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河回忆》江珣

3、第三章 初三的风与少年 被学业压得

　　开学前夜的月光漫过窗台时，郑西的手机还亮着。和杏子的通话已经耗到凌晨三点，黄泽坤帮她擦掉奶油的画面在脑海里转了无数圈，像部卡壳的老电影。眼皮重得快粘在一起时，她终于含糊着挂了电话，没等枕头焐热，铃声又刺了起来。
　　“我跟你说，黄泽坤绝对在乎你！你就说让你爸给他看手，把人骗到家里来……”杏子的声音在听筒里格外清醒，带着时差还没倒过来的亢奋。
　　“杏姐，我眼皮都快粘一起了，明天还要早自习……”郑西把脸埋进枕头，声音闷得像含了棉花。
　　“别睡啊！我一个人倒时差多无聊，再陪我聊会儿……”
　　结果第二天早读课，郑西和杏子就成了全班最显眼的“熊猫眼二人组”。第一节课下课铃刚响，班主任于老师就领着个高个子男生走进来，校服穿在他身上都显得紧绷：“这是新转来的马楷，你坐郑西后面那个空位。”
　　于老师刚转身板书，一根草莓味棒棒糖就戳了戳郑西的后背。“初来乍到，多多关照！”男生的声音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笑。
　　郑西飞快接过来揣进抽屉，头也不回地说：“谢了哥们儿，小心被老班抓。”
　　初三的日子像被按下了快进键，试卷堆得越来越高，粉笔灰在阳光里飘成细雪。郑西每周最盼的就是周末去武馆——只有在那儿，她才能把书包甩在一边，跟着唐四维练踢靶，汗水砸在垫子上的声音比任何背书声都踏实。她已经很久没见过黄泽坤了，听武馆的师兄弟说，他前两年把心思都放跆拳道上，耽误了功课，现在正拼了命补。
　　马楷很快就和她俩混熟了，整天跟在后面当“小尾巴”。校门口常有些化着浓妆的女生等他，泡泡糖吹得比脸还大，破掉的“啪”声在马路牙子上回荡。每次撞见，杏子都拉着郑西赶紧绕路，嘴里还嘟囔：“别跟这种人走太近。”可马楷总能变戏法似的掏出小零食，薯片、巧克力、薄荷糖，每次都不忘给杏子带一份，让郑西转交。
　　“郑西都被你带坏了！”杏子拿着马楷给的芒果干，嘴上却不饶人。
　　马楷直接把手搭在郑西肩上，斜着眼笑：“有本事别吃我的东西啊。”话音刚落就被杏子追着打，他却从不还手，只是偶尔撸袖子时，郑西能看见他胳膊上青一块紫一块的淤痕。
　　十一月期中考，常年霸占第一的杏子第一次被郑西挤到第二。马楷拿着成绩单在两人面前晃悠：“看见没？我的小零食立大功了！”
　　杏子抄起化学课本就往他头上拍：“那你怎么还是全班倒数？这是郑西自己努力的结果！马楷，你再这样别说高中，职高都悬！”
　　马楷突然凑近，声音压低了些：“那你帮帮我呗？”
　　杏子“哼”了一声，丢下“没空”就走。可没过几天，于老师就把补英语的任务派给了她——杏子的爸爸在英国，她每年暑假都去住一个月，英语就像母语一样；而马楷，连26个字母都认不全。郑西不止一次看见杏子对着马楷的作业抓狂，笔都快被捏断了。
　　期末考试，马楷的英语成绩还是没起色。杏子拿着他的卷子，倚着桌子强忍怒火：“马楷，我真想把这卷子撕了！你这是浪费纸、浪费墨，还浪费我的时间！”
　　“再给我一个寒假，我保准及格！”马楷没了平时的嬉皮笑脸，眼神特别认真。杏子撇撇嘴，没说话，却把自己的英语笔记塞给了他。
　　寒假一到，郑西就泡在了武馆。时隔半年，她终于又见到了黄泽坤，身边还站着方晴——武馆里人人都知道，黄方两家是世交，方晴是出了名的“神童”，初二的时候就被二中挑走了。“泽坤为了追上方晴，这半年拼坏了，”唐四维擦着汗跟郑西说，“这次期末考进了全区前三百，二中稳了。”郑西点点头，看着黄泽坤和方晴一起练品势的身影，心里说不清是失落还是替他高兴。
　　开春后，郑西顺利考过了黄绿带，终于能和唐四维练一样的内容了。她常对着唐四维叹气：“你说你，好好的跆拳道天才，非要去当厨子，真是暴殄天物。”
　　唐四维推了她一把：“暴……那个啥，啥意思？嫌我没文化啊？当厨师多好，饿不死。”
　　四月体测，郑西居然拿了满分。妈妈兴奋得逢人就说：“我们家西西稳上二中了！这武馆没白练，我得给沈教练送面锦旗去！”
　　最后一次模拟考，马楷考出了史无前例的高分——虽然上不了二中，但市重点八中没问题了。填志愿那天，杏子头也不抬地说：“八中就在二中旁边，你报那儿，以后给我们送吃的方便。”
　　郑西凑过去一看，马楷果然在志愿表上填了八中的代码。“真听话啊。”她啧啧两声。
　　“酸死了。”杏子斜了她一眼。
　　“哪儿酸了？”郑西一脸茫然地闻了闻，“没有酸味啊。”
　　马楷“哈哈哈”笑出声：“杏子，你别欺负郑西实诚。”
　　郑西伸手要打他，却被马楷一把抓住。“好了好了，今晚我请吃饭，不准拒绝。”他嬉皮笑脸地说，手上的力气却很轻。
　　放学后，三人踩着落日余晖走进一家小饭馆。店主跟马楷很熟，刚坐下就送了盘花生米。等菜时，马楷突然从书包里掏出个袋子递给杏子：“生日快乐。”
　　杏子接过来就拆，下一秒尖叫出声——里面是件霍格沃茨的毛线背心，正是她念叨了好久的那款。郑西看得眼睛都直了，她和杏子都是《哈利波特》迷，这款背心早就断货了。可没等她羡慕完，杏子就瞪着她伸手：“我的礼物呢？”
　　郑西瞬间僵住——她满脑子都是二中的分数线，居然把杏子的生日忘了。“我、我现在去买蛋糕！”她慌忙起身，却被马楷拉住。“早准备好了。”他从桌子底下拖出个蛋糕盒，刚打开，身后就传来个吊儿郎当的声音。
　　“马楷，有饭局怎么不叫我？”一个染着黄毛的女生抱着手站在那儿，妆容浓得不像学生。她看见杏子身上的背心，眼睛
　　瞬间瞪红，猛地抄起蛋糕就往杏子头上砸。
　　奶油顺着杏子的头发往下滴，和上次被裘佳玮欺负时一模一样。郑西脑子一热，下意识就冲了上去。“莫莉你疯了！”马楷怒吼着拦住她。
　　莫莉却掏出手机：“喂，哥，马楷要打我……在小四川饭馆。”
　　“你胡说什么！”马楷气得脸都红了。
　　没几分钟，一群人就冲了进来。为首的板寸头推了马楷一把：“背着我妹钓姑娘，还想动手？”杏子一把冲上去，和刚刚莫莉一样昂起头瞪着板寸说：“你少给我动手动脚！”
　　板寸头有些惊诧，不过立马恢复了之前的跋扈，瞪着杏子说：“滚开，哥不打姑娘！”
　　郑西突然在人群里看见了陶一鸣——他头发竖得老高，和平日里乖乖仔的样子完全不同。两人四目相对，都愣住了。
　　“哥不打我打！”莫莉突然一巴掌扇在杏子脸上，清脆的响声让整个饭馆都静了。
　　“你敢打她？”郑西气得浑身发抖，下意识就是一记横踢——这半年的跆拳道不是白练的，莫莉惨叫着坐在地上。
　　莫契火了，喊了一声：“兄弟们，杀马楷！”马楷被几个人摁在地上揍，杏子扑上去撕扯，郑西刚要冲上去，就被陶一鸣拉到一边。“别添乱！”他急得满头汗，“这事儿别让沈教练知道！”
　　“你怎么在这儿？”郑西甩开他。
　　“我……”陶一鸣的话没说完，就被郑西抓着蛋糕扣了满头。“上次你和裘佳玮弄我一身奶油，这次扯平了！”
　　“郑西！我这头弄了一个小时！”陶一鸣炸了，两人扭打在一起。直到警笛声响起，他们才停手——一群半大孩子，满脸奶油和伤痕，被警察领去了派出所。
　　那晚郑西被爸妈领回家，妈妈的唠叨从进门一直持续到后半夜，最后下了死命令：不准再和马楷来往。第二天去学校，马楷的座位空了。于老师在班上宣布：“马楷同学多次违纪，已被开除。”郑西才知道，马楷已经留级两年，被三所学校开过。杏子趴在桌子上哭了一上午，郑西回头看着空座位，心里空落落的——以前总嫌马楷烦，现在没人递零食，倒觉得少了点什么。
　　周末去武馆，沈教练刚集合就盯着她和陶一鸣：“你们俩，去穿护具。”
　　郑西心里咯噔一下，预感不妙。等两人穿好护具站到垫子上，沈教练才开口：“敬礼，格斗式准备。那天在街上怎么打的，现在就怎么打。”
　　周围一片哄笑。郑西脸都红了，刚摆好姿势，陶一鸣就一个下劈把她劈倒在地——显然是报蛋糕之仇。上次街头乱打她扯掉了他一撮头发，这次陶一鸣动了真格，后横踢踢在护具上疼得她龇牙咧嘴。她不服输地爬起来反击，却总慢半拍，接连被劈倒好几次。
　　“停！”沈教练突然站到中间，“郑西，你这三脚猫功夫也敢街头斗殴？”他又转向陶一鸣，“你作为师兄，对同门下狠手？学跆拳道是让你们打架的吗？是让你们保护自己！打不赢就跑，命最重要！”
　　接下来一个月，郑西和陶一鸣被罚练素质——腹肌、背肌、深蹲，每天练到浑身酸痛。黄泽坤、陈思扬他们轮流监督，连偷懒的机会都没有。刚开始两人互相瞪白眼，后来练到瘫在垫子上时，居然有了同病相怜的默契。郑西发现自己小臂练出了肌肉，力气也大了不少，和陶一鸣反倒成了哥们儿。
　　从陶一鸣嘴里，她才知道莫莉和莫契是龙凤胎富二代，父母忙生意疏于管教，兄妹俩在“混子圈”里很有名。陶一鸣的妈妈和他们妈妈是闺蜜，他从小就认识莫契，却因为是优等生，只能偷偷羡慕那种街头游荡的自由。
　　这天两人正在压腿，陶一鸣突然僵住了。郑西回头一看，莫莉正抱着手站在门口，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她。“你喊来的？”她小声问。
　　“谁敢啊！”陶一鸣头摇得像拨浪鼓，“她跟马楷分了以后更怪了……”
　　“分了？他们是情侣？”郑西愣住了——她一直以为只是朋友。
　　“你情商真为零！”陶一鸣急得压低声音，“那天不就是因为马楷跟我们走太近，她吃醋了吗？”
　　郑西想起杏子肿了好几天的脸，想起马楷被开除，火气一下子上来了。她甩开陶一鸣的手就朝莫莉走去，身后传来陶一鸣的哀嚎：“完了完了……”
　　“你来干嘛？”郑西瞪着她。
　　莫莉却掏出一沓钱放在前台：“我报名。”
　　郑西和陶一鸣都惊呆了。可接下来的日子，莫莉却格外安分——第一节课就背会了跆拳道精神，一口一个“师父”喊着沈教练，嘴甜得发腻。郑西整天提心吊胆，直到下课被莫莉拦住。
　　“你那天踢得我真疼。”莫莉说。郑西刚要反击，她却伸出手，“不过以后是同门了，既往不咎。”
　　郑西愣了愣，还是握了上去。
　　中考那天，郑西在考场门口看见了个熟悉的身影。马楷黑了也瘦了，站在树荫下往里面望，身上的T恤洗得有些发白。据说他这几个月去了广东打工。
　　郑西故意拉着杏子等到人都走光了才出来。马楷看见她们，眼睛亮了亮。郑西冲上去给了他个大大的熊抱，而杏子和马楷对视着，突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扑进他怀里：“你去哪儿了？为什么不联系我！我有多担心你！”
　　马楷轻轻摸着她的头，声音有些沙哑：“对不起……考完试，我请你吃大餐。”
　　阳光穿过树叶洒在三人身上，郑西看着相拥的两人，突然笑了。
　　初三这年的风，吹过试卷，吹过武馆的垫子，吹过少年们的迷茫与莽撞，终于在这个夏天，吹来了温柔的答案。她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但她知道，只要朝着自己认定的方向跑，就一定不会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