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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 38 章 故人已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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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篇国际报道很快被刊登出去,一时间上海地界掀起轩然大波。
不过半个时辰,街头,租界,记者蜂拥而动,舆论彻底沸腾。
淮江阁往日金火通明,夜夜笙歌的奢靡名声,一朝被撕碎曝于日光之下。
即便淮江阁毁于一场大火,当夜死伤无数个亡命赌徒,如今也掀不起半点同情。
那双语版面横跨中外报栏,白纸黑字锋利如刃。
复刻洗印的暗室照片清晰骇人,文章字字诛罪,将淮江阁操控沪上灰色交易的数年黑账全盘掀开。
引得万人唾骂。
很快租界地的洋人记者也注意到这次的攒动,一连几日都将报社围的水泄不通。
报社内部气氛紧绷。
宋涧秋守在二楼,一边应付源源不断上门的问询,一边谨慎看管所有复刻相片。
王賀早早向报社告了长假,带着身心俱疲的苏三娘,悄然离开喧嚣市区,隐匿到城外僻静民居暂避风头,他们的离去,反让宋涧秋松了口气。
他近几日无暇顾及江入年的去处,连江入年送来的书信也不曾打开,麻雀们来来往往送了厚厚一沓,都被他堆积在床底。
宋涧秋一一应付着洋人记者,一边心急如焚的等待着时机去阅读江入年的书信。
这沪上市面的喧嚣,沸了整整三日。
就在宋涧秋身心俱疲、满城舆论盛极一时的时刻。
黄浦江码头的潮风卷着水汽漫过堤岸,一艘远洋货轮鸣着沉钝的汽笛缓缓靠岸,浪涛拍打着青石码头,溅起细碎白沫。
人群熙攘,挑夫奔走,洋人与商贩交错往来,喧嚣杂乱。
一辆通体漆黑的福特轿车,不疾不徐,稳稳停在了港口码头最僻静的边角处。
一位身穿黑色西服的男子下车,毕恭毕敬的打开车门,不敢抬头:“老爷,请上车。”
他的身后,一位身着红色旗袍的女子婀娜多姿的挽着一位带着墨镜的男子的胳膊,对着司机轻笑:“老爷,你看他弯着腰都不敢看我们,真是个废物~”
男人拍了拍她的手,一脸宠溺:“他敢看,我就把他脑袋摘下来送你。”
女人娇嗔道:“讨厌,我要他脑袋做什么?”
说着,女人站在一旁,等待男子上车。
男子在车内招招手,女人便扭着腰坐上去。
狭小密闭的车厢之内,气氛骤然变得粘稠暧昧。
不等坐稳,男子伸手揽住她的腰,一把将人拽入怀中。女子顺势仰起脖颈,红唇主动迎了上去。
码头边等候的下属垂首立于车外,纹丝不动,目光钉在脚下石板,充耳不闻车内细碎的动静,连呼吸都刻意放得极轻。不知过了多久,车窗缝隙里传出女子略带沙哑的嗓音。
“满城都在讨伐淮江阁,报社那边闹得轰轰烈烈,老爷真的一点都不着急?”
“急什么。”莫兴生缓缓松开她,指腹漫不经心地摩挲着她殷红的唇角,笑意凉薄,“江淮阁不过就是我许久之前的一个消遣地,拿来给我弟弟玩而已,没了就没了,有什么稀奇的?”
女人委屈道:“可是我听闻,老爷您的弟弟都……”
莫兴生眼眸一暗:“我弟弟太傻,太容易较真,随便一个人跟他赌命,他就傻乎乎的答应了,这也就是为什么我只让他玩,但从不让他管事的原因。”
他指尖轻轻敲击轿车皮革座椅,节奏缓慢,带着令人心悸的压迫感。
他顺势敲了敲窗,司机立即打开车门,坐了进来。
司机将一个档案袋递给莫兴生:“老爷,这是您让我查的消息。”
莫兴生接过档案袋,视线淡淡扫过身侧旗袍女子。女子立刻垂下眼睫,安分地缄口不言,不敢窥探袋中内容。
袋口绳结被缓缓解开,莫兴生抽出里面一叠纸张,草草扫视几行,唇角忽然勾起一抹深浅难测的笑。
车厢里静得只剩下车轮尚未滚动的余响。
良久,他抬眼,声音低沉冰冷,几乎一字一顿,重重砸在狭小的空间里:
“开车,去火葬场接我弟弟。”
旗袍女子浑身微僵,脸上的娇媚淡去大半,小声试探:“老爷……您打算将他接去哪里?”
莫兴生没有看她,指尖反复摩挲纸面记载的名字,墨镜遮蔽眼底翻涌的情绪,分不清是悲恸,还是彻骨寒意。
“自然是带回家。”
“我的弟弟,不能孤零零留在那种地方。”
司机不敢多言,连忙应声踩下油门。黑色福特缓缓甩开码头潮湿的风浪,朝着公墓旁的火葬场行去。
越往城西行进,闹市人声越是稀薄。两旁商铺渐渐稀疏,道路两侧生出连片荒草,空气里褪去了租界舞厅的脂粉香气,慢慢弥漫开一股清冷枯燥的尘土味。
天际云层沉厚,日光灰蒙蒙压下来,远处火葬场的烟囱静静矗立在旷野之间。偶有一缕淡白烟气悠悠上浮,转瞬消散在风里。
轿车最终停在一圈灰砖墙之外。
莫兴生推开车门走下去,身着红旗袍女子紧随其后,艳丽的红绸缎落在遍地枯草之上,刺目的反差令人心悸。
司机小声道:“老爷,少爷他前几日已经被火化了。”
莫兴生脚步顿住,脊背绷得笔直。周遭静得可怕,只有风吹荒草沙沙作响。他许久没有说话,周身漫开一层刺骨的冷意,连身侧的旗袍女子都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不敢呼吸。
“火化了?”
他慢慢重复这三个字,语调听不出起伏,唯有尾音微微发颤。
司机垂着头,额角渗出一层冷汗:“场里的规定,超过五日尸首无人认领就会被送去火化,少爷三日前就送入焚化炉,只余下一坛骨灰,存放在办事房。”
莫兴生沉默了一会,说道:“你去取来。”
话音落下,他不再停留,转身弯腰重新坐回轿车后座。厚重车门砰一声合上,隔绝了旷野呼啸的冷风。
车厢内光线晦暗,莫兴生向后倚靠在皮椅上,摘下鼻梁上的墨镜,一双深邃的眸子沉在阴影里。往日里漫不经心的戏谑全然消失,只剩下一片冰封似的死寂。
旗袍女子小心翼翼挨着他坐下,大气不敢喘,半晌才轻声开口:“老爷,是谁抢先一步安排火化,断了所有线索?会不会……是报社那群人?”
莫兴生揉着眉心,指节用力按压着眼眶,良久才低低出声。
“尹红。”他沉闷的喊了一声,“我要你去办一件事。”
女子靠在莫兴生的肩膀,轻轻蹭了蹭:“只要是老爷让做的,我都会去,万死不辞。”
莫兴生抚摸着她的鬓角,十分珍重的亲了她的额头。
“既如此,你就为我去死吧。”
尹红浑身一僵,方才浮上脸颊的笑意骤然凝固,血色一瞬从脸上褪得干干净净。
她猛地抬头望向莫兴生,方才温柔抚摸她发丝的手掌依旧停在她的后颈,力道悄然收紧,将她牢牢禁锢,无处躲闪。
“老、老爷……”她声音发颤,往日婉转娇媚的嗓音此刻抖得不成样子,“您在同我开玩笑对不对?这些年我一心一意跟着您,没有半点异心,我哪里做错了?”
莫兴生眼底不起波澜,没有半分方才亲昵的温度,只剩一片沉沉寒潭。
“阿巡仓促火化,外人未必有这么大本事打通火葬场层层关节。能悄无声息抹去痕迹,清楚我归期,又时时刻刻伴在我身侧,知晓我所有盘算的人,只有你。”
“阿红。”他盯着尹红的眼睛,看见属于女人的眼泪流了出来,温柔的擦拭着,“你潜入我身边这么久,难道不会想一想暴露后你会是什么下场吗?”
“车上三言两语,脱口而出便引导我去报社,你在害怕什么?”莫兴生道,“你是在害怕我知道你们所谓地下组织的总部,在上海吗?”
“还是说你是怕我要找的人,在上海?”
尹红扭动着身子,请求道:“什么组织,什么总部,我不知道,我收到一封密信,淮江阁,包括您的弟弟都是一位姓宋的记者搞出来的动静,我一心为着您,为着去世的莫少爷啊!”
莫兴生狠狠扇了它一巴掌:“一个小小的记者也需要我出面?你明知道我要找的不是他!”
尹红被打得头昏目眩,舌尖尝到淡淡的腥甜,眼泪不受控制滚落下来。她慌忙撑住座椅,想要往后退缩,可莫兴生的手掌依旧扣着她后颈,牢牢将她锁在原地,无处避让。
“老爷,我真的不知情……”她气息紊乱,哭声破碎,“我只是把坊间传闻如实告知您,我不敢欺瞒您!什么组织,什么潜伏的人,我一概不知!”
“一概不知?”莫兴生低低嗤笑,笑意里不带半点温度。
他松开手,任由尹红跌靠在车门上,而后拿出手帕慢条斯理擦拭方才打过她的掌心,仿佛沾染了污秽。
“好一个一概不知!好的很。”
他微微倾身,逼近瑟瑟发抖的女人,目光如锋利刀刃剖开她所有伪装。
“尹红,跟着我数年,你以为单凭几句哭诉,就能蒙混过关?”
尹红捂着发烫的脸颊,泪眼朦胧,仍旧挣扎辩解:“我没有转移视线!少爷惨死,我心中同样悲痛,我哪里有胆量暗中设计这一切!”
“有没有,很快便能见分晓。”莫兴生直起身,重新靠回座椅,神情恢复一贯的淡漠,方才暴怒的戾气尽数收敛,只剩深不见底的算计,“我暂且留你性命。”
他抬眼看向车前司机,沉声吩咐:“回公馆。回去之后向外散播消息,就说尹红勾结外人,出卖莫阿巡。”
尹红猛地抬眼,眼神充满恐慌:“老爷!您要拿我当做诱饵?若是我的上线当真以为我暴露,说不定会直接灭口!”
“那便是你的命。”莫兴生侧过头,目光落在身侧安放的骨灰坛上,声音轻淡冰冷,“这场赌局,你没有反悔的余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