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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退学 今天也想见 ...

  •   “这回忆的漩涡,快要把我吞没,求你别离开我。”
      ——《想见你的第二十六天》

      姜耳觉得自己这辈子没这么开心过。

      那天晚上回家,她在玄关踢掉鞋子,整个人扑进沙发里,把脸埋进靠垫,闷声笑了足足五分钟。
      笑完之后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暖黄色的吊灯,把十指交叉举到眼前,翻来覆去地看。
      宋清漪的手指穿过她指缝的触感还残留在手背上,凉凉的,骨节分明,扣住她的时候却又稳又牢,像是要把她钉在原地,又像是怕她跑了。

      她把手盖在脸上,掌心里全是自己的温度。

      第二天去学校,她的嘴角依然压不住。
      早读课的时候语文课代表领读课文,她跟着念了两句就开始走神,笔尖在笔记本上无意识地画了一个又一个圆圈,回过神来发现那些圆圈连成了一串。

      她赶紧把那一页翻过去,心虚地看了看左右,好在没人注意。

      课间操的时候武晓涵把她堵在了操场边上。
      武晓涵双手抱胸,一脸“你最好从实招来”的表情,脚后跟不耐烦地点着塑胶跑道,发出闷闷的声响。

      “小耳朵,你昨天为什么挂我电话?”武晓涵的语气像是抓住了她的把柄,“你跟宋清漪在一起的时候从来不挂我电话,你昨天挂了。所以你们昨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姜耳低头系鞋带,耳朵尖已经开始泛红。

      “没发生什么啊。”

      “你耳朵红了。”

      “风吹的。”

      “现在没风。”武晓涵蹲下来,跟她脸对脸,“你看着我。”

      姜耳抬起眼看了她一眼,又迅速把目光移开,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弯了起来。

      武晓涵盯着她看了三秒钟,倒吸一口凉气,一屁股坐在跑道上。

      “不会吧。真的在一起了?”

      姜耳没说话,但她抿着嘴唇、红着耳朵、眼睛亮得像装了一整条银河的样子,已经是无声的回答了。

      武晓涵双手捂嘴,发出一声被压扁的尖叫,引得好几个路过的同学扭头看她们。
      她不管不顾地抓住姜耳的胳膊使劲摇,嘴里连珠炮似的往外蹦:“什么时候的事?他先说的还是你先说的?怎么说的?在哪说的?具体到每一句话每一个字你给我复述一遍快点!”

      姜耳被她摇得头都晕了,笑着去掰她的手:“你先松手,你小点儿声——”

      “我不!你说!”

      于是姜耳只好把昨晚的事大概讲了一遍。
      当然省略了很多细节,但即便是打了折扣的版本,也足够让武晓涵在操场上原地蹦了三下。

      “宋清漪啊!那可是宋清漪!”武晓涵双手握拳,表情像是得知自己磕的cp终于官宣了一样欣慰又激动,“我之前跟你说什么来着?我就说他肯定喜欢你!你还总说他是被你烦的没办法了才理你的。谁会跟讨厌的人十指相扣啊?姜耳你能不能对自己有点信心?”

      姜耳蹲在她旁边,把下巴搁在膝盖上,小声说:“我也不知道……就是感觉像在做梦一样。”

      武晓涵看着她那副又甜又傻的样子,忍不住伸手在她脸上捏了一把:“疼不疼?疼就不是做梦。”

      “疼。”姜耳捂着被捏红的脸颊,笑得眼睛弯弯的,“不是梦。”

      ……

      中午,姜耳去给宋清漪送饭。
      她推开天台门的动作比平时轻了一些,像是在推开一扇通往某个秘密花园的门。
      宋清漪已经在那里了,背靠着围墙,手里拿着一本英语词汇手册,耳朵里塞着耳机。
      初冬的风把他额前的碎发吹得微微晃动,他垂着眼睛看书的侧脸在灰白色的天光里显得格外干净。

      姜耳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把保温袋里的饭盒一个一个拿出来。
      红烧排骨、清炒时蔬、一小盒切好的水果,还有一瓶草莓味的牛奶。

      “今天我妈做了排骨,”她把筷子递给他,“你尝尝。”

      宋清漪接过筷子,看了她一眼。

      姜耳今天扎了一个高马尾,露出一截白净的脖颈。
      因为刚才爬了五层楼,她的鼻尖上沁着细密的汗珠,脸颊被天台的风吹得微微发红。

      “你吃了吗?”他问。

      “吃过了吃过了,”姜耳摆摆手,“你赶紧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宋清漪没动筷子。他看了她几秒,然后把那杯草莓牛奶拧开,递给她。

      “你喝吧。”

      姜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我不用——”

      “你手是冰的。”他说。

      姜耳低头看了看自己拆水果盒的手,指尖确实冻得有些发红。
      天台的温度比楼下低了好几度,她刚才急着上来,忘了戴手套。
      她乖乖端起牛奶喝了一口,甜暖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整个胸腔都热乎起来。

      “好了,我喝了,”她把杯子放下,推回去,“轮到你吃饭了。”

      宋清漪这才拿起筷子。
      他吃饭的时候依然是那副不紧不慢的样子,但姜耳注意到他会先把排骨的骨头剔掉再夹给她,会在她说话的时候停下筷子认真听,会在她笑的时候嘴角跟着微微上扬那么一点点。

      姜耳觉得,喜欢一个人大概就是这样。明明是再普通不过的日常,但因为身边坐着那个人,就连风都是甜的。

      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姜耳正在跟一道立体几何死磕,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偷偷摸出来看了一眼,是宋清漪发来的消息。

      song:【放学后来一趟音乐教室。】

      姜耳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几遍,心跳忽然变得又快又乱。她把手机塞回口袋,低头继续看题,但辅助线画了三条全是错的。
      她深吸一口气,把草稿纸翻了个面,重新画图,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又一个的小点。

      坐在她旁边的范琪过来看了一眼她画的辅助线,欲言又止地退了回去。

      ……

      放学铃响的时候,姜耳收拾书包的速度比平时慢了不止一倍。
      她把课本一本一本地放进去,又把笔一支一支地插回笔袋,像是在用这些重复的动作拖延某种让她心跳过速的期待。

      武晓涵已经背上书包站了起来,看到她这副磨磨蹭蹭的样子,意味深长地“啧”了一声,拍了拍她的肩膀说“明天见”,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教室里的人渐渐走空了。
      姜耳把书包挂在一边肩膀上,走出教室,沿着走廊往音乐教室的方向走。
      音乐教室在教学楼的另一头,要经过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的一面是窗户,窗外是学校操场,操场上零星有几个学生在跑步,夕阳把他们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音乐教室的门虚掩着。

      姜耳站在门口,抬手想敲门,又放了下来。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校服,理了理被风吹散的碎发,深吸一口气,然后推开了门。

      音乐教室里空无一人。

      夕阳从窗户斜照进来,把整间教室染成了暖橙色。光柱里有细小的灰尘在缓缓浮动,像是无数颗微型的星星。钢琴静静地立在讲台旁边,琴盖打开着,琴键上落了一层薄薄的光。
      黑板被擦得干干净净,只在右下角残留着上一节音乐课留下的半个音符。

      姜耳走进去,把书包放在第一排的桌子上,环顾四周。

      “宋清漪?”她试探着喊了一声。

      没人应答。

      她走到窗边往外看,操场上的人又少了几个,跑步的学生只剩下了两个,一个穿着校服外套的女生正沿着跑道慢慢地走着。
      远处的天边,夕阳正在缓缓下沉,云层被烧成了深橘色和浅紫色,一层叠着一层,好看得不太真实。

      她正看得出神,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姜耳转过身。

      宋清漪推门走了进来。
      他没有穿校服外套,只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高领毛衣,袖子推到小臂中段,露出线条流畅的手腕。
      他的头发有些乱,像是刚才跑过来的时候被风吹的。他手里拎着一个纸袋,袋子是白色的,上面印着一家饰品店的logo。

      他看到姜耳站在窗边,脚步顿了一下。

      “你来了。”他说。

      “你让我来的啊,”姜耳靠在窗台边上,歪着头看他,“不来岂不是不给小宋老师面子。”

      宋清漪没接她的玩笑。
      他走到钢琴旁边,把纸袋放在琴凳上,然后看向她,表情认真的。

      “我有东西要给你。”他说。

      姜耳朝他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
      她的身高刚好到他下巴的位置,需要微微仰头才能看到他的眼睛。

      “什么东西?”她问。

      宋清漪从纸袋里拿出一个小盒子。
      盒子是浅粉色的,大概一个手掌大小,外面系着一条银色的丝带。
      他把盒子递到她面前,动作有些生硬。

      “打开看看。”他说。

      姜耳接过盒子,手指碰到他指尖的时候,两个人都微微顿了一下。她低头解开丝带,打开盒盖——

      里面静静地躺着一条手链。

      银色的细链,挂着一颗小拇指指甲盖大小的星星吊坠。星星的材质像是某种淡金色的金属,在夕阳下泛着温润的光。
      款式很简约,不算贵重,但看得出来是用心挑选过的。

      “你上次说,你小时候特别想要一条星星手链,但是没买到。”宋清漪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语速也慢了一点,像是在小心翼翼地铺设每一个字,“我找了好几家店,最后在这家找到了。”

      姜耳愣住了。

      她想起来了。
      那是很久之前的一次聊天,她随口提了一句自己小时候看了一部动画片,里面有个角色戴了一条星星手链,她喜欢得不得了,缠着她妈跑了半个城都没买到同款,难过了整整一个星期。这件事她说过就忘了,连她妈都不一定记得。

      没想到他竟然还记得。

      姜耳低头看着那颗小星星,眼眶忽然就热了。
      她使劲眨了眨眼,想把那股热意憋回去,但失败了。眼泪无声地滑下来,落在手背上,温热的一滴。

      “哭什么。”宋清漪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他抬手想要给她擦眼泪,但刚抬起来又不知为何放了下去。

      姜耳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脸,抬起头对他笑。眼泪还挂在睫毛上,夕阳的光照过来,那几颗泪珠被映成了浅金色,像是碎掉的星星落进了她的眼睛里。

      “你知不知道,”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又在笑,“宋清漪,你这样让人很难不喜欢。”

      宋清漪看着她,终于还是伸出手,用拇指轻轻擦掉了她眼角的泪水。

      “那就一直喜欢我。”他说。

      姜耳低头把手链从盒子里取出来,手有些抖,扣了好几次都没扣上。
      宋清漪伸手接过手链,另一只手握住她的手腕,替她把链子绕过去,扣紧。

      他的手指修长,做这个动作的时候格外好看。
      姜耳看着他低垂的眼睫和专注的侧脸,觉得自己的心脏被塞进了一个棉花糖机,转着转着就转出了一大朵蓬松绵软的云,把整个胸腔都填满了。

      “好了。”他松开手。

      姜耳抬起手腕对着光看。
      夕阳穿过那颗星星吊坠,在桌面上投下一个淡淡的小光斑。她转了转手腕,光斑就跟着晃了晃,像是真的有一颗小小的星星落在了她的手腕上。

      “好看吗?”她问。

      宋清漪看着她,嘴角浮起一个很浅很淡的弧度。

      “好看。”他说。

      姜耳戴着这条手链回了家。
      晚饭的时候她故意把袖子撸得老高,在姜母面前晃了好几圈,成功引来了一句“新买的?”的提问。
      她点点头,没多解释,嘴角的弧度却怎么都压不下去。
      姜母看了她一眼,又看了姜父一眼,两个中年人交换了一个“女儿最近不太对劲”的眼神,但都很识趣地没有追问。

      吃完饭姜耳回到房间,把那条手链在台灯下翻来覆去地看了好久。
      星星吊坠的背面刻着两个小小的字母,不凑近看根本注意不到。她把台灯调亮了一点,眯着眼睛仔细辨认了半天,终于看清了。

      S & J。

      宋清漪,姜耳。

      她把链子攥在手心里,整个人往后倒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无声地笑了很久很久。

      那之后的日子像是被调成了零点五倍速的甜味慢镜头。

      宋清漪还是那副冷淡淡的样子,话不多,表情也不多,但姜耳学会了读懂他那些细微的变化。
      他给她讲题的时候,如果她走神,他会用笔杆轻轻敲一下她的手背,力道轻得像是生怕敲疼她。
      她给他带的早饭他会全部吃完,即使是她自己做的那个卖相惨烈的三明治,他也只是沉默地看了两眼就咬了下去,吃完之后说了句“还行”。

      姜耳后来跟武晓涵说起这件事,武晓涵翻了个巨大的白眼,说“还行”在宋清漪语系里就是“很好吃”的意思,你别得了便宜还卖乖。

      日子一天天地过,冬天越来越深。
      早上起床的时候天还是黑的,姜耳裹着厚厚的羽绒服站在宋清漪家楼下等他,呼出的白气在路灯下翻涌。
      宋清漪每次从楼道里走出来,看到她缩着脖子跺着脚的样子,眉头都会微微皱一下,然后把她的围巾重新围一圈,裹得严严实实。

      他说不用等他,她嘴上答应得好好的,第二天照来不误。
      后来他就不再说了,只是在每天早上出门的时候多带一个暖宝宝,塞到她手心里。

      姜耳觉得自己大概是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她甚至开始认真地想考北大的事了。
      之前觉得遥不可及的那个目标,现在因为有了“和他一起”这层意义,忽然变得触手可及起来。
      她开始比任何时候都认真地听课、刷题、背单词。她的成绩在稳步上升,班主任在班会上点了她的名,说姜耳同学最近进步很大,大家要向她学习。武晓涵在下面带头鼓掌,鼓得格外大声,姜耳红着脸把头埋进课本里,心里却甜滋滋的。

      她想,如果日子可以一直这样下去就好了。
      每天早上等他下楼,中午去天台一起吃饭,下午一起自习,周末偶尔去看一场电影。

      冬天过去之后是春天,春天过去之后是夏天,然后是就是高考,再然后就是一起坐上去北京的火车,在九月的北大校园里并排走!

      她把这些想象藏在心里最柔软的地方,像是藏着一颗舍不得吃的糖。

      可是这颗糖,终究没有机会等到化开的那一天。

      ……

      迈入十二月。天气预报说晚上会下雪。

      姜耳穿了一件新买的白色羽绒服,出门前在镜子前照了好几遍,确认自己的刘海没有翘起来之后才背上书包出门。

      武晓涵看到她第一眼就“哟”了一声,打趣道:“小耳朵,你今天打扮得跟要去走红毯似的,什么情况?”
      姜耳笑着锤了她一拳,回道:“什么什么情况,不就是换了件新衣服嘛。”

      但她心里很清楚,她要在初雪这天和宋清漪一起看!所以才精心打扮的。

      早自习结束后,她照例去三班门口找宋清漪。
      走到门口的时候,三班的门开着,里面乱糟糟的全是聊天的声音。
      她踮起脚往里面张望,没看到宋清漪的身影。他的座位上坐着一个不认识的男生,正趴在桌上睡觉。

      姜耳拉住了从身边经过的一个女生:“同学,请问宋清漪在吗?”

      那个女生看了她一眼,表情有些奇怪:“宋清漪?他今天没来啊。”

      “没来?”姜耳愣了一下,“他请假了?”

      “不太清楚,”女生耸了耸肩,“早自习就没看到他。哦对了,刚才班主任去找年级主任了,好像挺急的,我也不知道是什么事。”

      姜耳的心往下一沉。

      她拿出手机给宋清漪发消息:【你今天怎么没来学校?不舒服吗?】

      消息发出去,没有立刻回复。她又发了一条:【看到消息回我一下】

      依然没有。

      姜耳站一班门口,手里攥着手机,感觉走廊里的温度忽然低了几度。
      她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别瞎想,他可能只是睡过头了,可能是手机没电了,可能是一早起来不舒服去了医院,来得及请假也是正常的。

      但她心里有一个很小的声音在说:宋清漪从来不迟到,也从来不失联。

      上午的课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她每隔几分钟就看一眼手机,把屏幕摁亮、看一眼、再摁灭,反反复复了不知道多少次。
      手机电量从满格掉到了百分之四十,宋清漪的消息始终没有来。

      午饭的时候她没去食堂,一个人跑到天台。
      天台上空荡荡的,并没有她想看到的那个身影……

      她给他打了三个电话。
      第一个没接,第二个也没接,第三个响了两声之后被挂断了。

      姜耳盯着屏幕上“通话结束”四个字,整个人像是被兜头浇了一盆冷水。
      她的手开始发抖,她已经分不清是被风吹的冷的发抖,还是因为心里那点不太美好的想法。

      ……

      下午第二节课间,她终于收到了宋清漪打来的电话。她立即跑出教室,在走廊的尽头接起来。

      “宋清漪!”她的声音又急又慌,带着一丝压了一整天的委屈和担忧,“你怎么了?怎么一天都没来?我给你发消息你也不回,打电话也不接,你知不知道我——”

      “姜耳。”

      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很低,很低。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所有的情绪都被压得模糊不清。
      但姜耳还是听出了不对劲。

      “怎么了?”姜耳的声音不自觉地带上了颤音,“发生什么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
      长到姜耳以为信号断了,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看了一眼屏幕,确认通话还在继续,又贴了回去。

      “宋清漪,你还在吗?”

      “在。”他说。

      又是一阵沉默。
      姜耳能听见电话那头有很轻的呼吸声,还有某种细微的背景音,像是有人在远处说话,又像是汽车驶过的风声。

      “姜耳,有件事我要告诉你。”

      “什么事?”她问,声音小得像是在耳语。

      “我要走了。”

      姜耳愣了一下。

      “走?去哪里?”她下意识地问,还没反应过来这句话意味着什么,“是要去外地吗?什么时候回来?”

      电话那头没有回答。

      姜耳的脑子里忽然有什么东西“咔”地一声响了一下,像是拼图缺掉的那一块突然被人强行摁进了一个不属于它的位置,整幅画面瞬间变得支离破碎。

      “……宋清漪?”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不会回来了。”他说。

      走廊里有人从她身边经过,嬉笑打闹着跑远了。远处的教室里传来值日生擦黑板的声音,黑板擦磕在边框上,发出清脆的“咔哒”一声。
      窗外的天色灰蒙蒙的,似乎下一秒大雪就要倾盆而下。

      姜耳握着手机站在原地,觉得周围的空气在一点一点地凝固。

      她张了张嘴,说了句什么,连她自己都没听清。

      电话断了。

      她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通话结束”四个字,手指僵在原地。
      她想回拨过去,但手指抖得太厉害,戳了好几次都没戳中那个绿色的拨号键。

      等她终于按下去的时候,电话里传来的已经是一个冰冷的女声:“您好,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她又打了一遍。

      “您好,您拨打的电话……”

      又打了一遍。

      “您好……”

      姜耳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看着那行红色的“已关机”提示,站在走廊的角落里,很久很久没有动。

      放学后她没有回家。
      她坐上了去宋清漪家的公交,一路上把手机攥在手心里,屏幕被她攥得全是汗。

      公交车上人很多,她被人群挤得东倒西歪,一只手拉着吊环,另一只手死死地扣着手机,像是怕它从手里飞出去。

      车窗外面的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来了,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橘黄色的光在车窗上一闪一闪地掠过。

      她下了车,几乎是跑着冲向那个熟悉的楼道口。
      老式居民楼的楼道灯是声控的,她跺了一下脚,灯亮了。
      昏黄的灯光照在斑驳的墙壁上,照在生了锈的信箱上,照在那扇紧闭着的防盗门上。

      她抬手敲门。

      “宋清漪!”她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荡,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慌乱和哀求,“你在不在?你开门!”

      没人应答。

      她又敲了几下,指节敲在冰冷的铁门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她敲得越来越用力,手指关节先是发红,然后开始发疼,最后变得麻木。她感觉不到痛,只是机械地重复着敲门的动作。

      “宋清漪!你开门!我有话要跟你说!”

      隔壁的邻居被惊动了,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探出头来,看了她一眼,又缩了回去。

      姜耳敲了很久。
      久到楼道的声控灯灭了又亮、亮了又灭了好几个来回,久到她的手指已经完全失去了知觉。最后她终于停了下来,不是因为敲累了,而是因为她发现了。

      门缝下面没有光。

      透过猫眼往里看,一片漆黑。

      她慢慢地在门口蹲了下来。
      瓷砖地面冰凉刺骨,寒气透过校服裙摆渗进膝盖。她把脸埋进臂弯里,手腕上那条星星手链硌着她的脸颊,冰冰凉凉的。

      在这个全世界最不适合脆弱的角落里,在声控灯忽明忽暗的楼道里,她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宋清漪是真的走了。

      她拿出手机,打开和他的聊天记录,往上划了很久很久。他们的对话还停留在昨天晚上。

      他最后发的那条消息是:【明天降温,多穿点。】

      她回的是一个兔子裹着棉被的表情包,旁边跟了一句话:【遵命!小宋老师也要多穿点!】

      他回了一个“嗯”。

      她那时候还在想,都告白了怎么话还这么少?多说两个字会掉块肉吗?
      她甚至还笑了,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想着明天要穿那件新买的白色羽绒服给他看。

      她哪里知道,那是他给她的最后一条消息。如果她能预想到,那那天晚上,她一定冲出家门跑去他家,祈求他不要走。

      谁又能想到,宋清漪说“多穿点”的那个明天,根本就没有他了。

      ……

      夜里十一点多,姜耳终于回了家。
      姜母等在客厅里,看到她进门,劈头盖脸就是一顿数落,问她跑哪儿去了,电话也不接,知不知道家里人多担心。
      姜耳低着头说了句“对不起,我去同学家了”,然后径直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了门。

      姜母站在门外又说了几句什么,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她坐在床边,把自己裹进被子里,拿出手机。
      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眼底的红血丝照得一清二楚。她打开和宋清漪的对话框,看着那个兔子表情包发呆。

      过了很久,她打了一行字。

      【你至少告诉我为什么。】

      发送。

      消息旁边出现了一个灰色的圆圈,里面一个感叹号。

      对方已开启好友验证。

      姜耳盯着那行小字看了很久,然后关掉了手机,把它塞到了枕头底下。

      夜里,天气预报说的雪终于落了下来。
      窗外无声地飘起了细细密密的雪花,在路灯下织成一张白色的大网,把整座城市温柔地裹了进去。
      雪落在屋顶上,落在街道上,落在那栋老旧的居民楼前,把姜耳傍晚留在门口的脚印一点一点地覆盖干净。

      第二天,姜耳照常去了学校。
      武晓涵看到她的时候松了一口气,说昨天打你电话一直占线,还以为你怎么了。姜耳说没事,手机没电了。

      上午的课间,年级主任的办公室里走出来好几个人,表情都很严肃。
      消息像水一样从门缝里渗出来,在走廊里无声地漫开。

      宋清漪退学了。

      没有任何预兆,没有任何解释,甚至没有跟任何老师当面告别。
      他的父亲在昨天早上打了一通电话给班主任,语气平静而简短,说家里有事,宋清漪需要办理退学。
      班主任追问原因,对方只是说“私人原因”,然后就挂了电话。
      手续是托一个远房亲戚来办的,那个亲戚把宋清漪的课本和私人物品装在一个纸箱里带走了,整个过程不到二十分钟。

      至于去了哪里,没有人知道。

      姜耳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站在走廊的饮水机前面接水。
      她的手顿了一下,开水从杯沿漫出来,烫到了她的手指。
      她把杯子放下,拧上水龙头,端着那杯半满的热水走回了教室。
      她在座位上坐下,拿出下节课要用的课本,翻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把书签取出来放在一边。

      那是一张宋清漪给她写的便签,上面只有四个字——“好好听课”。

      他的字很好看,横平竖直,收笔的时候带一点锐利的角度,和他的性格一样,冷淡但有棱角。

      姜耳把便签夹回了书里,合上课本。

      武晓涵走过来,坐在她旁边,小心翼翼地看了她一眼。

      “姜耳,”武晓涵轻声问她,“你还好吗?”

      姜耳转过头看她,笑了一下,“我没事,别担心。”

      武晓涵看着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窗外的雪已经停了。
      操场上的积雪被踩出了无数条灰色的脚印,跑道边缘堆着被铲起来的雪块,沾着泥土和枯草,脏兮兮的。
      天还是灰的,没有放晴的意思。

      姜耳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那条星星手链。

      她今天早上把它从手腕上解了下来。不是不想戴,是怕戴着会一直想。
      她把链子攥在手心里,拇指摩挲着那颗星星吊坠背后的刻字,一点一点地摸过去,像是在读一封来不及写完的信。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退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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