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5、你没被蜇到吧? 竹林村(十 ...
-
“马阿姨让我问,她能不能带小宝在旁边听课?”
如娣抬起胳膊肘戳戳小朋友的肚子,小朋友伸手挠她的平头,
“她不会捣蛋的——啊呀,但愿吧——马阿姨就想跟在我们旁边学学讲普通话,她不是汉族人,听得懂一部分,不咋会说,还想学认字呢。”
“哦!我当然欢迎。”
冷知水不露声色熄灭了手机屏幕。刚仓促一瞥,已经看见时间数字下弹出的洛渔发来的消息,心头乌云彻底扫空,眼神都跟着透亮放光来。
老板娘没料到唐突之请会被答应得如此爽快,还有点手足无措,见如娣勾着水杯,便大声吆喝走廊上空闲的小伙计去厨房端热水瓶,再添个凳子进来。
“姨,好端端咋霍地想学普通话啦?”
“你能学,俺就不能学?”
“哈哈,不是不能,我只是好奇,姨你一年到头也不出大山一趟的,学了没处用,不是白下苦功夫吗?”
“怎么没处用,像最近这外地游客一趟趟地来,交流也忒不便利!找中间人传话,到底不如跟客人口对口地亲切,意思也不怕走样儿。”
“热闹也就这会儿,等戏拍完了,财神老爷呼啦一下全走光,咱们村儿还是‘不知有汉,无论魏晋’,乃无人问津的山沟旮旯,保准你学的不出仨月全忘光光。”
两个好邻居就站在门槛边儿聊得热火朝天,冷知水竖起耳朵仔细分辨,还是半句也没听明白。她俩都不搭理自己,她也不主动打断加入,正好趁机给洛渔回复信息,告诉她早饭吃得很好,中饭吃得也不错,问她今天的拍摄有没有遇上困难。原以为会一切顺利,结果等到洛渔发来,
“有,拍做饭的时候,不知道从哪儿飞来一群发疯的马蜂,差点把我们团灭了(流泪表情包)。”
“啊?怎么回事?你没被蜇到吧?!”
洛渔语音回复,冷知水急忙贴到耳边听,
“呜呜..我是少数幸运的,就站厨房入口,灶台下面木柴还没烧尽,拿烟熏,蜂群不敢靠近,外场工作人员就倒霉了,等我举着木柴跑出去营救的时候,化妆师姐姐已经被蜇了三个包,摄影师边狂奔还边笑她香水喷太浓,最招惹,结果摄影自己也被蜇了,现在眼泡肿得看不见人,嘴也肿成香肠。连我只有两三个人没中奖。”
冷知水不难想象场面乱成了什么样子,洛渔能打字发语音应该是安全了,但仍能听出她受惊未平复,当下鞭长莫及,愤愤然打字道,
“马蜂正常不会主动攻击人的啊,是不是有人故意为之?”
“大家都这么怀疑,保镖大哥看到之前警告过的杀马特在片场附近转悠,不过没有直接证据证明就是他干的。还好不是在学校里,没有波及到小演员,不然可怎么跟家长们交代呀,想想都后怕..导演派人去请村长主持公道做调查了,我们在诊所这里等呢。”
“必须严查严办!如果他要包庇,我们就报警处理。”
冷知水恨不得亲手抓住始作俑者。同时疑惑又惊奇,疑惑的是她来剧组之前,似乎一切都一帆风顺,何以自己到了之后反而变得麻烦不断呢?大大小小各种纰漏意外防不胜防,敲定实地取景前考虑到的风险正在悄然化为现实。也许该和导演商量,建议提前终止在这里的拍摄。
还是...她不该来的?又想起老大夫的话来,说她运气不好。
冷知水甩甩头,不愿相信是“她的加入带来了不顺”这种荒谬的玄学解释,才不信自己有那么大的“本事”。不过事实是摆在眼前的..
而惊奇的,则是洛渔总能急中生智保护住自己,还跑出去救人。
“唉,进度又要延缓几天啦。”
手机里的语音听起来颇为遗憾。
接踵到来的事故让洛渔挫败沮丧,
“咱们是不是要去庙里烧烧香,求佛祖保佑加持下啊。”
这一问是很无奈的,但她绝没有打退堂鼓的心思,拍戏中遇到困难不罕见,也有出现不可抗力因素使项目无法进行下去的情况,目前看来,洛渔认为还远远没有到那种地步。
旅店伙计呼哧呼哧跑进屋,靠窗边放好了凳子,冷知水的意识才回归到房间里,注视着他在桌角三只干净的塑料杯里倒满水,接着从口袋掏出包看上去是自家晾晒的玫瑰花干,摆放在热水瓶旁,让开了身子。
如娣与老板娘随后停下了对话,落座。
“如娣,你们村出过马蜂袭人的事儿吗?”
冷知水大声问刚挨着凳子的学生,
“没有啊,怎么问起这个?”
冷知水开高音量播放洛渔的语音,小姑娘伙子立马义愤填膺地又窜起来,
“怎么可能?!这段季节确实有蜂窝,不过蜂群绝不会无端往人群里扎,除非被好事者挑拨!”
马老板娘闻言也指着空气恨骂,连带怀中小朋友都咿咿呀呀地挥舞双手。如娣频频点头,
“那个黄毛,是村头杀猪家的大儿子,游手好闲,闲出屁来,这种事只有他干得出,不是他,也是那几个跟班儿里的一个,您放心,村长是明眼人,绝不会颠倒黑白委屈了你们的!”
还没查明真相,先不推卸责任,冷知水感到些许宽慰,糟糕的情绪和僵直的语气都有所缓和,
“也不一定就是他。”
她毕竟不希望与村里人产生对立,看出如娣和老板娘紧张的脸色便更加不忍,
“我们是外来的,到你们的地方上一定多有打扰,希望我们的工作不仅没有妨碍到大伙儿,日后还能给村里创造点儿利益,这样事做得才有意义,往后还要都和和气气的,合作共赢才好。我下午想亲自到村长办公室去叨扰一趟,看看能为村里的青少年贡献点什么实际的帮助。”
如娣和老板娘面面相觑,冷老师的态度调转得太悬殊,因此接不上话来。冷知水想了想,接着问,
“屠夫家儿子多大了?是辍学下来没找着工作吗?”
“呃..对,他大我两岁,姓陈,初中读完就不念书了,一直在家蹲着,也不愿帮家里的忙,他家还有一个弟弟,跟我一般大,去年考的分数本够跟我继续做同学的,也没上了。他哥天生是蠢蛋,成绩不好,就会调戏女同学,村里正经的女孩子看见他都得绕道儿走,但弟弟还挺可惜的..那小子根本不适合杀猪啊。”
小姑娘伙子将邻居家的情况如实告诉了冷老师,讲到末尾,埋着头抠着手指玩。
冷知水点点下巴,心想跟设想的没多少出入。她的头脑在飞快思索,围绕杀马特一家,卒然冒出段古语来,叫如娣把课本打开,重新念一遍今天要讲解的第二篇课文《齐桓晋文之事》中最后一段的句子。
“哦。”
如娣不明所以,仍听话端坐,小和尚念经似的摇头晃脑地徐徐地读,
“‘曰:无恒产而有恒心者,惟士为能。若民,则无恒产,因无恒心。苟无恒心,放僻邪侈,无不为已。及陷于罪,然后从而刑之,是罔民也。焉有——’”
“停,就到这里。”
冷知水打了个哆嗦,联系着学生方才的描述,此前心急下对洛渔说查不出结果来要报警处理的话,这时冷静了,想法发生了根本的改变,
“屠夫家生意很不好吧?”
冷老师把话题颠来倒去,如娣瞧不出其中的关联,问又不便问,只好由老师问什么答什么,
“好像是,我不清楚。”
马老板娘却在旁猛点头,用夹杂着土话的普通话艰难地回答她,
“老师猜得准,他家原先都是陈老头说了算,做生意规规矩矩,卖肉只会多送不会缺斤少两,肉也处理得干净,自陈老头前年过世之后,他家生意才不好做起来。”
还等如娣翻译一遍,冷知水方完全明白,细问,
“怎么呢?”
“自作孽不可活呗!做生意最讲究信誉,就拿俺自家说,俺们是咋招呼自家人就咋招呼客人的,他家呢——”
老板娘讲到激动处,完全用回了顺口的本地方言,
“咱后厨师傅有回不得空,临时差遣隔壁村来串门的亲戚去跑腿买肉,那陈老板不认识,结果买回来的肉根本不能直接用,五成都是后颈淋巴多的那块,俺家师傅拿着肉去找他,他才陪笑,说卖错了,给换了。陈老头在世的时候绝不肯做这样坑人的生意的,咋,俺们村的人是人,隔壁村的人就不是人?卖给人那样的槽头肉,良心不会痛?”
如娣这也才知晓他们家后来不去光顾小陈家生意的缘故,原来还因为这个到爷爷那儿为同学小陈打抱不平过。
冷知水凝眉,表示有所了解了,但更多的是为这里的民风淳朴,守望相助而动容。若是让她们知道山外面的大城市,繁华富庶,却鱼龙混杂,这样的肉不仅一度大有市场,还形成了产业链,不仅卖给街头包子铺,落进上班族的肚皮,甚至还渗透到学校里,成了孩子们的餐盘中食,不仅趁新鲜好卖,还能将冷冻数月的肉块靠黑科技再加工按新鲜价卖,不知会不会从此对外面的世界另眼相待,视为畏途?
这并非她希望留给她们的印象,外面的世界日新月异,也许等她们真正接触得到的时候,又是另一派新气象,即便没有,也还有值得期待的空间,故没有说出口。
思绪略微停留,就回到了目下急等着解决的问题上,剧组无非想要一个道歉和保证,至于赔偿,相信导演也没抱指望。
她向来知道人间事环环相扣,事出必有因,到底是心底的罪恶导致了外部的贫穷,还是外在的贫穷激发了内心的罪恶,没有定数,于陈老板大概是前者,于陈家大儿子大概是后者,而陈家的小儿子,罪恶没有显露,却要继承家族的贫穷,实在太亏,搅在恶性循环的车轱辘上,难保不重蹈父兄辈的覆辙。重点嫌疑在杀马特身上,不过陈老板和小陈也是关键的突破口,既然不打算硬碰硬,那么只好以理服人,以情感人。她不知道导演和村长会用什么方式,自己倒很想立刻见到这一家子,与他们每个人聊一聊。如果对方不讲理,也不领情,或者聊出来发现的确是冤枉了好人,那么到那时再报警求助也不算过分了。
于是,她指着课本对学生说,
“如娣,今天我只能大致讲讲文章的意思了,然后麻烦你帮我找辆摩托车。”
老板娘忙伸手表态,
“俺..俺找人送你去!”
“那谢谢了。”
冷知水对老板娘礼貌微笑。
小朋友乖巧又机灵地朝妈妈和客人眨眨眼睛,好似完全听得懂大人们说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