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7、冷老师真的要留在这里? 竹林村(十 ...
-
“啊?离开村子?”
村长越发惊奇,为这位女士的魄力震慑。
“是的,我会给他买机票,推荐他到一家演艺公司,他们也许会把他培训成特技演员或替身演员。等我们的剧拍完,他想回来也可以,不想回来也可以,运气好的话,赚了钱,还能供养他弟弟上大学。”
顾导演差点被茶呛到嗓子,连咳几下,嘶哑着声音道,
“冷老师的主意好..!不过那孩子的学费该我出!要补贴的正是像这样的人家,但村里拿不出钱。”
“村里是穷,可这钱怎么也轮不到顾先生你掏啊,还有冷小姐,你们不用做到这地步!”
“叔,不瞒您说,这钱我确实没打算现在就拿,也没打算便宜村里头的臭小子,不过既然您说了他家的情况,我们无论如何做不到坐视不理。这样,待会儿他家人来了,咱先别提助学金,看着见机行事。”
“好,好,听你们的!”
商量既定,三个人都不胸闷了,慢慢地喝茶,聊聊村子的历史,曾经荒凉无人的山坳原来是在村长的带领下一步步开垦出了现在的模样,谈到未来远景,主要还是村长和导演很兴奋地在说,冷知水倾听。
她想起在路上经过的一片开阔地,空地之右傍着整片桃林,此时已缀满累累硕果。左首山崖凌乱,芦苇丛生的地段有溪流碧蓝如玉,不见流淌的波澜,但见灵气隽永,贯穿延伸进林子深处,一对水牛角划过,留下很快愈合的痕迹。
又想起洛渔的话来,“隐居在山清水秀的地方,做一个勤勤恳恳的数学小老师,闲时到院前种种菜,周末约邻居下下棋,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像老黄牛一样度过平静安详的一生..若是人生有重新来过的机会..”
若是人生有重新来过的机会——这个想法也许真的不错,此前评价过大山“原始”,只有“野物横行”,“不受礼教约束的人类”,实在是种自负又狭隘的观念,是在很糟糕的心境下做出的错误判断。心灵是可以改变环境的,不在于心灵能违背客观规律,而是心态变了,对环境的解读也会跟着改变。她这才觉悟到老大夫话中的道理所在。
眯眯眼,一个大胆的念头在心中诞生,在村长与导演须臾沉默的当儿,冷知水酝酿好了,问道,
“村长,竹林村还欢迎入住吗?”
“欢迎,咋不欢迎,就是客店都住满了,再来人只好委屈跟村民挤一挤。”
“不是,我的意思是,竹林村是否还有空闲地可以买下来?哪里可批准建房吗?”
“啊,冷小姐,是想跟俺们做邻居呀!这真是对俺村最大的肯定,是俺莫大的荣幸呀!”
不过不大相信,当她只一时兴起,等过了热乎劲儿,清醒了不免反悔,便没有往下说。
导演则对他们的编剧越相处越刷新认识,多少人费心费力好容易才逃脱大山沉重的怀抱,这位怎么看也不像干过农活,吃过糙米的城市女士,却要往里钻。可他也知道作家,编剧之流跟一般人不一样,一般人喜欢热闹,她们偏爱守寂寞,一般人追求激流勇进,她们多求返朴归真,当然也还有另一种极端,暂且不论,所以比村长多了份认真,
“难不成,冷老师真的要留在这里?”
冷知水点点头,
“戏拍完了,刚搭好的校园再荒废未免可惜,村里因为路远没有上学的孩子不少,也很可惜。我想把它重建成真正的校园,导演,这个您别跟我抢。另外,教学工作也先由我来做。”
村长愣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她是什么意思,望一望同样错愕的导演,眼眶里慢慢泛起水花,模糊了视线,他取下眼镜,拿袖口擦擦眼角,口中喃喃,
“唉呀..俺这辈子没有啥遗憾了,可以放心地走了...老天爷没亏待俺,真正给竹林村降下了福星啊..”
“村长——俺替俺家不成器的东西赔罪来嘞——”
一声吆喝自院大门外传来,打断了他的自语,村长强压住泪花,从窗口望出去,黄毛一家,除了黄毛,手里都拎着东西,前后推搡着走进来。
“你家陈大毛呢?”
他起身换上了严肃面孔,板脸问冒头的陈家媳妇。
“不晓得又跑哪里去嘞,是面馆老五找上门,告诉俺们发生的事。”
说完,在长满雀斑的胖脸上挤出一朵带着苦味又讨好的笑,她把手中捆紧的两只无精打采的老公鸡放到脚下水泥地板上,推了把跟着进屋的男孩,那男孩苍白的脸也有跟母亲一样的斑点,却没有母亲那样的表情。他的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冷知水与导演都站了起来。
“去,替你大哥给人家磕个头。”
男孩闻言,回头看了看门槛外,便放下半截已经发了霉的香肠,眼睛根本不朝向道歉对象,习惯性逆来顺受地听命令,几乎就在冷知水上前制止他,而他的膝盖就要触到地面的同时,从门槛外飞进来个身影,黄毛自后侧把他弟弟拽起来,
“跪啥跪,叫你干啥你就干啥啊,你是不是男子汉?!”
屋内人全猝不及防,等屠夫看清大儿子,抄起那条黑毛猪后腿拍苍蝇似的搂到大儿子头上,把黄毛扇得踉踉跄跄,撞上了墙,
“就你是男子汉,就你是男子汉!”
“好了!住手!”
村长拍桌,洪钟般的声音透露威严,迈腿挡在屠夫和陈家兄弟中间,面向麻烦的核心,
“陈大毛,想必你躲在屋后头,已经听到了吧,同意还是不同意现在就可以给个表示了。”
“表示啥?”
陈母插问道。
黄毛甩甩黄头毛,把眼前的黄星星甩掉,手掌抓住胳膊上弟弟的手背,
“除非把我弟弟一起送出去,你们不是有钱吗,只要把他送出去,要我踩钢丝耍杂技,还是涂脂抹粉勾引娘儿们,都随他娘的便!”
村长鹤眼圆瞪,冷知水同导演对视,屠夫夫妻张大了嘴,发不出声儿。
“大哥,你好好说话..”
还是小陈打破沉默,靠在哥哥手臂上,不放心地斜睨着五个成年人,好像害怕他们合起伙来收拾他,他这个总是自己惹一身烂泥巴,还总想让他干干净净做人的大哥。他大哥什么时候能明白呢,人不过是比屠宰场的猪羊寿命长一些的动物,怎么样都逃脱不了被更强大的掠食者宰割的命运,逃到哪里都一样,逃到哪里都走不出相同的结局。还不如认了命,活一天算一天。他也不怪大哥把他的学费赔光了,反正上不上学,又有什么关系,靠杀猪谋生,比历史书上吹嘘的那些靠战争杀人谋生的,也不卑贱多少。他有时候也害怕他大哥,害怕他哪天就把自己给玩死了,招惹的敌人太多,而不懂得越嚣张的猪越会被宰的道理。所以,大哥从今往后应该多担心自己一点,而不是他。
“把你弟弟送到县城高中还不算送出去?”
村长接了第二棒。
“不够,让他和我一块儿坐飞机走。”
“陈大毛,你别得寸进尺,你们都走了,不管爹娘啦?”
小陈心明眼亮,已弄明白了八九分,那两个外来人和村长决定给大哥介绍工作呢,但不会是大哥口里那种不堪的工作,还打算让自己上学去,他最会见风使舵,把个不上学也没关系的想法一竿子打进海底,他没见过海,但知道地理书上的夏威夷海。
“大哥,你听村长的吧,你等我三年,三年之后,我一定去找你。”
“那说好了,你等俺,俺一定把你大学学费挣出来。”
“我就指望你了,大哥!”
小陈的脸终于可见出血色,雀斑仿佛都不如先前明显。
好半场的对话大多是用方言进行的,所以冷知水依旧没听懂,包括黄毛那几句不恭不敬,上不得台面的话,村长和导演自然不会多此一举翻译给她,她也不去问,只从屋里人的表现上就得知了结果。
屠夫夫妻虽觉得儿子们被不相干的外人自作主张安排,面子上挂不住,但这种条件也不似是单纯卖儿子,家里日子越发不好过,眼见就要到全家人饿肚皮的地步,所以此时便顾不得爱惜面子,只是父子之情,或者说血缘上绑定的羁绊,不可能靠钱拆解打发,听说大儿子要坐飞机离开,三年都不回家,屠夫黑嘴唇上方两个孔喷出老牛出水的鼻息,而他的妻子,正抽抽嗒嗒地哭起来。
“娘,你瞧这香肠,火腿,能吃吗?想毒死人家啊。”
黄毛假装耳聋,轻轻推开弟弟,把桌上桌下的“礼物”收收拢,背到身后。
“是啊,他爹他娘,老早想找你们谈话了,啥时候把良心找回来,啥时候生意就找回来了。”
黄毛母亲闻言“哇”地大哭,猛捶丈夫胸膛,有悔不当初之态。
“行了,别在这儿丢人现眼。村里没有俺家的容身处所了,大毛远走高飞,狗蛋当了阔佬的干儿子,你跟俺还守着那几头猪干啥?干脆卖了,到镇上打工去,好过处处被人戳脊梁骨羞辱,没意思。”
他把老婆的胖手抓住,狠劲儿捏捏。
村长无可奈何地沉默,黄毛对亲爹连翻白眼,小陈咬着嘴唇低头望大脚趾,脸色比来时更加煞白,满脸雀斑像烟花炸开。一直无比耐心地在旁观察的冷知水发现导演面带怒容,按住他的拳,摇摇头。
良久,村长拍拍兄弟俩的肩,背过身去,下了逐客令,
“都滚回家收拾去吧!好自为之!”
小陈先一步跑出去了,黄毛不敢问村长承诺还算不算数,追上弟弟,屠夫夫妻最后并排跨出办公室大门。
“简直冥顽不化,不可理喻,两位别跟他一般见识。”
村长也不敢问两位的承诺是否还算数,从蓝布裤口袋摸了包烟,给导演递去一根,导演摆手拒绝,他便听天由命地塞进自己嘴巴,点燃。
“明天,我在旅馆等小陈兄弟,有话跟他们交代,您请帮我转达下。”
冷知水看着他长长地吐出白色浓烟,化成灰的烟草坠落在桌边。
“冷老师,你是没听懂他爹说话有多难听,好人难当啊——”
导演仰面坐回椅子,对天花板大发牢骚。
“世上没有十全十美的好事,做这事也不为了人家称赞一声‘好人’。”
导演愣怔住,随即恍然,是啊,退一万步讲,送走黄毛,黄毛团伙群龙无首,起码剧组后续的工作有了相当的安全保障,就算是花钱消灾了,还要求什么理解,什么表彰呢。
“冷小姐,有办法,有魄力,还有气度!哎呀,如果你真有意愿留在本村,俺这就带你去看地!”
村长夹着烟头,吐沫横飞地表示,殷勤地掏钥匙开了抽屉锁,从一叠整齐的文件夹中抽出了土地名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