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渔得水》竹吾鸟

86、你是不是去惹拍戏的了？ 竹林村（十

　　“要补贴的正是像这样的人家，但村里拿不出钱。”
　　“村里是穷，可这钱怎么也轮不到顾先生你掏啊。”
　　“叔，不瞒您说，这钱我确实没打算现在就拿，也没打算便宜村里头的臭小子，不过既然您说了他家的情况，我们无论如何做不到坐视不理。这样，待会儿他家人来了，咱先别提助学金，看着见机行事。”
　　“好，好，听你们的！”
　　竹林村村长是个干瘪的小老汉，风干的蜡黄脸，雪白胡渣硬生生从下巴壳戳出来，戴一副很学究的细边框眼镜，跟头顶的蓝布八角帽，把个吃苦耐劳的庄稼人形象修饰出些儒雅气质，两种气质在他身上倒也不突兀。
　　他是中午下了班儿，照例上村中唯一一家面馆吃午饭时听说了片场的闹剧。这个单身老汉儿，妻子先走一步，儿女都各凭本事在山外扎下脚跟，一个现在市政厅工作，一个退伍创业，经营着一爿规模不小的火锅店，本该退休去儿女家享清福了，却离不开这片竹林，也离不开守护了大半生的熟悉的乡民，所以每逢过年过节都要为拒绝孝子贤孙的好意而煞费苦心，久而久之，孩子们也就不再提接老父亲出山的话了，随他如村里倔强的竹笋一样，沐山风，饮山泉，对着孤高的月和满天繁星酣然入眠，生长在山里，作为在山里，将来还要归尘脚下的土地。

　　陈家黄毛照例同一群跟班儿早村长半刻钟在面馆聚首说笑，几个人照例合点一碗牛肉面，黄毛吃肉，跟班儿喝汤，一把小麦面条儿分而食之。

　　瞧见村长背着手慢悠悠踏进店来，摸着门边的长条木凳坐下，盘踞在靠内一张桌上的几人才稍稍收敛了放浪形骸，压低音量，讲到什么好笑的地方忍不住要放声大笑时，偷看一看村长，又把手卷成拳堵住嘴，笑声从拳头缝儿里“哼哼咯咯”地漏出来。
　　村长同吃着饭的乡亲们点点头打了招呼，便垂下眼，盯着面前木桌上，年轮中央凹陷发黑的点儿，不去管他们，等老板端来了冒腾腾热气的大海碗，他照例喊了声，
　　“陈家崽子，过来抬俺分点面条儿，俺吃不完这些多。”
　　“好嘞！”
　　黄毛屁颠颠举着筷子和备好了的小碟子跑过来，照例客客气气，笑嘻嘻地道声“谢了”，从村长的碗里不客气地分走二分之一的面条，端回去。

　　村长低头吃面，不再说话，耳朵却很留神他们的动静。一般的小打小闹也就放过去了，只有听到特别不像样的恶劣玩笑话，才咳嗽一声，以示告诫约束。
　　这天进门，光从这群崽子浑身的兴奋劲儿和贼兮兮勾头搭肩的表情就知道其中肯定有人做了不安分的事儿，或者打算做什么不安分的事儿，所以额外留意。
　　然而黄毛的小团体也并不愚蠢到非要在村长面前“炫耀战功”的地步，只听得断断续续的“惨了”，“飞..”，“吃苦头”，“熊样”，“有种”之类的片词，具体说的什么人什么事都没有听见。
　　他吃完，抽手帕抹了胡渣，放一张干净纸币在桌上，那帮崽子还在稀里糊涂喝汤，便起身对忙不停的老板喊了声，
　　“俺走了，你忙！”
　　“哎，您老慢走！”

　　出门漫了几步，蓝色的八角帽在金灿灿的日头里摇晃几下，便消失在拐弯处。黄毛团伙终于肆无忌惮了，放松绷僵的嘴角，大谈特谈让他们快活的话题，黄毛最得意，模仿剧组员工被马蜂追到无路可逃的窘态，惹得一伙人眼泪都飙进了面汤。
　　谁承想就在这时，村长竟会杀个回马枪。

　　“陈家崽子，到底咋回事儿？！你是不是去惹拍戏的了？”
　　村长迈着细裤腿从左边门槛儿转进来，气得眼镜框乱颤，他的声音不大，却有着古钟般威严的分量。
　　“村..村长，这，我..啥也没说啊..！我啥也不知道！”
　　黄毛被吓得泄了气，向跟班儿们使眼色，暗示他们找机会跑路。店老板手按围裙快步出厨房，另外两三桌客人也都停了筷子，抬头张望，似乎在等待呼应随便从哪儿发出来的指令。
　　“胡闹也该有个限度！那拍戏的怎么招惹你了？你要这样糟践人家？必须过去道歉，现在就去，把你爹也领了去，好好陪礼道歉！”
　　“村长！你咋胳膊肘往外拐啊！不过是开个小玩笑..又没出人命..”
　　黄毛见兄弟们无法突围，开始耍无赖撒泼。
　　“你还想闹出人命？陈大毛，看你是活腻了，脑袋被驴给踢了！你想叫你九泉下的爷爷不能瞑目，是吧？想叫你爹你娘到晚年都睡不安稳，是吧？！还有你弟弟，你怎么对得起他的！”
　　说到了弟弟，陈大毛不吭声了。他在这个狗屁家，这个狗屁村，这个狗屁世界上，没有什么在乎的人，唯独弟弟是心底里不能触碰的神经，一碰就疼得厉害。

　　“好，我去道歉..！我去就是了！”
　　陈大毛咬牙切齿，一字一蹦，店里人都看得到他猪肝色的额角上青筋突起，眼冒凶光，十分脱了人样儿，变得比山沟里野狼还叫彼此避之不及。

　　村长却略放了心，黑亮的眸子睃巡下，一甩手示意大伙儿继续吃饭，口里“哼”了声，转身拂袖而去。

　　揣着陈大毛的事，愁眉锁眼往办公室走，照例的午觉没有心情睡了，前脚刚踏进，后脚受害者代表就到。
　　他遮掩住愁苦，关切地接待这位脸颊上贴着膏药的“小老乡”，表示已经知道他来找的目的，先以村长的身份替肇事者认错道歉，还说自己没有尽到管教的义务，有着不可推脱的责任，该赔的医药费就算陈家大毛给不起，他也会从自己的工资里拿出来赔给剧组，绝对不会少。

　　耳听这话，眼见村长坐下，弯腰佝偻着小身板脱鞋子脱袜子从脚底取出一沓钱，导演满肚子的窝囊气沿十二条经络“哗的”冲散调和了，手指头触触伤口周围，忙红着脸推托递过来的钱，
　　“叔，没有让您老赔钱的道理，我看要是陈家困难，也不必赔了，就算是，就算是——”
　　他扯扯嘴角上隐痛的皮肉，
　　“——不打不相识！往后相处日子还长，大家跟乡亲们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弄成仇人样子怎么舒服，现在既然弄清楚了，对剧组员工我也好有个交代，不至于人心惶惶。陈家小子呢，愿意来道歉自然是最好，就是不来道歉，看在您的面子上，这事儿过了今天，也就不必去计较了。”
　　“你们不计较是你们大人大量，在俺们这头不能不去计较，损失费你须要拿着，陈家崽子也一定来道歉，待会儿就来了！”
　　导演坚辞不受，村长却执拗地硬往他口袋里塞，
　　“你拿着！竹林村担不起欺凌外乡的恶名，俺马裕民也担不起老来昏聩的骂声，你不拿，是瞧不起乡亲们，是想叫他们也瞧不起俺！”
　　话说到这份上，导演不敢再坚持，弓着背，双手从村长黑黄的瘦手中接过钱卷儿，没点数，握在手中，就那么举着，仿佛有些发烫。其实不用看，也是不够的，摄影设备在混乱中被撞翻了两台，但他没有提。村长的面额舒展了，沟壑纵横的脸颊上磨开一丝笑容，他的瘦手交迭攥住导演的手背，
　　“哎呀..说句老实话，你们刚进村儿那会儿，不打招呼，自顾自地忙活起来，俺也是有过些不满在心里头的，不过，俺去看过你们拍的戏，有些场景给俺感触很深，俺何尝没期盼过村里真能有个学校如同戏中一般，热热闹闹，济济一堂，满院墙的读书声，荡气回肠！那就是希望的声音啊，那就是未来的声音啊！挺好..挺好..”
　　“村长，只要敢想，日后一定会实现的。”
　　导演翕动着厚嘴唇说道。
　　“实现起来不容易啊..”
　　村长摇摇头，叹了口气，松开手，步到西侧墙边，把那张面目不比他年轻的竹藤椅搬到室内阴凉地，请导演坐，他又去翻茶叶罐子，倒水泡茶。他抬举热水瓶的胳膊已显出颤颤巍巍，力不从心之态，导演坐不住，上去抢了，给自个儿倒一杯，帮村长的水晶茶杯也倒满，忍不住问他一句今年有多大岁数了，又很含蓄地问怎么没人替他分忧。
　　“村里有能耐的都不想埋没，有机会便往外跑，外面派来的人又吃不了苦，没干两年就申请调任了，再来一个是大学生，劲头是足的，但手腕毕竟嫩，管不住啊，陈家崽就够他吃不消，生生弄进了医院——”
　　村长斟酌一下，还是决定说实话，
　　“比你们这个还要严重得多。大学生父母心疼，连夜开几百公里车过来，说什么也要把儿子带走。接任的手续没办好，哭啼啼找到俺，先是送礼再是威胁，叫俺没有办法，只好答应他们的要求，权且顶替这个位子到新人来。结果，一等就等没了下文。”
　　导演听得心惊肉跳，也想弄明白村长说的严重是有多严重，好对他们面临的风险重新评估，再加强防范，
　　“当初没打官司？”
　　“准备打了，如果真打，陈家崽子至少要坐五年牢，老陈怕了，儿子虽然不成器，毕竟是亲骨肉，于是把家中老本，连给小儿子上高中的钱，全掏出来，请求不上法庭。”
　　“哦！这么严重！”
　　导演手按膝盖头，心思活动，后悔没带个保镖过来，过会儿陈家父子来“道歉”，不知道会是什么样的场景？而他们的戏还要个把月才能拍完，如果不能一劳永逸地解决问题，消除隐患，那么未来必定还有大苦头要吃。
　　正当焦虑万分的时候，大门外传来摩托车“突突”的声响，屋里两人同时站起身，向外张望，导演没有看见想象中彪悍顽劣的面孔，却只见他们的编剧从摩托后座翻下来，一瘸一拐保持平衡，向他们走来。

　　“冷老师，你来了！怎么不在旅店休息？”
　　导演迎上去，口中这样问候，内心却很高兴，多一个人手，多一个出主意的头脑。把冷老师扶进屋，他迅速向她说明眼下的情况，由于时间紧迫，关于今早事故的细节三言两语讲完，告诉她村长已先道了歉，垫了医药费，便着重强调真正的肇事者是何等麻烦的人物。
　　冷知水全程听完，只是点头，表情并无太大起伏变化，就连导演刚补充上的信息甚至没有她自己在路上幻想过的糟糕。但她的沉静给屋里人一种错觉，好像事情不是那么大不了，或者说，她没那么在乎。
　　导演有些心冷，讲完后，默默喝了口茶。这时，听编剧开口发了言，
　　“您方才说，大陈因为弟弟才愿意过来道歉，是吗？”
　　“是的，陈大毛谁的话都不听，偏偏对弟弟言听计从，哥俩感情好，他偶尔小偷小摸，钱都拿给弟弟买文具，买吃的。弟弟因为他没上高中，陈大毛自此安分了不少，没再闯过大乱子，上午还是头一回犯老毛病。”
　　村长回答了她，神色中苦不堪言。
　　“那么，如果我们帮助他弟弟，他是不是就可以放心彻底地改邪归正了？”
　　“啊，帮助？”
　　“是的，他弟弟高中三年的学费我出了。”
　　冷知水依旧淡淡地，提出她的条件，
　　“但是要换他暂时离开村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