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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星星 今天也想见 ...

  •   “宋清漪,我考上了北大。你呢?会提前在那里等待我吗?”
      ——《想见你的第二十七天》

      接下来的日子,姜耳的生活像是被人从内部抽走了一根关键的支架,表面上看起来还是一样,但只有她自己知道,站在上面走每一步的时候,脚下都在发虚。

      她依然每天早上六点半起床,依然在早自习上背单词,依然去食堂吃午饭,依然在晚自习上刷题。
      她的成绩没有掉,甚至在下一次月考的时候又往前进了几个名次。
      班主任再次表扬了她,说姜耳同学状态越来越好了。

      放学后姜耳不再去三班门口,不再去天台,不再绕路经过宋清漪家的那个路口。
      她把所有可能遇到他痕迹的路线都从自己的日常里剔除掉,像是在自己的地图上画满了禁区。

      但有些东西是她没办法避开的。

      她开始失眠。
      她试过数羊,试过听白噪音,试过把枕头翻到冰凉的那一面。
      都不管用。
      黑暗里她的大脑会不受控制地回放那些有关宋清漪的画面。

      她反复地想,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是不是她做错了什么,是不是她漏掉了某个重要的信号,是不是那天晚上——他发“明天降温多穿点”的时候,其实是在跟她告别?而她只用一个笑嘻嘻的表情包回复了他。

      她甚至不知道他去了哪里,不知道他为什么走。
      就像一个人凭空从这个世界上蒸发了。

      ……

      十二月过到一半的时候,武晓涵终于忍不住了。

      午休,她把姜耳拉到操场边上。
      她心疼道:“小耳朵你不能这样,你不哭也不闹,每天跟没事人一样上课写作业,你知道你这样子比哭还让人害怕吗?”

      姜耳把手揣在羽绒服口袋里,低着头踢地上的一颗小石子。
      石子滚出去老远,撞在花坛边上弹了一下,掉进了排水沟。

      “我不知道该怎么哭,”她说,声音很轻,轻到武晓涵差一点就没听清,“我怕一哭就停不下来了。”

      武晓涵的眼眶一下就红了。
      她一把抱住姜耳,把姜耳的脑袋摁在自己肩膀上,感觉怀里这具身体僵硬得像一块铁板,过了很久很久才一点一点地软下来。

      那天傍晚,武晓涵让姜耳去她家里聊聊这件事,姜耳终于跟武晓涵说出了她心里的所有想法。

      她们并排坐在武晓涵房间的小沙发上,窗帘半拉着,外面是灰蓝色的傍晚天空,从玻璃窗往外看,城市的灯光正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

      武晓涵给她倒了一杯热水,她双手捧着杯子,低着头,看着水面上的热气一丝一缕地往上飘。

      “晓涵。”

      “嗯?”

      “宋清漪……他会不会是故意不想让我找到他?”

      沉默像是突然倾泻而下的大雨。

      这句话姜耳憋了很久很久,久到她觉得如果不说出来,她会疯掉。

      武晓涵欲言又止。
      “我不知道,”武晓涵最后老实地回答,“但不管是什么原因,姜耳,你不能一直这样下去。”

      姜耳抿了一小口热水,烫到了舌尖,但她没吭声。

      “我不是让你忘了他,我也不是说你们之间发生的事不算数,”武晓涵把脚缩上沙发,盘腿坐着,侧过身面对着姜耳,“但是姜耳,你想一想,你答应过他要好好学习的。”

      姜耳的手指在杯沿上收紧了一下。

      “那你就要好好学,”武晓涵认真地看着她,一字一顿地,“不是为了他,是为了你自己。如果有一天他回来了,你要让他看到一个更优秀的你。如果他不回来,你也不能让他成为你停止前进的理由。”

      那天夜里,姜耳回到家,站在自己房间的窗前待了很久。
      她打开窗户,伸出手去接了一把夜风。风从指缝里漏过去,什么都抓不住,只留下掌心一片冰凉。
      她想,原来失去一个人是这样的感觉。没有轰轰烈烈的崩溃,而是一点一点的、无声无息的坍塌,像是被冬天的风吹透了一整面墙。

      她把窗户关上,在书桌前坐下来,打开台灯,从抽屉最里面摸出那条星星手链。

      链子在灯光下安安静静地躺着,那颗小小的星星吊坠折射出细碎的光芒,像是从遥远的某个地方透过来的光。她用拇指摩挲着吊坠背面的刻字——S和J之间那个小小的“&”符号,被刻得格外深。

      她把链子重新戴回了手腕上。
      银链贴上皮肤的瞬间,凉意像一根针,细而精准地扎进她心底最柔软的位置。

      从那天起,姜耳变了一个人。
      她依然笑,依然跟武晓涵拌嘴,依然在课间去小卖部买草莓味的牛奶,但她内心深处,依旧像缺失了什么一样。

      她每天第一个到教室,最后一个离开。
      晚自习结束后她会在教室里多待二十分钟,做完当天的最后一套题。
      武晓涵有时候会陪她,趴在旁边用课本挡着脸偷偷打盹,醒来的时候发现姜耳还在写,笔尖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声音,像一场永不停止的小雨。

      期末考试,姜耳考了年级第九。这是她第一次冲进前十。
      班主任在讲台上念她的名字的时候,她站起来接过成绩单,动作不紧不慢,表情淡淡的。

      武晓涵在下面拼命鼓掌,眼眶却是红的。

      放寒假的那天,整个学校都沉浸在一种即将过年的松散气氛里。
      走廊里到处都是抱着课本跑来跑去的学生,有人在商量寒假去哪里玩,有人在抱怨寒假作业太多。
      只有姜耳背着书包慢慢地穿过人群,走到三班门口的时候,她不自觉地放慢了脚步。

      三班的门关着,门上的窗户映出空无一人的教室,桌椅摆得整整齐齐,黑板上写着“寒假快乐”四个大字,旁边画了一排歪歪扭扭的烟花。

      她站在那里看了几秒钟,然后转身走了。

      寒假的日子里,她依然维持着同样的节奏。
      早上六点半起床背单词,上午做数学和理综,下午刷英语和语文,晚上复盘错题。
      她把自己的一天切成一个个规整的方块,每一个方块都被学习任务填得满满当当,不留一丝空隙。

      她不敢停下,因为一旦停下,那些被强行压在底下的念头就会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回来。

      某天晚上她做了个梦。
      梦里她和宋清漪并肩坐在天台的水泥地上,那天的夕阳特别好,把整个天空烧成了橘红色。
      宋清漪手里拿着一本英语词汇手册,耳机线从校服口袋里延伸出来,白色的线在风里轻轻晃动。

      她侧过头看他的侧脸,心里想说好多好多话,但嘴巴像被黏住了一样张不开。
      而宋清漪自始至终没有转过脸来看她,只是一直低着头看手里的书,看着看着,他的轮廓开始变淡,像是墨水融进了水里,一点一点地稀释,一点一点地透明。

      姜耳在梦里拼命伸手去抓他,手指穿过他的手腕,什么都没碰到。
      她大声喊他的名字,声音却像是被吸进了真空,连回音都没有。
      最后他整个人消失在夕阳的光里,天台上只剩她一个人,手里攥着一把空气。

      她从梦里醒过来的时候是凌晨三点四十二分,枕头上湿了一片。
      她没有去擦眼泪,只是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头顶,在黑漆漆的被子下面睁着眼睛,听到窗外有夜行的车驶过,轮胎碾过路面,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最后消失在城市的深处。

      她把手腕伸到眼前,就着窗帘缝隙透进来的月光,看到那颗星星吊坠还在,冰凉地贴着她的脉搏。

      “宋清漪。”她闭上眼睛,轻轻喊着这个名字。
      她把戴着手链的那只手贴在胸口,感受到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地、固执地跳动着。

      一月底,高三的寒假短得像兔子的尾巴,过了正月初六就开学了。
      回到学校的那天,校门口的梧桐树还是光秃秃的,树枝伸向铅灰色的天空,像是无数只瘦骨嶙峋的手指。
      高三楼的气氛从第一天开始就绷得紧紧的,走廊里贴满了倒计时的标语和各大高校的招生简章,空气里飘着速溶咖啡和风油精混合的味道。

      姜耳站在新贴出来的年级成绩榜前面,找到自己的名字。
      第九名。她用指尖在那个名字上轻轻点了一下,然后顺着榜单往上看。第一名是隔壁班的一个女生,名字旁边用红笔标注了一行小字——保送北大候选人”

      姜耳盯着“北大”两个字看了很久。

      她想起宋清漪坐在天台的水泥地上,风把他额前的头发吹乱,他眯着眼睛看着远处的天际线,说:“一起去北大吧。”

      她收回目光,把书包带子往上提了提,大步走进了教室。

      二月底的某个周末下午,姜耳一个人去了市图书馆。
      她在靠窗的位置坐了一整个下午,做了三套数学模拟卷和一套英语真题,对完答案发现正确率比上周又高了一点。
      她在错题本上工工整整地写下每道错题的分析,写到最后一页的时候,笔没水了。她伸手去笔袋里找替换笔芯,翻了半天只翻出一支旧笔,是那种按压式的黑色水笔,笔杆上印着已经磨得模糊不清的某个教辅机构的logo。

      她按了一下笔尾,笔尖弹出来,墨水断断续续的,像是在跟谁赌气。她又按了几下,在草稿纸上用力划了几道,墨终于顺了。

      这支笔是宋清漪的。

      上学期有一天晚自习,她自己的笔没水了,他把这支笔从笔袋里抽出来递给她,说“先用着”。
      她用完了没还,他也没要。这支笔就这么一直躺在她的笔袋最底层,被她忘得一干二净。

      姜耳把笔举到眼前,转了转笔杆。
      金属的笔夹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磕的。她把笔尖凑近闻了闻,是普通的墨水味道,什么特别的都没有。

      她握着那支笔在草稿纸的边缘写了一行字。

      写着写着,忽然反应过来自己写了什么。她把那张纸折起来,塞进了书包最里面的夹层。然后她合上笔帽,把那支笔小心地放回笔袋,拉上了拉链。

      三月,百日誓师大会。

      操场上站满了高三的学生,各班拉着横幅,有人举着自制的加油牌,上面写着目标大学的名字。
      校长在台上用嘶哑的嗓子喊着“十年寒窗磨一剑”,台下的学生们跟着喊口号,声浪一波高过一波,震得姜耳的耳膜嗡嗡作响。

      她跟着人群喊了“高考必胜”,喊完之后觉得嗓子有点发紧,低头喝了口水。
      站在她旁边的武晓涵喊得满脸通红,转过身来跟她说:“小耳朵,我们一起加油!我要去上海,你去北京,到时候我给你寄青团!”

      姜耳笑了笑,伸出小拇指跟她拉钩。

      散会之后姜耳没有马上回教室。
      她沿着操场边上的跑道慢慢走了一圈,走到那棵梧桐树下面的时候停了下来。

      她抬起头,透过还没有长出新叶的树枝看天空。
      天是浅蓝色的,有几朵被风吹散的白云,像是谁在天上随手抹了几笔。
      远处的教学楼传来隐约的读书声,操场上有人在打篮球,球砸在地面上发出闷闷的声响,一下,两下,三下……

      她把视线收回来,看向旁边那个空着的长椅。

      以前中午的时候,宋清漪偶尔会坐在这里看书,她就坐在旁边吃零食,把薯片嚼得咔嚓咔嚓响。他从来不说她,只是偶尔会皱一下眉,然后把自己的耳机摘下来,分一只塞进她的耳朵里。

      姜耳伸手摸了摸身边的空位,木头的椅面被太阳晒得微微发暖,好像还有谁刚刚在这里坐过,留下了一点点温热。

      她把那只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
      手腕上的星星手链被三月的阳光照得亮闪闪的,在袖口下面若隐若现。
      她低头看了一会儿那颗星星,然后把校服袖子往下拽了拽,盖住了它。

      站起身来的时候,风吹过来,把她的碎发吹到脸上。
      她把头发别到耳后,看向远处教学楼二楼音乐教室的那个窗户。
      窗户关着,窗帘半拉,什么都看不到。

      她在梧桐树下站了很久,直到预备铃响了才转身走回教学楼。

      晚上回到家,她像往常一样在书桌前坐下,打开台灯,翻开课本。
      但她没有马上开始学习,而是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新本子,翻到第一页,在正中间写了一行字——“今天也想见到你。”

      写完之后她把本子合上,放回了抽屉里。

      百日倒计时的日历挂在黑板旁边,每天由值日生撕掉一页。
      数字从三位数变成两位数,又从两位数一天一天地往下降,像是沙漏里的沙子,越流越快。

      姜耳的成绩稳定在年级前十。
      她的名字开始出现在各种光荣榜上,班主任在家长会上专门表扬了她,说她是班里进步最大的学生。
      姜母高兴得不行,回家给她炖了一锅排骨汤,催着她多喝两碗。

      姜耳喝完汤回到房间,把门关上,坐在床边,拿出手机,打开通讯录。

      那个名为song的联系方式还安静地躺在列表里。
      她看着发了好一会儿呆,然后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床上,仰头对着天花板呼出一口气。

      四月,一模成绩出来了。
      姜耳考得很好,好到连她自己都有点不敢相信。
      年级第六。
      班主任找她谈话,问她有没有心仪的学校和专业,她说出了在心里打磨了无数遍的两个字。

      “北大。”

      班主任的眼眶亮了一下,说以她目前的成绩,冲一冲是有希望的。

      走出办公室,再次看到音乐教室,她想起宋清漪曾说的那句——“那就一直喜欢我”。

      她深吸一口气,迈开步子,回了教室。

      五月的某一天午休,姜耳做了一个梦,醒来之后出了一身的冷汗,梦里是什么内容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她只记得梦的结尾有一个声音在对她说话,语气很平静,说了一句什么。

      她想不起来那句话是什么,但她清楚的感知到,心脏跳的越来越快。

      她在洗手间用冷水冲了一把脸,抬头看镜子里的自己。镜子里的女孩瘦了一些,颧骨的线条比半年前清晰了不少。
      眼眶下面的青色隐约可见,眼睛也黯淡了许多。

      她对着镜子扯了扯嘴角,然后抽出纸巾擦干脸,推门走了出去。

      六月初,距离高考还有一周。

      姜耳把所有的错题本从头到尾翻了一遍,把容易混淆的知识点写在便利贴上,贴满了书桌前面的那面墙。红色的、黄色的、蓝色的便利贴,密密麻麻的,像是一面专属于她的应援墙。

      高考的前一天晚上,姜耳破天荒地没有失眠。
      她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蝉鸣,一声接一声,像是夏天的心跳。

      高考那两天天气很好。
      六月的阳光明晃晃地铺满整座城市,考场外面的马路上有交警在维持秩序,家长们挤在学校门口,有人举着扇子,有人拎着保温杯,脸上写满了一种小心翼翼的希望。

      姜耳每一科考完出来都很平静。
      武晓涵在考场外面等她,远远看到她走出来就拼命挥手,手挥得跟螺旋桨似的。
      姜耳走过去,武晓涵第一句话就是“小耳朵你饿不饿?我买了烤肠”,把姜耳逗得笑了出来。

      最后一科考完的那天下午,姜耳走出考场,在教学楼的阴影里站了一会儿。
      阳光被楼体切成一条笔直的明暗分界线,所有人都站在光亮中,唯独她站在阴影里。

      周围是潮水一样涌出校门的学生,有人在尖叫,有人在哭,有人在把书包扔向空中,有人已经掏出手机开始商量晚上去哪里庆祝。
      所有的声音混在一起,形成一片嗡嗡的海洋,而姜耳是这片海洋里一个小小的孤岛。

      她在那片嘈杂里抬起头,看着头顶蓝得不像话的天空,嘴唇动了动。

      ——宋清漪。

      ——我们的约定还作数吗?

      七月出分那天,姜耳坐在家里的电脑前面,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悬了很久很久。
      屏幕上是高考成绩查询的页面,她的准考证号已经输入好了,光标在“查询”按钮上一闪一闪地跳动。

      姜母和姜父一左一右站在她身后,谁都没敢出声。整个客厅安静得只剩下空调的嗡嗡声。

      姜耳深吸一口气,按下了回车键。

      页面加载了几秒钟。这几秒钟被拉得像一个世纪那么长。

      然后,数字跳了出来。

      姜耳看着屏幕上的那个分数,瞳孔微微放大。
      她听到身后姜母发出一声几乎像是被噎住的抽气声,然后是一阵手忙脚乱的声音——姜父在拍姜母的背,姜母在语无伦次地说着什么,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而姜耳只是坐在那里,盯着那个数字,眼泪无声地淌了满脸。

      分数比她预估的高出了整整二十分。
      这个分数,足够她去任何她想去的地方。

      她从口袋里摸出那支旧笔,就是那支笔杆上印着模糊logo的按压式水笔。她把它攥在手心里,紧紧地攥着,像攥住某个人的手指。

      “谢谢,”她在心里轻轻地说,“谢谢你送我的那支笔。”

      七月下旬,录取通知书到了。北大。

      EMS的快递员按门铃的时候姜耳正在房间里整理书架。她走出房间,接过那个印着红色logo的信封,在签收单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姜耳撕开信封,把录取通知书抽出来。
      纸张很厚实,印刷着庄重的字体。

      她看了很久,然后把通知书装回信封里,走进厨房,对正在择菜的姜母说:“妈,我考上了。”

      姜母手里的菜掉进了水池里。
      她转过身看着姜耳,嘴巴张了好几下,最后一个字都没说出来,直接抱住她哭了。

      那天晚上姜耳没有跟任何人出去庆祝。她一个人坐公交车去了学校。
      暑假的校园空荡荡的,只有门卫大爷坐在传达室里听收音机。她跟大爷说了一声,走了进去。

      操场上的草长高了不少,跑道边上的白色标线被夏天的雨水冲刷得有些模糊。
      她穿过操场,绕过花坛,走到了那棵梧桐树下面。树叶已经长得很茂密了,在夜风里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有人在轻轻地翻着一本看不见的书。

      她在长椅上坐了下来。

      夜空中星星不多,被城市的灯光冲淡了,只有零星几颗特别亮的还看得见。
      她仰着头找了一会儿,找到了一颗最亮的,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那条星星手链,举起来,让手链上的那颗小星星和天上的星星对准。

      “宋清漪,”她对着那颗星星说,“我考上了。”

      晚风吹过,树叶摇晃。

      “北大。”

      她把手链攥回手心里,低下头,让额头抵在膝盖上。

      “你呢?”

      没有人回答。但姜耳觉得,这颗星星一定听到了。不管他在哪里,他一定会知道的。

      八月底,离家前的最后一个晚上。

      姜耳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把要带去北京的行李最后检查了一遍。
      衣服叠得整整齐齐,书和笔记本码在箱子的最底层,洗漱用品和药品分门别类装在不同的收纳袋里,录取通知书被她放在随身背的挎包最里面的夹层,拿一件T恤裹得严严实实。

      她关上行李箱,拉上拉链,直起腰环顾了一下这个住了十八年的房间。
      书桌上还贴着那些便利贴,红色的、黄色的、蓝色的,有些已经翘了边。
      她走过去,一张一张地揭下来,摞成一沓,用一根橡皮筋绑好,放进了行李箱侧面的口袋里。

      然后她从抽屉最深处拿出那个新本子,翻到第一页。

      “今天也想见到你。”

      她翻到最新的一页,拿起笔,在空白处写道:“想见你的第两百八十天。明天,我要去北京了。”

      写完之后她把本子合上,也放进了行李箱。

      最后她从桌上拿起一个东西——那个浅粉色的小盒子,系着银色丝带的那个。
      她把盒子打开,里面是空的,丝绒衬垫上有一个浅浅的凹陷,是手链压出来的形状。

      她把盒子放在掌心里端详了一会儿,然后低头解下手腕上的星星手链,把链子重新放回盒子里。
      银链落在丝绒衬垫上,发出极轻微的声响,那颗星星吊坠正好落在凹陷里,严丝合缝。

      她把盒子盖上,重新系好丝带,放进挎包的最外层。不是不想戴,是她不想让任何人看到。
      这颗星星是她的秘密,是属于她和那个消失在人海里的少年之间的最后一条纽带,她要把它藏得好好的,谁也找不到。

      做完这一切之后,她在床边坐了下来。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长的光线。她侧过头,看着窗外这座即将被她留在身后的城市。

      宜城的冬天很冷,雪很大。
      老旧的居民楼里有忽明忽暗的声控灯,学校的天台上有永远吹不完的风,音乐教室的钢琴上落着一层薄薄的灰,操场边第三棵梧桐树下的长椅被太阳晒得微微发暖。

      她在这里遇到了一个人,又在这里弄丢了他。

      但这座城市也见证了她如何一点一点地把碎掉的自己拼回原状。
      从那个握着手机发抖的女孩,变成了一个可以拿着北大录取通知书独自走进校园的人。

      姜耳站起来,走到窗前,双手撑着窗框,看着外面熟悉的街景。
      路灯光是橘黄色的,照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一只流浪猫从垃圾桶后面钻出来,懒洋洋地穿过马路,消失在对面的绿化带里。

      她深吸一口气,对着玻璃窗上自己模糊的倒影,极轻极轻地说了一句话。

      “宋清漪,晚安。”

      这是她最后一次在这个房间里喊他的名字。

      第二天一早,姜耳拖着行李箱走出家门。
      姜母和姜父送她到楼下,姜母的眼眶红红的,一边给姜耳整理衣领一边念叨着到了北京要好好吃饭不要熬夜别舍不得花钱。
      姜父站在旁边不怎么说话,只是在姜耳上车前用力拍了拍她的肩膀,说了一句“好好干”。

      姜耳坐在去火车站的车上,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
      八月末的风已经有了几分秋意,吹在脸上凉丝丝的。她看着路边的行道树一排一排地往后退,熟悉的街道一条一条地消失在拐角处。

      车子经过那栋老旧的居民楼的时候,她没有转头去看。但她把手伸进了挎包里,指尖碰到了那个浅粉色的小盒子,在丝带的纹理上轻轻摩挲了两圈。

      火车站的候车大厅里人山人海。
      姜耳背着挎包,拖着行李箱穿过拥挤的人群,找到自己的检票口。
      排队的时候,有人在她身后拍了拍她的肩膀。她转过头,看到武晓涵气喘吁吁地站在她面前,手里举着一袋青团,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

      “你不是说到了上海再给我寄吗?”姜耳愣了一下。

      “那是以后的事!”武晓涵一把把袋子塞到她怀里,眼圈已经红了,但还在嘴硬,“这是给你在火车上吃的!别以为你去了北京就能躲开我的投喂!”

      姜耳低头看着怀里还冒着热气的青团,眼眶忽然就酸了。
      她把袋子抱紧,然后上前一步,用力地抱住了武晓涵。

      “晓涵,谢谢你。”

      武晓涵在她肩膀上狠狠地吸了一下鼻子,拍了拍她的背,声音闷闷的:“到了北京好好照顾自己,有事打电话,我二十四小时开机。”

      “嗯。”

      “那个……”武晓涵松开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如果你在北京……遇到他了……”

      姜耳摇了摇头

      武晓涵看懂了,点点头,退后一步,抬起手用力挥了挥。

      列车启动的时候,姜耳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站台一点一点地后退。
      武晓涵还站在原地朝她挥手,身影越来越小,最后被站台的柱子挡住,看不见了。

      她把视线转向窗外飞速掠过的田野和楼群,手伸进包里,再次摸到了那个装着星星手链的小盒子。
      她把盒子拿出来,打开盒盖,将那条手链取出来。银色的链子在列车顶灯下泛着柔和的光,那颗星星吊坠垂下来,在她指尖轻轻晃荡。

      她没有把链子戴上,而是将它攥在手心里,感受着那颗星星刻字面的细微凸起。
      然后她把手举到嘴边,对着那颗星星极轻地说了一句话。

      车窗外的原野一望无际,铁轨笔直地伸向北方。头顶的天空蓝得通透,像是被洗过一样。
      她在车窗玻璃上看到自己的倒影,看到她嘴角正慢慢地弯起一个弧度。

      她还有很多问题没有答案,但至少,她走在了他们曾经一起想象过的路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星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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