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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八月 热情似火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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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郑西破天荒地早到了十分钟,推开道馆厚重的铁门时,目光瞬间被场中央的少年钉住。红黑相间的腰带在他腰间束成利落的结,衬得腰线愈发挺拔,手里举着大脚靶,正指导一群叽叽喳喳的小学员踢腿。他步伐轻得像掠过高墙的猫,动作却带着破风的劲,察觉到郑西的视线,抬眸极快地扫了一眼,又迅速转回去,对着一个出腿拖沓的小胖子低吼:“快!再快一点!膝盖绷直,别做软脚虾!”
郑西从他身后绕去更衣室,鼻尖还萦绕着少年身上淡淡的消毒水混着汗水的味道,忽然想起昨天放学后,也是这个身影,独自对着沙袋练回旋踢,汗水顺着下颌线滚落在蓝色垫子上,溅起细小的水花,又迅速被吸干。
热身结束后开始分组,几位黑带教练笔挺地站在一旁待命。“绿带以下跟陈教练,绿带及以上跟我。”沈教练的声音像敲在木板上,刚落音又补充道,“黄泽坤,过来搭把手。”
那个红黑带少年立刻跑了过去,站姿笔挺得像棵迎着风的小白杨。郑西这才听清他的名字,像刻印章似的,默默记在了心里。
她被分到陈思扬的队伍,按身高排好队报数,和一个扎高马尾的女生凑成了一组。“我叫唐四维,黄带!”女生敬礼时笑得格外爽朗,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你呢?看腰带是白带萌新吧?”
郑西点点头,刚学着旁边人的样子把脚靶举稳,就被唐四维一脚踢飞——靶子在空中划出一道笨拙的弧线,不偏不倚砸在远处一个蓝带男生的后脑勺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全场瞬间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几十道目光齐刷刷钉在郑西身上。她脸一热,像泼了层红墨水,正想冲过去捡,一道身影已经先她一步。黄泽坤弯腰捡起脚靶,朝着奔过来的她轻轻一抛,郑西手忙脚乱接住,手心还留着他指尖碰过的余温,像揣了颗小小的暖炉。
“虎口握紧,发力点在这儿,别跟举棉花似的。”陈教练走过来,一把夺过靶子示范,指节敲了敲郑西的手背,力道不轻不重,“再松垮下次被踢飞的就是你本人。”
轮到郑西踢腿时,她盯着唐四维手里的靶子,紧张得腿肚子都在抖。笨拙的前踢刚出去,脚腕还差点崴了,自己先没忍住笑出了声。陈教练在旁边看得眉头拧成疙瘩,终于忍不住冲过来:“看好了!”他格斗式站稳、提膝、出腿,动作干净利落,靶子被踢得“啪”地一响,震得人耳朵发麻。郑西望着唐四维流畅的横踢,再看看自己歪歪扭扭的动作,鼻尖突然有点发酸,莫名就沮丧起来。
下课后唐四维拽着她去买奶茶,两人坐在道馆门口的花坛边,吸管吸得滋滋响。“我一职高的,烹饪专业。”唐四维戳了戳杯底沉底的珍珠,语气有点丧,“全班垫底那种,炒个蛋都能糊锅。”
“我向阳中学的,毕业班。”郑西攥着冰凉的奶茶杯,忽然觉得有点尴尬——她身边全是埋头刷题、张口闭口谈分数的同学,还是第一次接触“烹饪专业”的朋友,连找个共同话题都觉得费劲。
“我从小就爱瞎蹦跶,上次路过道馆,听见里面‘嘿哈’的喊声就挪不动腿了。”唐四维眼睛亮晶晶的,像落了星星,
“你呢?看这样子,是被你妈硬逼来的吧?”
郑西刚要开口,手机突然炸响,妈妈的咆哮像惊雷似的从听筒里滚出来:“在哪儿鬼混?都几点了还不回家!作业写了吗?”震得她耳膜嗡嗡疼。挂了电话,她跟唐四维匆匆互加了好友,一路小跑往家赶,书包上的挂饰都晃得不成样子。
为了考上二中,郑西每天在各个补习班之间连轴转,最怕的就是踩着点冲进道馆时,沈教练叉着腰喊:“迟到十分钟,一百个俯卧撑!”每次做完,她的手都抖得握不住笔,作业本上的字歪歪扭扭,像爬着一串小虫子。
八月初道馆要参加市赛,唐四维作为唯一的黄带入选,郑西既替她高兴,又有点小小的失落——自己的水平,连替补都够不上。唐四维加训的四十分钟里,郑西就坐在旁边的休息区写作业,直到那天无意间抬头看见黄泽坤打实战,她手里的笔 “啪”地掉在地上,滚出去好远。
赛场上的黄泽坤像换了个人,平时的温和劲儿全收了起来,脚步灵活得让人看不清,出腿又快又狠,每一脚都带着风,把对手逼得连连后退,毫无还手之力。最难得的是,哪怕在激烈的对抗中,他的每个动作都标准漂亮,没有半分潦草。郑西托着下巴看呆,心里突然冒出个念头:我也要练得这么好,像他一样。
比赛那天,郑西上完补习班就往体育场冲,书包都没来得及放回家。八月的太阳烤得地面发烫,鞋底都快粘在地上,体育馆内更是人声鼎沸,加油声、呐喊声掀翻了屋顶。她在二楼看台的角落找到道馆的队伍时,正好赶上黄泽坤的决赛。“坤师兄加油!”几个女生扯着嗓子喊,郑西也跟着攥紧了拳头,指节都泛了白。
黄泽坤浑身是汗,纯白的道服都湿透了,紧紧贴在身上,却依旧眼神锐利,像蓄势待发的小豹子。对手实力很强,比分咬得死死的,郑西看得手心冒汗,比自己站在赛场上还紧张,连呼吸都跟着比赛节奏变快。当裁判举旗宣布黄泽坤获胜时,她跟着人群欢呼起来,嗓子都喊哑了。
黄泽坤在场边喝水时,无意间朝看台望过来,视线和郑西撞了个正着。他愣了一下,随即礼貌地弯了弯嘴角,露出个浅浅的笑。那一瞬间,郑西的心跳突然乱了节奏,像揣了只乱撞的小兔子,脑子里居然蹦出“他是不是喜欢我”的荒唐念头。她赶紧晃了晃头,在心里骂自己想太多——十四岁的年纪,班里女生早就开始偷偷传纸条议论“心上人”,可被学业压得喘不过气的她,从来没心思琢磨这些情情爱爱。
从那天起,郑西盼着去道馆的心情变得格外迫切。黄泽坤要是没来,她整节课都无精打采,踢腿都没力气;他一出现,她就像打了鸡血,每个动作都格外认真,连陈教练都夸她进步快。道馆里的女生都喜欢围着黄泽坤问动作要领,郑西不好意思凑过去,就远远地听着,从她们的闲聊中拼凑出他的故事。
黄泽坤比她大半岁,在加拿大出生,六岁被父母送回国内。刚回来时因为普通话带着点洋腔,被班里几个调皮的男生嘲笑,他性子倔,不服气就跟人打了架,可惜寡不敌众,被揍得鼻青脸肿地回了家。他爸爸又气又心疼,把他送进一位韩国友人开的武馆里学跆拳道,那时沈教练还是馆里的大师兄。后来韩国馆长因故回国,本是中学体育老师的沈教练怀着对跆拳道的一腔热血,毅然辞掉稳定的工作接下了道馆。最艰难的时候,武馆连房租都快交不起,沈教练的妻子也熬不住走了,反倒是当时才十岁的黄泽坤一直守着,跟着沈教练打扫场馆、发传单,从馆里最小的师弟,一步步长成了如今能独当一面的大师兄。
八月下旬的升级考试,郑西紧张得手心全是汗,连道服的腰带都系错了两次。偌大的道馆里没了平日的沸腾,只有空调的出风口在轻轻作响,沈教练坐在前方的长桌后,目光扫过台下的学员,黄泽坤和陈教练笔挺地站在他身旁,黑带在胸前飘得庄重。“天一武馆第79次升级考试,现在开始。主考官:沈骏;助考官:陈思扬、黄泽坤。”沈教练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请各位学员起立,向国旗敬礼。”礼毕后,他低头看了眼名单,高声喊道:“郑西!”
“到!”郑西猛地站起来,声音细得像蚊子叫。
“没吃饭?”沈教练皱眉,“郑西!”
“到!”她提高了音量,还是没底气。
“加油!”唐四维突然喊了一声,周围立刻响起一片附和。郑西望着唐四维鼓励的眼神,想起她之前说的“你考上黄带,咱们就能一起练横踢了”,深吸一口气。
“郑西!”
“到——!”这一嗓子吼得震天响,郑西自己都吓了一跳,紧张感反倒散了大半。
体能测试时,二十个撑起跳、三十个两头起、五十个俯卧撑,她咬着牙全做完了,趴在垫子上大口喘气。最后一项是前踢破板,沈教练朝黄泽坤抬了抬下巴:“准备木板。”
黄泽坤拿着木板站在她面前,两人相隔不到一米。郑西第一次这么近看他,少年眉宇间带着英气,长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影。她盯着木板出了神,直到黄泽坤轻声问“怎么了”,才猛地回神。
“没、没什么。”郑西屏气凝神,抬腿就是一脚。木板没断,黄泽坤却“哎哟”一声倒在地上,捂着右手脸涨得通红。
“对不起对不起!”郑西慌得蹲下去,眼泪都快出来了。几个女生立刻围过来,眼神里满是责备。
“别哭。”黄泽坤忍着痛拍了拍她的手背,沈教练走过来查看他的手,已经肿得老高,“先去冷敷,黄道益在办公室。”他转头看向郑西,把木板递过去,“看准中间,再来。”
这一次郑西没再失误,木板“咔嚓”断裂的声音,让她悬着的心终于落地。可接下来的时间,她满脑子都是黄泽坤痛苦的表情,连考试结果都忘了关心。
那一夜郑西翻来覆去睡不着,第二天早上,她顶着黑眼圈走出卧室,碰到刚下班的爸爸。“你脸色怎么这么差?”爸爸揉着眉心,满脸疲惫。
“昨晚抢救的病人怎么样了?”妈妈端着早餐出来,随口问道。
“今早又确诊个骨癌晚期,才十六岁,还是篮球队长。”爸爸叹气。
“骨癌”“十六岁”,这两个词像针一样扎进郑西心里,她脱口而出:“爸爸,被踢一脚会得骨癌吗?”
爸爸被呛得咳嗽:“理论上不会。”
“那有意外吗?”郑西追问。
“除非本身就有问题。”爸爸摸了摸她的头,“你同学被踢了?可能是软组织挫伤,严重的话骨裂骨折,最好去拍个片。”
郑西魂不守舍地在家待了一天,眼看快到训练时间,抓起包就往道馆跑。远远看见黄泽坤站在场上,右手缠着厚厚的绷带,正指导小学员压腿。他朝她看了一眼,眼神和平常没两样,郑西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训练结束时,沈教练宣布:“这周末是八月最后一节课,改到早上,下课后开趴体,每人准备个节目。”郑西突然有点伤感,短短两个月,她居然爱上了这个满是汗水和呐喊的地方。
周末道馆里格外热闹,几乎所有学员都来了。心心姐抱着一堆腰带,陈教练捧着证书,沈教练接过证书,声音庄重:“升级考试大部分人都过了,有些学员的进步让我很欣慰。”
郑西的心提了起来,“大部分”这三个字像块石头压在她心上。她下意识看向黄泽坤,他的手还缠着绷带,这些天她一直没好意思问他伤得怎么样。
“红带升红黑带:王文渊、孙鑫淼。”两个男生兴奋地跑上去,换上新腰带后朝大家敬礼,掌声雷动。
“蓝红升红带:方晴。”一个清瘦的女生走上去,郑西记得她,每次都跟黄泽坤对练,唐四维说她天赋特别好,拿过好几次冠军。郑西看见黄泽坤望着方晴的眼神里带着笑意,心里突然有点酸。
一个个级别报过去,心心姐手里的黄带越来越少。郑西低着头,听见自己的名字时,差点以为幻听了。“白带升黄带:刘牧捷、肖冰冰、郑西。”
“你过啦!”唐四维推了她一把,郑西才反应过来,激动得鼓起掌,引得周围人哄笑。她红着脸跑上去,沈教练把证书和黄带递给她,拍了拍她的肩膀:“别光顾着开心,以后更要好好练。”
系上黄带的那一刻,郑西觉得浑身都充满了力量。
趴体上节目接连不断,方晴拉了首小提琴曲,优雅得像个公主。郑西听见旁边女生嘀咕:“可惜黄泽坤手伤了,不然肯定弹吉他,他弹吉他超帅的。”内疚感瞬间涌上心头——都是因为她,黄泽坤才没法表演。
“该你了!”唐四维推了她一把,郑西抱着京胡走到中间。这是她练了好几年的乐器,可今天面对这么多人,尤其是黄泽坤的目光,她紧张得手指都在抖,几乎是凭着肌肉记忆拉完了一曲。
下场时,她看见黄泽坤正和方晴说话,两人靠得很近,方晴笑得眉眼弯弯。郑西突然没了兴致,坐在角落里发呆,直到沈教练站到中间讲话,她才勉强回神。
“当年接下道馆,一是为了我的梦想,二是想给你们一个地方。”沈教练的声音很诚恳,“很多人可能要忙着上学,很久才能回来,但道馆永远是你们的家。”
郑西本来就憋着一股酸劲儿,被这话一戳,眼泪突然就掉了下来。“郑西,你咋了?”沈教练吓了一跳。
“没、没事,”她擦着眼泪笑,“您说得太好了,我感动。”
这时心心姐推着巨大的蛋糕走过来,裘佳玮和陶一鸣眼睛一亮,对视一眼后悄悄朝黄泽坤走去。郑西听见他们嘀咕“把蛋糕拍他脸上”,想都没想就跟了上去:“小心!黄泽坤小心!”
两个男生吓了一跳,停下脚步转过身。郑西没刹住车,正好撞在他们前面,一脸蛋糕“啪”地糊了上来。
全场哄笑起来。黄泽坤转身去前台拿了纸巾,走过来蹲在她面前,轻轻帮她擦脸上的奶油。他的指尖很轻,动作温柔,郑西的心跳得像要蹦出来,脸红得能滴出血。
“你们俩,一百个俯卧撑。”沈教练踢了裘佳玮和陶一鸣一脚。
黄泽坤帮她擦完蛋糕,递过一瓶水:“没事吧?”
郑西摇摇头,看着他缠绷带的手,小声问:“你的手……好点了吗?”
“快好了。”黄泽坤笑了笑,露出两颗小虎牙,“以后踢靶准点,别再踢到人了。”
阳光透过道馆的窗户照进来,落在黄泽坤的红黑带上,也落在郑西新系的黄腰带上。郑西握着手里的水瓶,觉得这两分半钟,是她十四年来最开心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