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1、第六十一章 泥潭 詹瑞明保护 ...

  •   医院的日常从来都是步履不停,查房、撰写病程、处理繁杂医嘱,不知不觉便耗到了下班时分。郑西刚换好外套,循着习惯去病房做最后一轮巡查,几声尖锐的惊叫突然划破病区的静谧。她猛地转头,就见一名中年男子双目赤红、戾气翻涌地朝自己扑来,手中紧握的匕首在白炽灯下泛着冷冽的寒光,刺得人眼晕。郑西大脑瞬间一片空白,身体像被钉住般无法动弹,就在匕首即将触及衣襟的刹那,一道挺拔的身影骤然从旁窜出,死死扣住了男子的手腕。
      是詹瑞明。男子被制住后愈发狂躁,满脸涨得通红,双目圆睁地瞪着他,嘶吼声震得人耳膜发疼:“老子叫你别多管闲事!这群臭刽子手!”挣扎间,匕首一次次朝着詹瑞明的要害刺去。郑西僵在原地,眼睁睁看着他浅灰色的衬衣被鲜血迅速浸透,从最初零星的猩红斑点,渐渐蔓延成大片暗沉的血色,温热的血水顺着衣摆滴落,在光洁的地砖上积成小小的水洼,又顺着纹路缓缓漫开。她浑身冰凉,血液仿佛都凝在了血管里,连尖叫都卡在喉咙里,直到保安闻声赶来,合力将男子拖拽离去,才猛地回过神,踉跄着扑到詹瑞明跟前,双手颤抖着悬在他的伤口上方,既想触碰确认他的伤势,又怕稍一用力就加重他的痛,只能语无伦次地哭喊,连呼吸都带着破碎的颤抖,眼底只剩他染血的身影。
      她全然记不清,自己是如何跟着医护团队将詹瑞明推进手术室的,也记不清护士是怎样轻声细语地将她劝到门外。走廊里的灯光惨白刺眼,映得她脸色愈发憔悴,后背抵着冰冷的墙壁,目光却死死黏在那扇紧闭的手术门上。耳边交织着室内仪器的滴答声与医护人员急促的脚步声,巨大的焦急与恐慌像潮水般将她淹没,她什么也做不了,只能守在原地,任由无力感一点点啃噬着心神。
      不知在走廊里伫立了多久,手术室上方的红灯终于熄灭。郑西一个激灵站直身体,几乎是飞奔着迎上去,脚步都有些虚浮。当看清詹瑞明被推出来时那张毫无血色的脸,连唇瓣都泛着青白,泪水毫无预兆地砸落,落在白色被单上,晕开小小的湿痕。她下意识地想去握他的手,指尖刚碰到他冰凉的手背,就又慌忙收回,怕惊扰了他。她不敢深想,若不是詹瑞明奋不顾身地挡在身前,此刻躺在病床上、生死未卜的人,便是自己,这份后怕与感激,沉甸甸压在心头。
      詹瑞明被紧急转入ICU,内脏受创严重,仍未脱离生命危险。黄泽坤拨打了无数通电话都无人接听,放心不下便驱车赶来医院,从护士口中才得知这场惊魂变故。原来行刺的男子是名医闹,母亲住院期间不幸离世,他却将满心悲痛扭曲成怨恨,固执地认定是医生失职导致,才做出这般极端的伤人举动。
      郑西虚弱地靠在ICU门外的墙上,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对着黄泽坤低声说:“阿坤,对不起,你走吧。”语气里满是愧疚与疲惫,像是连多说一个字的力气都没有。
      “郑西,你先回去休息,这里我替你守着。”黄泽坤的声音里满是心疼,他望着她布满红血丝、浮肿不堪的眼睛,再清楚不过,她早已撑到了极限。
      郑西用力摇了摇头,指尖攥得发白,指节泛出青色,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我不能走,我要等他醒过来。”她的声音微微发颤,“如果他有什么三长两短,我这辈子都无法原谅自己。”
      黄泽坤没有再劝。他太懂郑西的性子,一旦下定决定,便绝不会轻易动摇。他默默转身离开,不多时便拎着温热的粥和小菜回来,可郑西只勉强舀了几口,便又挪回ICU门口,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那扇紧闭的门,仿佛这样,就能凭着意念盼着里面的人快点醒来。直到郑西的导师匆匆赶来,又气又疼地将她撵出医院,勒令她必须回家睡一觉,等眼睛消肿了再过来,她才在众人的半扶半劝下,不情不愿地挪动脚步。
      黄泽坤开车送她回家,到了单元门口,他放缓语气,轻声说道:“郑西,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我不逼你做任何决定。但你现在这个状态,根本不适合一个人待着,让我陪着你好不好?等詹律情况稳定些,我绝不干涉你的选择。”话语里满是妥协与恳切。
      郑西望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恳切与担忧,疲惫地闭上眼,缓缓点了点头。推开家门的那一刻,紧绷了许久的神经终于彻底松弛,两天两夜未曾合眼的疲惫如同潮水般席卷而来,几乎要将她淹没。她匆匆洗了个热水澡,刚沾到床铺便沉沉睡去,连梦境里,都萦绕着医院特有的消毒水味道,挥之不去。
      再次醒来时,天已蒙蒙亮,窗外泛着淡淡的微光。郑西几乎是弹坐起身,慌乱中抓起手机就给医院打去电话,当听到同事说詹瑞明已经醒过来的消息时,悬了许久的心才稍稍落地。她胡乱套上衣服,连头发都来不及仔细梳理,便拽着黄泽坤往外走,脚步里满是急切。
      车厢里一片沉寂,只有引擎发出低低的轰鸣,空气里弥漫着难以言说的压抑。车子刚停稳,郑西就迫不及待地推开车门,不等黄泽坤停好车、拉好手刹,便一路小跑冲进医院大楼,脚步不停地直奔ICU。消毒水的气味随着距离拉近愈发浓重,混着一丝冰冷的器械金属味,钻进鼻腔里让人心头发紧。ICU门外的长椅上坐着几位同样等候的家属,神色凝重。她软磨硬泡了许久,ICU的医生终究心软,破例允许她换好无菌服、做好全面消毒,套上鞋套与口罩,只露出一双泛红浮肿的眼睛,进去探望片刻。
      一踏入ICU,恒温空调的凉意裹着浓烈的消毒水味扑面而来,耳边是此起彼伏却规律的仪器滴滴声,每一声都叩击着人心。詹瑞明躺在靠窗的病床上,身上盖着薄薄的浅蓝色病号被,胸口缠着层层叠叠的白色纱布,边角还隐约透着淡淡的血色。几根透明的输液管从床头的输液架延伸下来,缓缓将药液注入他的手臂,另一条手臂上贴着心电监护的电极片,导线蜿蜒着连向身旁的监护仪,屏幕上跳动的绿色波形与数字,是他此刻生命的证明。一见到他这副模样,郑西积攒了许久的情绪瞬间决堤,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簌簌地落个不停,砸在他露在外面的手背上,带着温热的触感。詹瑞明缓缓睁开眼,眼神还有些涣散,却在触及她泛红的眼眶、憔悴的面容时骤然聚焦,那涣散里渐渐凝起温柔的光。他用尽全身力气抬起手,指尖带着病态的冰凉,轻轻拂过她的脸颊,小心翼翼地拭去泪珠,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了她,声音微弱得几乎被仪器声掩盖,却裹着化不开的温柔,一字一顿地说:“郑西,我没事。”
      郑西俯身靠近,小心翼翼地掀开被子一角,想看看他的伤口情况。詹瑞明下意识地闷哼了一声,眉头微微蹙起,脸上掠过一丝痛楚。“很痛吗?”她立刻停下动作,声音里满是焦灼与心疼,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没事,不痛。”詹瑞明扯出一抹浅淡的笑,笑意却只够染及眼底几分,每说一个字都要耗费极大的力气,胸膛微微起伏,带动着纱布下的伤口,让他眉峰几不可察地蹙了下。身旁的监护仪发出规律的滴滴声,偶尔随着他的呼吸微微波动,绿色的波形平稳却微弱,映得他脸色愈发苍白如纸,连唇色都淡得近乎透明。他微微偏头,目光落在她泛红的眼尾,语气里藏着旁人不懂的释然与宠溺:“我平时总忙着工作,没机会好好休息,这下倒好,能歇一阵子,还能天天陪着你上班,多好。”说着,指尖又轻轻碰了碰她的指尖,似在安抚,又似在确认她就在身边,那力道轻得像羽毛,却带着让人安心的分量。床头的营养液袋缓慢滴落,与仪器声交织在一起,成了这方寸空间里唯一的节奏。
      “对不起……对不起……”郑西再也忍不住,将脸埋在床边,失声痛哭起来,满心的愧疚、后怕与感激交织在一起,堵得她喘不过气,“都怪我,不该让你等那么久,不该让你卷入这种事里……是我害了你……”
      詹瑞明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反握住她的手,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无菌服传过来,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即便那力道微弱得几乎握不住,却始终没有松开。他大抵是想让她好好发泄一场,又或许是身体实在太过虚弱,只缓缓地、轻柔地轻抚着她的头,动作笨拙却温柔。监护仪的声音依旧平稳,输液管里的药液滴答作响,阳光透过ICU的双层玻璃窗滤进来,落在他苍白的脸上,添了几分柔和。直到ICU的医生走进来,脚步放得极轻,轻声提醒探视时间已到,他才停下动作,眼神里漫着浓得化不开的不舍,嘴唇动了动,低声叮嘱:“回去好好休息,我等你再来。”握着她的手,直到最后一刻才缓缓松开,指尖还恋恋不舍地蹭了蹭她的掌心。
      郑西刚走出ICU病房,黄泽坤就快步迎了上来,脸上满是急切,连忙问道:“詹律怎么样了?情况好些了吗?”
      她抬起头,眼神还有些恍惚,情绪尚未完全平复,声音轻得像飘在空气里:“嗯,情况暂时稳定下来了。”
      “那你跟我回去休息,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怎么还能撑得住?”黄泽坤语气里带着几分嗔怪,更多的却是心疼,伸手便想扶她。
      郑西轻轻避开他的手,疲惫地望着他,声音里带着难以言说的痛楚与决绝:“阿坤,你回去吧。”她顿了顿,像是下定了毕生的决心,一字一句地说,“我们以后,还是做朋友吧。你心情不好了,累了,都可以来找我说说话,就像我们小时候那样。”她吸了吸鼻子,泪水在眼眶里打转,终究还是没忍住落了下来,“马楷说得对,我们都回不去了。阿坤,我们终究是打败不了现实的,对不对?”
      说完,她刻意避开黄泽坤眼中翻涌的失落与怅然,猛地转过身,头也不回地快步走向病区走廊。阳光透过走廊的窗户洒进来,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每一步都走得格外决绝,可那单薄的背影里,却藏着难以掩饰的沉重与悲凉——像是卸下了一份纠缠已久的执念,又扛起了满心对詹瑞明的愧疚。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