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渔得水》竹吾鸟

83、怎么不能选择你？ 竹林村（十

　　“不，说真的，是因为您比我自己还了解我。”
　　洛渔正襟危坐道，
　　“您有种能力，仿佛能够从我的过去看到我的未来，从我的表面看透我的内心，讲出我想说但说不出口的话，搭出我想走而本无缘走的路，预见各种可能性，就好像我已经在您的脑海中自行轮转了生生世世似的。这种感觉太神奇了，从来没有任何一个其他的人，导演，编剧，作者，搭档，能让我有这种体验。您的作品就像在我的世界里开了道‘任意门’，门后都是我想去的地方。我真正在这行里最大限度地感知到了什么叫做‘自由’。原来有一种爱，是会让人感到自由的。”
　　洛渔倾吐完这段表白，顿了下，摸摸后脑勺，
　　“不过，也因此，我有时候觉得您不像个‘人类’，至少肯定不是和我一样的人类...”
　　“那我像什么？”
　　冷知水绷紧神经问道。
　　“像在天上犯了事儿被贬下来的，降到人间历劫，做完助我等凡夫修炼升级的KPI，然后便又要‘挥挥衣袖，不带走一片尘埃’地飞回去了。”
　　“哈哈哈...小渔，你未免太高看我了，我还以为..”
　　洛渔拍拍床沿，催促她别说话说半截，吊人胃口，冷知水轻声说，
　　“我还以为你要把我归做无情的冷血动物，我还以为你的喜欢，是因为同情，可怜我。”
　　“同情？可怜？您才是太高看我了吧，冷老师！我有啥资格，立场同情可怜您？！”
　　洛渔瞪大双眼，一副“彼此误解太深了”的表情。
　　“谢谢你，总是能用好的，积极的目光看待我，这不是因为我是很好的人，而因为你是很好的人。”
　　“我确实是个还不错的人，嘿嘿。”
　　洛小渔半开玩笑地臭屁一句，接着道，
　　“不过您呀，能不能别总拿神仙的标准要求自个儿啊。会累的吧？”
　　冷知水笑而不语。
　　洛渔替她把墙角那台老式电风扇打开，山里气温比都市低了6，7度，夜间湿度大，吹着“吱悠悠”响的风扇，跟吹空调的效果类似。

　　“那，我上楼去了啊。”
　　她叉腰四周看看，表示满意。
　　冷知水目光追随着她，点点头，没有挽留。要是留下她来，两个人保准聊得难以入眠，耽误了明天的工作。

　　窗外群蝉舍命嘶叫，庆祝17年蛰居地下终于破土的际遇，争分夺秒地享受阳光，月光，星光，从人类邻居的窗口散射出来的明黄灯光，17天的地上生活太过短暂，要见识的天地太过辽阔，绿树，芳草，开着彩色花朵的枝条，高不可攀的蓝天，会化作雨水的流云，即使死亡近在咫尺，也没有功夫沮丧哀叹。可冷知水仍然觉得这个夏夜十分静谧，安宁，连梦境都不曾来搅扰。

　　鸡啼三遍，山村开始苏醒。
　　玫瑰色晨曦穿透厚重云层，洒在村前藕塘沉淀得清丽的水面上，仿佛天空亲手为它描画红妆。“我的眼只映照你的面容”，天空听见它如是回应。
　　太阳出来了，荣耀之剑刺破暧昧的温存，召唤世界迎接新一天的到来。

　　女演员洛渔的这一天是被经纪人的一通电话开启的，
　　“小渔，有好消息，你猜，是哪个品牌方递来了代言邀约？”
　　“早安，姐。”
　　洛渔把手机拿远一些，眯着眼看时间，刚过六点，
　　“我猜不到。”
　　“给你个提示，是你爱用的香水牌子。”
　　“啊！”
　　这个明示引起了她的极大兴趣，她一骨碌掀开被子坐起来，
　　“是‘卡斯帕三号’吗？可是，它代言人始终都是杨荔前辈啊，都续约几个季度了，只要这位姐在影坛的地位一日不倒，代言人的位置就一日轮不到别人去坐吧，而且以我现在的流量，影响力...你确定吗姐？”
　　洛渔有些期待，又克制住过度激动，实事求是的保守地问。
　　“确实不是‘卡斯帕三号’。”
　　经纪人诡秘一笑，洛渔沸腾的热血凉了半截，一时没吭声了。
　　“不过是‘卡斯帕’香水系列的新产品哦。”
　　经纪人乐吟吟的话给了洛渔新的希望，
　　“咱分公司开业剪彩那天，吴老师送来的高级沉香你还记得不？就那一小块，值二十多万。这次，‘帕斯卡’正是与沉香界顶尖字号‘三观香坊’联名设计打造了中国传统概念与国际先锋工艺融合的全新系列，肯定你的形象气质与新产品的定位高度契合，共有五款香水，10月预售，年底上市...”
　　“等等等等..！姐，这么大的牌子，这么大的项目怎么会选择我来做代言人？”
　　洛渔越听越不敢置信，越想越不可思议。
　　“怎么不能选择你？你好歹也是堂堂苍玉奖得主，迟早要包揽影后的，口碑，粉丝盘样样排得上号，而且啊，据品牌方跟我们沟通，你的上部获奖作品是该系列的创作灵感来源之一，‘三观香坊’创始人孙女，从法国香水之都格拉斯留学归来的调香师王小姐，担任本系列设计师，她明确表示十分欣赏你的演技深度，还问了我你私底下有什么爱好，对国学有没有研究。”
　　“您怎么回答的？”
　　“哈哈，我肯定说有啊，我也没夸假话，你不特意跑去y大学习了嘛。”
　　“那才学到多少皮毛，姐，您可千万别帮我夸口啊，我是沾了点冷老师的光，不过‘研究’什么的完全谈不上！”
　　“别紧张呀，人家又没说见了面会考你。再说，这边都谈得差不多了，日后就算相见把你难住了，料想也不会出尔反尔撤销你代言人的。”
　　“但愿如此吧..辛苦了姐，我尽量不给您掉链子。”
　　“说的啥话，咱们是休戚与共，多少关都一起闯过来的。多大的荣耀咱都配得上，放平常心一点，做好该做的，一切都水到渠成。”
　　“嗯，我知道了，姐。”
　　“好，你准备今天的戏，我就不多说了，稍后我把资料，行程都发你。加油，我最宝贝的大明星，拿出最好的状态！”
　　“好的，我最最亲爱的大经纪人！”

　　洛渔放下手机，浑身处于一种极度亢奋又习惯性极度压制的状态，虽然上午10点才去片场集合，但枕头对她来说已完全失去了吸引力，她撑着床下地穿鞋，到卫生间洗漱时，手还虚抖得差点儿拧不开牙膏盖子，
　　“平常心，平常心，平常心...”
　　对着镜子深深呼吸三次，同时念咒般念诵这三个有魔力的字。
　　半晌，身体放松下来。
　　她如此训练自己，不是因为经纪人叫她这么做，实在是在这上面吃过太多的亏，有多少次煮成熟饭的米上桌前却被别人端走，板上钉钉的承诺在兑现前拔除，八字写好了撇画又被人擦掉，越期待，越失望，越得意，越忿恨不平，还不如索性不去想太多，等“洛渔”的大头像出现在品牌官网首页的时候再去开封啜饮陈酿的喜悦吧。
　　因此，本想第一时间与冷老师分享这好消息的心情也平息住了，她按部就班洗漱完毕，便于窗前绿影里坐下，把今日的剧本再拿出来好好复习一遍。

　　日头渐渐升高，旅馆中响起了人声，脚步声，下楼领早餐，手机上收到了电子版的代言项目详细介绍，洛渔嘴里叼着半块粗粮馒头，一手握着白煮蛋，一手似漫不经心地滑动屏幕，眼睛扫着，五款香水从名字，配方，到香水瓶设计无不兼备古色古蕴与现代潮流品味，果香调的“极乐”，海盐香调的“觉海”，檀香调的“入禅”，莲花香调的“闻道”，最后一款尤为特别，它混合了极其复杂的元素，成分大胆而多样，却叫“归一”。每款的瓶身设计也独具风格，分为“常规玻璃浮雕款”和“珍稀限量收藏款”两种，她认真端详起五幅收藏款的配图来，终于叹为观止，那些香水瓶均形如古墓出土的文物，貌似诸天仙人用具，又保证会叫新时代的高端国风爱好者怦然心动，因为她自个儿就非常心动，下方文字标注了外壳材质，“极乐瓶”通体白银镀金，“觉海瓶”由砗磲（她都不知道这是什么）与珊瑚雕成鳞甲装饰而成，“入禅瓶”半琉璃半琥珀的拼合，浑然天成，“闻道瓶”以素白陶瓷为基，珍珠为饰，“归一瓶”是种高科技材料制成的，透明如玻璃，介绍说用完香液后，捧在手中却轻若无物。
　　她暗想，就算这代言最终花落别家，她也定会不计嫌怨地将一套都入手了来，甚至已经想好要再打包一套送给冷老师作新年礼物了。

　　“早，洛渔姐！”
　　洛渔扭头看，是芮东，正端着盘早点，步履轻快，跟她擦身，
　　“早！”
　　“我给冷大送去啊。”
　　她抬了抬大餐盘，里面堆满了金灿灿热腾腾的各种炸物，煎蛋和洗净切好的水果，还有现磨的红枣豆浆装在小碗里。洛渔拦住她，
　　“稍等一下，小东，冷老师早上比较爱喝粥，或者吃碗小馄饨。厨房里有的吧。”
　　她原来看时间还早，准备吃完自己的，再去给冷老师送早餐，没想到这份工作已经安排给了别人，不好跟她抢，只得把冷老师的喜好告诉对方。
　　“哦！多谢洛渔姐提醒。不过，光粥，馄饨能饱吗？”
　　芮东刹车，歪着头问。
　　“冷老师饭量小，啊，我也觉得她吃得太少可以多补补，那你还是就送这些去吧。”
　　洛渔咬下一块蛋白，转了说法，想到剧组交代好的工作她不该连这点小事都插手去管，遇到不明就里的工作人员，只会觉得她鸡蛋里挑骨头，爱摆架子瞎指挥，目的没达到还得罪了人，不如请冷老师自己说好了。
　　“没事儿，那我再打碗稀饭，和这些一起送去！”
　　芮东却丝毫不嫌麻烦，高高兴兴，端着盘子又回身朝厨房走。
　　洛渔也很高兴，从后面赶上她，
　　“我帮你！”

　　两人拿着早餐，餐具，到了冷编剧门前，洛渔停下，表示不进去了，将碗筷勺子轻轻放在芮东的餐盘里。她是怕忍不住要把准代言的事儿说漏嘴。
　　“小东，辛苦你照顾好冷老师，我就直接去片场了，你代我跟冷老师问早安啊。”
　　“哦..好的，洛渔姐。”
　　推开门就能完成的事儿，芮东不解此举是为什么，但没多问，向女明星微笑点点头，让她放心。

　　洛渔飞快混到第一批去片场的工作人员中间，迎着朝阳上了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