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渔得水》竹吾鸟

88、您究竟是不是‘酸辣渔粉’？ 竹林村（二

　　“村长，不着急，您休息休息，我跟顾导先去看看演员们。”
　　冷知水没有想好，是她悄悄选好地方，办好一切手续，还是征求洛渔的意见，和她共享选择权。买下房子留作日后定居，在村里建学校教书，这两个选择是昨天的自己都没有勇气做出的，但不能算冲动行事，一方面，确有怀着真挚心情写下剧本的前提，命运也顺水推舟将她带到了竹林村，给她体验实际场景的机会，另一方面，因受到洛渔的鼓舞和启发。两个条件，缺哪个，她都不能付诸行动。

　　“俺也该去探望探望。”
　　“村长，冷老师，你们请先歇会儿，我打个电话过去问问，如果都弄好了，就叫所有人都回旅馆，不必留在诊所，占用公共资源。”
　　导演随口带出娱乐圈的习气，村长听来觉得新鲜，
　　“啥叫‘占用’，正儿八经瞧病，那资源不就是给有需要的人用的？”
　　“是，是，总之，我问问哈。”
　　导演挠挠头，走出大门拨电话去了。
　　村长便摊开文件夹中竹林村地图，笑呵呵地给冷知水介绍在哪儿建房便利，视野好，以及允许建多大面积，用什么材质安全。冷知水仔细听着，心里想的还是桃林前那片空地，手指出来，问村长可不可以。
　　“原来你都挑好了啊，哈哈，真有缘分呐，这桃林是俺带乡亲们种下的，旁边这块地呢，本来是俺打算给儿子整下来盖房娶媳妇的，结果那小子当了兵，压根不愿回来了，退伍后跟战友在当地城里开了火锅店，到现在老大不小了，也不找对象结婚，就打光棍过..哎，罢了罢了，管不了咯..”
　　“您儿子战友结婚了吗？”
　　“也没呢，那娃更苦，在边境作战场上丢了条腿，班长说是掩护俺家儿子丢的。哎呀，不能提，一提俺就要淌眼泪..”
　　村长取下蓝帽子，用手搓搓跟胡渣一样雪白硬朗的短发，再戴上帽子。冷知水把一只手轻轻放到老人的肩膀上。
　　“俺儿子说没有姑娘能嫁给他战友的，所以他要负责照顾他一辈子。那娃牺牲了一条腿，俺娃牺牲了他后半生，唉，究竟该怪谁呢..”
　　“村长，我认为，‘结婚’的意义也是彼此有恩的两个人携手共度余下的人生，不结婚，他们能够相互陪伴，积极地生活，不也很好吗，您觉得呢？”
　　“是这个说法儿？”
　　村长望着眼前的女士，思索着他闻所未闻的话，张张嘴，又想继续问，哪怕不结婚也很好，日子照常过，可他百年之后，好歹会有儿女来为自个儿送葬，以后谁会给儿子送终呢？但这话说出口不吉利，而且人家冷小姐也还第一次见面，好心安慰，便没有问出来了。

　　“冷老师，正好拦着辆摩托车！这位大姐愿意带人，回去吗？”
　　导演在窗外喊道，喊完跑进来扶她，预备跟村长道别。
　　“娃儿，今晚俺在村西戏台前摆几张酒席，请大伙儿吃饭，压压惊，一定都来！”
　　“艾，您老别这么客气！”
　　“艾，应该的！粗茶淡饭你们不嫌弃就好。咱两方还没正式认识呢。”
　　“属我们失了礼数，该我们请，不过，大伙儿眼下都带着伤，不能喝酒不能吃辣——”
　　摩托车爆出几声鸣笛，冷知水含着笑推开导演的胳膊，叫他们继续商量，
　　“村长，回头我再来跟您谈，那我就先回去了。你们留步，留步！”
　　“好，好，俺随时恭候啊！”
　　“拜托您转告陈家兄弟来找我！”
　　“好，好，一定转告到！”

　　说完，冷知水出了办公室，坐上摩托后座先走。
　　路上，经过那片桃林，阳光柔和下来，更烘托出妩媚可爱，情不自禁掏出手机连拍几张照片，传给洛渔，犹豫一下，也传给了父亲。
　　半分钟后，同时收到两人的回信，先点开洛渔的，
　　“哇，想吃（吐舌头表情）”
　　她急忙拍拍司机的背，
　　“大姐，大姐，能掉头吗？我想摘几个桃子。”
　　司机听明白的时候已经超过一大截了，心有不满，
　　“早不说，赶着回家呢！”
　　冷知水只听出她不同意，从口袋摸出张钞票，伸到她眼前，晃几晃，塞进她短袖格子衬衫的口袋，
　　“拜托啦..”
　　摩托车放慢了速度，随后转弯。

　　停好车，乘客跛着脚来到桃树前，刚举手，不知是瞧见了虫子还是什么的，大叫一声，便往后仰，差点摔倒。大姐因收了钱，瞧她那不中用的样儿，不好干坐着，也下了车头快步走来，戴上裤兜后面的白手套，迅速摘下五六只又大又红的熟桃，问，
　　“够不够？”
　　“够了，够了..”
　　大姐不交给她，拿回车前，丢进堆满塑料袋和布条的车筐里，
　　“上车。”
　　冷小姐乖乖听令。坐稳了，点开父亲发来的信息，
　　“美丽的乡村风光（大拇指表情）”
　　下面还有一张他在画展厅里跟作品的自拍合照，笑容凄然又乐观。
　　冷知水苦笑笑，回送了个大拇指表情，同时打字，
　　“爸爸，大海画得也够多了，以后来这里画一画日落桃林。”
　　“好！知水，你等我！”

　　摩托车在土路上扬起一片尘埃，一路飞驰到七贤旅社。洛渔早已望见冷老师，从饭堂奔出来，朝她高兴地挥手。
　　司机大姐刹车，探身用塑料袋包起桃子，扭腰递给乘客，尽量说普通话让她明白，
　　“有毛，痒，洗了吃。”
　　冷知水感激地点头，接着献宝似的转交给洛渔看。
　　“您真摘来了..！我随便说说的..”
　　女演员顺势抱住冷编剧的脖子，旁若无人地猛啄一下，这个表示不仅为了桃子，还因为现在大家都知道冷老师解决了马蜂问题，除了后顾之忧，她和大家一样，觉得有冷老师在太安心了，而她比大家又偷偷多了份小小的自豪。

　　司机大姐受不了城里人如此腻歪的打招呼方式，呲牙叫乘客赶快下车，然后调转车头，飞驰而去。

　　冷知水脸色好似发烧，低头避开看热闹的工作人员的目光，连关心慰问的话也忘了说，穿过饭堂，和洛渔回到房间，关上门。
　　“小渔，呃..我要告诉你一件事儿。”
　　“什么呀？”
　　洛渔打开塑料袋口，举到鼻子边嗅一嗅桃子的香甜气味。

　　“我准备在村里买房子，也答应了村长，要在这儿建学校教书。”

　　“啊？！”
　　女演员双手一抖，沉甸甸的桃子冲破塑料袋下方的小缺口，一股脑滚落四散在地板上。

　　“是好事儿啊..是好事儿。”
　　她压抑住涌上脑门的情绪，
　　“我也想留下来，可是办不到..毕竟，还有7年多的合约在啊..哈哈..”
　　她想竭力靠理智分析面前人所说的这个决定——冷老师两年前辞去大学教师的工作，她以为她彻底转型成作家了，可如今为何又主动要留在这大山里教书？这样一来，虽然因为拍戏久别重逢，可杀青后的日子注定了聚少离多。
　　不过，转念一想，本来也不可能要求冷老师杀青后还陪着自己全国各地的辗转，就算得到过模棱两可的承诺。她的同事朋友们和伴侣不大多都是这种模式吗，在动荡不安中相爱，就像大海上的两页孤舟，时刻抵御着四面八方的波涛，忽近忽远，婚变比例因此而居高也不足为怪了。
　　而她们连结婚都不可能。

　　洛渔没发觉自己在掉眼泪，还想弯下腰去捡起桃子。冷知水抓住她的手腕，惊讶地对上她的眼睛，
　　“小渔，我做错了是不是？我又一厢情愿了是不是？我现在就回去和村长说收回所有的话！”
　　“不，不要去..我请您不要去..！”
　　洛渔挣脱开她的手，在原地慢慢蹲了下来，
　　“您留下教书，我和方小圆都会支持的，如果为了陪伴我放弃这份事业，抛弃这份责任，即便我们将来朝夕不分离，也不会幸福的，我知道一定不会幸福的..我不要您为了我牺牲自己的追求，不值得这样做，我知道在我需要您之外，还有更多需要您的人，我只是..我只是..还需要时间，好好接受一下..”
　　她双手抱住膝盖，浑身颤抖，虽然眼泪还在流，但抬头的瞬间，瞳孔里闪烁着无比明亮的光，让冷知水深深震撼，她从没见到过这样的眸子，就好像一场辉煌灿烂的太阳雨在世界降临。

　　冷知水全心全意地跪坐在洛渔面前了，虔诚地拥抱住她，
　　“小渔，你也知道，我现在拥有的一切，创造的一切，都是因为你才存在，在你说出‘若是人生有重来的机会’之前，我根本也想象不到自己会在哪里买房安家，我的心一直在流浪，我一直让自己当一个过客，所以不会在注定到来的分别时刻太过感伤。这部剧本，原本只是一个精神寄托地，是我幻想的净土，但你一次次坚定地捍卫它，使我相信，真的有实现它的可能。即便最后，追求不到那样的境界，我也想尝试一次。这所学校，我打算用你的名字命名的，如果你也真的想好了，方小圆的生活是你想要的，那么我们俩一起，把它变成现实，好吗？但我确实草率了，对不起..”
　　“您的意思是..不要等到我拿到影后的荣誉啦？”
　　“如果你仍希望继续在演员的道路上攀登，我也会竭尽全力支持你，帮助你。”
　　“不，不要!曾经我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只好为了满足他人的期待，在任何丢给我的事情上都努力应对，做到最好，可是我发现，即便我这么做了，即便有那么多人都说爱我了，或者拿我做榜样，我还是会空虚，我还是没有安全感，我的心还是躁动不安，得不到满足，生活还是充满了变数，什么都在变，为什么会这样呢？我真的不明白。有时候我在想，其实我啥也不想要，人其实不用想要什么，只要有口饭吃，能活着就行，反正最后走的时候，啥也带不走。您离开的那两年，我经常这么想。当个过客挺好的，多潇洒，顺其自然吧，都行。您觉得呢？"
　　冷知水吓出一身汗，不敢吱声儿。
　　“哈哈，我不是算旧账，我真觉得这样想，干什么都轻松了，对什么都不纠结了。演员这个工作，还非得有这样的心态，否则出不了戏，也进入不了下一个角色。我现在全身心爱方小圆，是入戏的状态，等拍完了，她就是过去式了。‘如果人生有重新来过的机会'，我想干的事多着呢，您会帮我一个个全部实现吗？”
　　“只要别太疯狂。”
　　“哈哈，我们俩到底谁更疯狂?”
　　冷知水又沉默了。良久，缓缓开口，
　　“差不多..”
　　“话又说回来，其实这一路上永无止尽的恶意评判，随意的嘲讽，永无止尽的炒作，八卦，永无止尽的竞争，对比，永无止尽的促销带货..我也真有点受够了。可话又再说回来——如果我没有做演员，没有和您相遇，没有看过广阔的天地，没有体验过各种人生，我是不会有这种认知的，至少不会这么快，指不定还在电视机前羡慕某位明星呢。”
　　冷知水动也不敢动，听她倾诉发泄积压在心底的话，
　　“方小圆的生活对我来说，根本不是什么遥远的乌托邦，她的剧本是最平凡不过的剧本，可这种平凡，在经历了各种风浪后，显得弥足珍贵。”
　　“嗯。”
　　冷知水终于松开她，拉着她站起来，走到洒落金光的窗台边，
　　“那么，就顺其自然地走下去吧？你不需要着急下什么决定，等到时机再成熟一点，再做出不留遗憾，不会后悔的抉择。只要你还愿意演一天，我就不会放弃为你写剧本，或者，我们可以尝试一起创作剧本，你有没有想过从台前转型到幕后呢？利用最后几年的时光，看看幕后的风景也不错。”
　　“啊，您觉得我可以吗？”
　　“我觉得你可以，你有独立的思想，累积了丰富的经历，你能感知到生活中的细节，能捕捉情绪，转化情绪，可能还很适合呢。第一步，只要把你想传达的，有所期待的，用文字记录下来就可以了。其他的，我会帮你。”
　　“冷老师，我现在还有一个问题。”
　　“你说。”
　　“您究竟是不是‘酸辣渔粉’？”
　　“啊，啊..?这个..请问我是哪里暴露了？”
　　“因为我没有遇到比您更担得起‘事业粉’三个字的粉丝！”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