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渔得水》竹吾鸟

84、怎么变化得这么大？ 竹林村（十

　　冷知水登上社交媒体小号，等着转发还未更新的路透视频，借以好好抒发压抑的强烈感情，她的女主角没和她见上一面就上了工，叫她胸中气馁，不过，这也怨不得别人，谁叫是她冷知水自己总把“工作第一”的理念贯彻落实到两个人的相处模式中去的呢？界面不断跳出渔粉们的应援动态，剪辑过的视频上方飘荡着长串赞美文字，饱含崇拜的表白，深切的思念和期待，她忽而觉得心烦意乱，匆忙关掉手机。又想到这个账号有幸被本尊留意过，以洛渔之冰雪聪明和洞察力，此时更不宜再轻举妄动，多增一分暴露的风险。

　　脑袋像被腿伤传染了似的，她端起红豆粥在嘴边轻抿一口，便放下碗，怔怔盯着上面的花纹看。
　　芮东在旁边聚精会神地观察，足足候了有两分钟，没见她喝第二口，也没动盘子里的其他东西，暗暗感叹洛渔姐果然所言不虚，了解冷老师，冷老师是有“吃早饭困难症”的。她也接着想到了什么，低头笑出了声。
　　冷知水抬眸瞥了眼小助理，脸上闪过一道红晕，捧起青瓷碗继续喝。
　　“我不是在笑您啊！”
　　芮东连忙摆手解释，却不敢把笑的原因如实告诉，
　　“冷老师您慢慢吃，需要加什么小料我去给您拿。”
　　“不用了，谢谢你，这粥熬得刚好。”
　　冷知水淡淡地说，大吸一口有点冷却了的汤汁。

　　原来芮东是昨天晚上闲来无事在校园贴吧搜索冷老师的名字，竟考古到几年前冷老师和洛渔姐在y大课堂，食堂，以及图书馆等地被拍的照片，评论区除了夸赞两位颜值的，称颂二人友情的，居然还有暗戳戳磕什么“鱼水cp”的，她那时候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的备考学子，对明星类的娱乐新闻完全屏蔽，到现今才知晓这样一段历史，大感惊奇，翻下去，学姐学长们没有在校吧里发布太张扬露骨的话，却留下交友二维码，另辟互动通道。芮东鬼使神差扫了其中一个码，很快加上了位已经毕了业的学姐，学姐得知她的来意，勾起了对昔日热潮的回忆，与她详细介绍说明当年情形，并慷慨将那时奋然提笔，现在还保留着的一系列同人文无偿共享给了她，标题《如渔得水》，芮东津津有味观到底，其想象力（如果不算造谣）之丰富，内容之煞有其事，文风之缠绵悱恻，令人读罢浮想联翩，连当晚更新的连续剧都忘了追了。

　　“她俩绝对是真的！我跟你再透露一点，我有姐妹亲眼蹲到渔水天天一起开车放学回家，她们都住职工宿舍，四舍五入不就等于同居了嘛！”
　　“呃..学姐，这也太‘四舍五入’了一点吧，很多老师都住在那里耶..而且冷老师怎么就不能以普通朋友的身份护送洛渔姐呢。”
　　“哎呀，你知道后来紧接着的新闻没有？狗仔爆料了洛渔出道以来唯一和圈外人士的绯闻，她海边约会的那个素人对象说的就是冷知水老师呀，姐妹！！！你现在就去搜！”
　　芮东照做了，但看着模糊的配图，愈发迷惑，
　　“学姐你这咋确定是冷老师的？”
　　“看身形气质，还有描述，不过主要是靠女人的直觉，加上我们圈子里当时全都找专业塔罗算过，所有人的结果惊人的一致。”
　　芮东忍俊不禁，不以为然，
　　“那也不能算证据吧，还有就算真是冷老师，两个女生一起出去玩也正常吧。”
　　对面久久没有回信，半晌后发来，
　　“你到底是来磕糖的还是踢馆的，妹妹？（抽象熊猫人生气表情包）”
　　“不是不是找茬，你别误会了学姐。（双手合十道歉表情包）”
　　芮东没想到学姐会这么认真，纠结要不要把她在剧组打工，见到了两位当事人的事儿告诉她。
　　“唉，算了，这个圈子早都凉了，你没赶上好时候。反正我已经毕了业，再也无缘与我cp见面了，呜呜..只希望她们在我看不见的地方依旧幸福下去吧！晚安啦，妹妹。（关灯表情包）”
　　“晚安学姐..（玫瑰花，月亮）”
　　芮东到底没透露冷老师和洛渔姐现在确实就在一个旅馆住上下楼，不是她不懂“礼尚往来”，“投桃报李”的道理，或者剧组有保密协定，而是她本人乃严谨的守旧派，认为既然正主们没有公开承认这个私人情感问题，强行拉郎按头磕是不太道德也不大尊重的行为。

　　可经过今早的观察，她有点儿动摇了。

　　“冷老师，您为什么离开了学校呀，是做职业作家时间兼顾不过来吗？”
　　芮东决定自己找出真相，也为学姐某点福利以回报同人文带给她的快乐，先随意开口聊天道。
　　冷知水仰头喝完了粥，请她把餐盘端上桌，答说，
　　“这是一个原因，还有我个人家庭的因素。”
　　她没有深入说下去，芮东点点头，欲换个角度进一步打探，就听冷老师问了她，
　　“你呢，听口音不像本地人，怎么想到来这偏僻的地方打工？”
　　“噢，这附近有几处古代遗址，跟我论文作业的研究方向有关，想着好歹赚路费回来嘛。报名以前我压根不知道您是这部作品的幕后编剧，实在是太巧了，也是老天爷眷顾我吧，哈哈！”
　　“哦！是这样，挺好的。见到你我也很开心。”
　　冷知水眼前浮现出向老师太阳花一样的笑脸，看小同学的眼神中平添了几分温柔，接着细数，附近一带不仅有古战场遗址，还是前朝著名诗人官员被贬的热门地段，等腿好了，不妨也选个不怎么炙人的日子去参观参观。
　　话题自然而然延伸到相关方面去，聊起来，两个人都有很多话可供漫天清谈，冷知水许久没和同专业学生促膝相对分享所学，低落和不安慢慢如大雾被阳光蒸散，代之以惠风和畅，水静舟平后的娓娓道来。她既无拷问，也无说教，只是用同好中人的口吻展开，芮东虽抱定要刺探情报的初衷，几个回合下来，也不得不为冷老师讲述历史风采时的魅力让步，逐渐把学姐，cp什么的抛诸脑后去了。

　　未发觉已到了午饭时候。

　　“听我啰嗦这么多，你累了吧，我们把水果分了。”
　　冷知水适时停下口若悬河，指一指桌上。
　　“没有没有，我受益良多！”
　　芮东忙不迭拿来盘子，夹起一块被冷落得有些缩水的橙子片递给床头的冷老师。
　　如娣恰好推开门，撞见这一幕，酸溜溜地吊着嗓子道，
　　“呦，早知她在，我就不来了！”
　　“你别发疯。”
　　芮东站起身，插了块可怜巴巴的发黄苹果放进嘴里，恶狠狠嚼着。
　　“你吃了吗？”
　　“吃过啦。”
　　冷知水伸手接过饭盒，拆开来，又是一套五色俱全，炖煮煎炒炸齐备的素食拼盘，胃口大开，闻一闻，五脏六腑都感到舒服，
　　“谢谢你，费心了。”
　　“这个，还有这个，都是我家膳房师傅跑到后山山顶寺庙求人现学的，就怕您营养跟不上。”
　　冷知水满含感激地点点头，举起筷子，不知该先尝哪道菜，只打包票道，
　　“我会吃光的。”
　　抬头叫芮东去打饭吃，并嘱托明天的早饭要一碗稀粥就好。

　　等小助理走出去，她向如娣打听后山寺庙远不远，规模有多大。
　　“说远不远，现在就从这儿出发，傍晚能爬到。庙里原先只有一个老和尚带着三五个吃干饭的年轻和尚，老和尚具体多少年纪了没人知道，反正，我肯定自打我在娘胎里他就是个老老头了。到我小学毕业的时候，寺庙翻新扩建，随后过来烧香拜佛的，挂单的和尚都越来越多，到现在，少说也有二十来个常驻扫地僧，香火常年不断。”
　　“怎么变化得这么大？”
　　冷知水吃惊不小，咽下根造型仿似糖醋排条的面炸藕条，好奇地追问。上山前可从未有人提过该寺的存在。
　　“我也是听俺娘说的，有个咱隔壁村出来的大学生，现在在首都身居要职，就是因为先前在寺里烧香，被老和尚点破说他若出仕做官前途必定不可限量，最低也是部级领导，果不其然，后来应验。这件事一传十，十传百，传到附近十里八乡，乃至外省市，有想升官发财的，都涌到寺里来找老和尚看相算卦，据说就算没听到最满意的答案，也往往能得到适合的发展指点，所以纷纷虔诚供养。寺庙翻新便是其中一个听了老和尚意见，做成大富商，回来一口气捐了寮房，翻修了斋堂。”
　　“你们这里，也是卧虎藏龙啊。”
　　“那是当然，我们这儿的人，那叫‘吸收天地日月之精华，吞吐山川草木之灵气’，所以他们有看不上的，说穷酸的，我才不认同嘞！”
　　“嗯，我也不认同。”
　　“我跟您说，您若想去见老和尚，要赶快，听俺娘说，他马上准备退休了，过不久就要把住持的位置让给大徒弟，然后自个儿跑到更深的山里闭关修炼，永远不打算出来了。”
　　“我去见他干什么呢？我也不想——”
　　冷知水本欲道她没有升官发财的意愿，忽然打住，其实心中一直有个想要解开的疑团，不是与前途有关，却与她的人生前路和最终归宿息息相关，说不定能从小姑娘伙子口中这位神秘的老师傅身上得到解答，于是改变了话语，
　　“好吧，等我能走了便去拜访。”
　　“好的！我给您带路！”
　　“嗯，你把书本拿出来吧，课文读一遍我听听。”
　　“哦..遵命。”
　　愉快的闲扯时间到此结束，如娣不敢讨价还价，规规矩矩坐下来，收了兴奋劲儿转到对知识的渴求上，掏出课本高举过头顶，激情澎湃地朗读起来。
　　她读得忘我，连窗外群蝉都自愧不如，冷知水怕屋子隔音效果有限，想提醒她不必如此卖命，又不忍浇灭了一颗蓬勃的上进心，只好不住低头夹菜吃。

　　一篇读罢，停下来喘口气，冷知水纠正了出错的地方，然后从床头拿了只空杯子，递向口干舌燥的学生，
　　“辛苦你了，先去接杯水喝，回来咱们再开始讲解。”
　　“好！我帮您也加上水。”
　　如娣起身把冷老师的水杯一并顺着，揩揩额头汗珠，大踏步往门口走。拉开门，却顿住了脚，吐了句外乡人听不明白的土话方言，冷知水循声望去，见如娣面前立着位手抱孩子的中年妇女，素净的脸颊上是一团“做坏事被抓现行”，七分尴尬三分质朴的笑，又见她抽只手在胸前胡乱挥挥，用方言回了话，同时眼睛害羞而大胆地瞟进屋来，在自己脸上蜻蜓点水啄一下，随即迅速飘开。
　　“冷老师，这是马阿姨，这里的老板娘。”
　　小姑娘伙子回头向她介绍了来人。
　　门外的妇女立刻缩回手，脸红到脖子根，局促地转转身，欲离开，但唯恐给客人留下不好的印象，故还是站定，操着音符走调的普通话对冷知水说，
　　“泥豪..！”
　　客人点点头，礼貌回应问好。那怀中的小朋友突然呲出个笑，露了缺大半边，挡不住风的门牙。引得她也咧嘴笑了。
　　老板娘既已勇敢地开了头，又被这笑容鼓舞，干脆一不做二不休，用土语继续对如娣说了什么，请她翻译给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