,对不对?”
      那时她没有否认,因为她以为是真的。可这些天一个人待着的时候,她反反复复地想,她放不下的到底是黄泽坤这个人,还是那段横跨了整个青春、承载了太多不甘与遗憾的执念?
      十四岁那年,他是光芒万丈的少年,她是角落里不起眼的小女孩。他给了她第一份被看见的感觉,第一份懵懵懂懂的爱情。于是她就用往后整整十年的时间,不停地回忆、反复地回味,把那一刻的感觉发酵成了一坛怎么也喝不完的酒。
      “是时候学着独自面对人生了。”——詹瑞明在信里这么写。
      郑西又一次把信扣在胸口,闭上眼睛,一滴眼泪顺着眼角滑落,无声无息地洇进枕头里。
      她轻轻叹了口气,理智告诉她不可再为此纠结。眼下,她要把论文写完,把博士读完,把该做的事情一件一件做好。詹瑞明给过她最好的爱,不是替她遮风挡雨一辈子,而是教会她,即便没有他在身边,她也有能力独自走过人生的风雨。
      而远在千里之外的北京,詹瑞明坐在办公室里,面前的咖啡已经凉透。他看着手机屏幕上的郑西——那是他第一次带她来北京玩的时候拍的,她拿着糖葫芦甜甜地笑着,朝他比了个“耶”——他轻轻点开微信,打开和郑西对话框,看到最后一条消息仍停留在那句“晚安,郑西”。
      他看了几秒,锁了屏,把手机倒扣在桌上,继续埋头处理那沓厚厚的文件。
      窗外,北京的春天来得比南方晚一些,柳树刚抽出嫩芽,风里还带着凉意。他抬起头,透过玻璃窗望向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目光沉静而温和,像是把所有的情绪都收进了眼底最深处。
      他忽然想起郑西趴在他怀里放声大哭的样子,想起她说“成长真的太痛了,我一点儿都不想长大”。
      詹瑞明微微垂下眼,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桌上那只保温杯——那是郑西在医院时给他买的,说“保温杯里泡枸杞,养生”。
      他拿起杯子,拧开盖,喝了一口。
      水是凉的。
      他没有起身去倒热水,只是把盖子拧紧,将杯子放回原处,然后重新拿起了笔。
      有些路,终究要一个人走。他走他的,她走她的。
      他只是希望,她走的那条路上,阳光多一点,风雨少一点。
      如此,便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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