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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 39 章 我的未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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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更天刚过,沪上的晨雾还未散,街对面的摊子已经被人支起,香气与白雾相融漫过半条街。
报馆的小学徒阿生闻着香甜的味道睁开眼睛,他一边打着哈欠一边卸门板,刚把最底下那块木门板往边上一靠,脚底下忽然绊到一个硬硬的东西,他扑通一声摔倒在地上。
手上沾满了黏糊糊的红色液体,阿生响亮的嗓门划破天际--
“血!有血啊!”
他撑着地面慌慌张张往后爬,掌心的温热黏腻蹭得青石板上一道道红印,直到后背抵上门框,才敢顺着脚边往旁看。
台阶下蜷着个女人,她的双眼怒目圆睁着盯着上空,双手紧紧的捂着自己的脖颈,透过指缝还能看见大片乌青,那一身正红旗袍浸在半干的血泊里,乌黑发丝散在砖缝积水中,脸侧着,露着半片惨白的下颌。
阿生小小年纪哪见过这个,顿时指着女尸大哭起来:“救命啊!死人了!!救命啊!”
街对面炸油条的张阿公最先拎着长筷冲过来,低头只瞅了一眼,便倒抽一口冷气,手里的竹筷“当啷”砸在锅沿上。
“哎哟喂!这是造了什么孽啊!年纪轻轻的姑娘,就这么没了!”
这一嗓子像投了颗石子进沸水,整条街瞬间炸开了锅。
“看这穿戴就不是普通人家!你瞧那旗袍料子,软缎子滚银边,还有腕子上那翡翠镯子,水头足着呢,铁定是公馆里的太太姨太!”
“哪是太太!你看她脖子那印子,明摆着是被人勒死的!指不定是得罪了什么人,被人灭口了!”
“怪了!全上海那么多地儿,偏死在这门口?前儿这报馆刚把淮江阁那层黑底给掀了,今天就横尸在这儿,这事儿能没关系?”
“嗨!这不明摆着嘛!淮江阁背后是谁?莫家啊!人家大老爷肯定回来了,能容得下一个这个报社兴风作浪?这是杀鸡儆猴!”
“小声点!你不要命了?淮江阁的事也敢乱嚼舌根!”
“……”
众人的议论越演越烈,宋涧秋在休息室也能听见个一二,他原本放松了片刻的神经此刻再度紧绷起来。
死了个女人?
难道是苏三娘吗?
虽然苏三娘有些行为叛变淮江阁,但莫兴生未必认识她,也犯不着回来第一件事拿她开刀。
那是谁?
他又牵连了哪个无辜的人?
宋涧秋焦灼的起身,他刚想冲出去见一见门口横死的姑娘,一只手死死的拽住他。
江入年从窗口翻过来,半个身子倾斜在窗外,神情比他还要焦急。
“别去。”
江入年的声音像一剂镇定剂,短暂的将宋涧秋的思绪拉回。
宋涧秋抓着他:“门口的女尸是谁?是苏三娘吗?”
江入年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旁人不易察觉的哀伤:“是尹红。”
宋涧秋愣了一下:“她是谁?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这个尹红他不认识,为什么会在这个节骨眼上出现在报社,现在整个上海的任何地方出现任何风吹草动都能让他不安,更何况在门口忽然出现一具女尸。
很显然,江入年还认识。
“是…我的搭档。”江入年的尾音都是颤的,宋涧秋顿时感到他和江入年的手掌心中泛起了汗。
“你的搭档?”宋涧秋疑惑道,“你的搭档不是苏妄吗?”
“………”江入年神情非常复杂,他看了宋涧秋一眼,再一次将嘴边的话咽回去。
“好,现在不管是谁的搭档。”宋涧秋看了他一眼,立即摊开手,“现在怎么办?”
不料,那只手在半空中再次被人拉住。
宋涧秋回过头,发现江入年的神情像是要哭出来一般难看。
江入年攥紧了拳,指节泛白,半晌才压着声开口:“苏妄在明,她在暗。她三年前就埋进莫公馆了,莫兴生走私烟土,倒军火的大半底细,都是她一点点递出来的。这次淮江阁的账册,也有她一半功劳。本来约好这周就撤,没想到……”
话没说完,窗外忽然传来警车尖利的哨声,由远及近,混着人群的哄闹声撞进屋里。
宋涧秋瞬间回过神,指尖在桌沿摩挲着,带着气愤扬起一抹笑:“这位莫家大老爷的见面礼真够气派的。”
“弃掉陪了多年的姨太太,放在报社门口去,让所有人都以为是冲着我们来的,这是要将我们一网打尽啊。”
话音刚落,房门被人狠狠踹开,门板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碎木屑簌簌落在地上。
三个穿黑制服的警员挎着警棍闯进来,领头的刀疤脸横眉立目,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钉在宋涧秋和江入年身上。
“把他们给我拿下。”
刀疤一声令下,三个警员应声扑上来,江入年几乎是本能地侧身挡在宋涧秋身前,抬手格开最前面那人的手腕,“咔”的一声闷响,巡捕疼得闷哼一声,警棍险些脱手。
刀疤脸见状眼尾狠得一抽,扬着警棍就往江入年膝弯砸:“好啊,还敢拒捕!我看你们是活腻了!”
江入年抬手去拦,顺势准备释放信息素压制,巨大的威压即将释放出来时---
“不要!”宋涧秋厉声喝住他,伸手死死按住他绷紧的肩臂,声音压得快而沉,“不能动手,一动手我们就全落人口实,正好遂了莫兴生的意。”
他抬眼迎上刀疤脸喷火的目光,反倒冷笑一声:“你们警局进门就拿人,拘票拿得出来吗?我们犯了哪条王法,你当着外头街坊的面说清楚。说不出来,今天敢硬拿人,明天租界的洋报纸就能把你这身皮扒下来。”
“你们当着所有人杀了我们莫公馆的姨太太,还敢在这里巧言令色!”刀疤脸唾沫星子横飞,抬手指着台阶下的方向,嗓门大得半条街都能听见,“人就死在你们报馆门口,不是你们杀的还能是谁?我看就是你们写了些造谣的东西,被人撞破,索性杀人灭口!”
此言一出,同样牵起轩然大波。
若是平常的路人跳出来指责宋涧秋,一定有人出来质疑,要求公堂对峙。
可面前站着的是穿着警服,扛着真正枪支,有着真正枪弹的警察,他们开口,周围反倒没有人敢出头,只是一个劲的望着宋涧秋和江入年。
江入年一脸不耐,他的信息素强压着不动,但躁动不安想要把这几个人之间杀了的心没有变。
宋涧秋像是听见了一句笑话,不屑的笑了一声:“造谣?难道造谣的不是你们?拿了莫公馆多少好处,在这里污蔑黑白颠倒是非,警局怎么会有你们这种败类!我若杀人抛尸,为何丢在自家门口,惹得一身骚!”
他话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地飘出门外,落在围观路人耳朵里。人群里登时响起嗡嗡的议论声,原本畏缩的路人也敢小声附和--
“对啊!哪有杀了人扔自己门口的!”
“太不像话了--”
“看着就像栽赃!”
“……”
这些话像块烧红的炭扔进油锅里,刀疤脸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没料到一个报社记者竟能张口就戳中要害。
刀疤脸气势先弱了半截。
他知道再闹下去,真把宋涧秋逼急了捅到工部局,洋人查下来,第一个顶锅的就是他。莫家势力再大,也不会保他一个小小的队长。
他咬着牙狠狠把警棍往地上一戳,闷响震得地面灰尘都扬了起来:“少跟我扯这些歪理!人是不是你杀的,回警局审了就清楚!你,跟我走一趟!”
宋涧秋自知这一趟必须得去,否则这几日不会安宁,他怼了面前这几位警察几句已经是极限,他拍了拍江入年,抚摸着他后背刚刚结痂的伤口:“我去一趟。”
江入年紧紧拉着他的手腕不放开,久经沙场的他怎会看不清其中的利害关系,多少个同伴在无数个日日夜夜在他面前闭上眼睛,只为护他平安。
他忽然想起多年前,也是这样好的天气里,宋钊也是这般带着微笑,用平稳的语气告诉他--
“你要活下去。”
如今,宋涧秋已经长出了与宋钊相似的眉眼。
江入年知道,自己不能肆意妄为,也不能因为一己之私断了这条线。
更不能放弃……他日日夜夜所做的事情,哪怕他不能与宋涧秋言说。
江入年沉默了几秒,他轻轻松开了宋涧秋的手腕。
“你要活着。”
宋涧秋的脚步猛地一顿。
他回过头,撞进江入年深不见底的眼底。那里面藏着着他读不懂的话语。
他像是透过自己再看什么东西。
不,他看的就是自己。
他郑重地点了点头,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放心,一定。”
说罢他不再回头,撩起长衫下摆迈步出门。
他没有回头,但依然能感受到江入年炙热的目光。
待他坐上警车,警车拉上帘子隔绝一切外界联系,驶离数米后,还在原地站立的江入年深深呼出一口气。
他抬起头,眼底露出一抹猩红,信息素不受控地漫溢出来,周遭空气都跟着骤然发冷。
后背结痂的伤口被紧绷的肌肉扯得撕裂般疼,渗出血珠,他却恍若未觉,死死盯着警车消失的方向,指节攥得咔咔作响。
他摸出自己的有声电话,听筒那传来的回音在房间里回响。
电话接通的瞬间,那边传来一道低沉沙哑的男声。
“喂?”
江入年深吸一口气,他慢声说道:“处长,是我,江入年。”
“我需要寻求组织帮助。”
听筒里的男音默了两秒,慢悠悠道:“为了我们的未来?”
江入年闭上眼睛,眼底猩红褪去几分,只剩下沉冷的决绝,他攥紧听筒,声音压得极低,字字掷地有声--
“为了我们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