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渔得水》竹吾鸟

82、对梦怎么能较真呢？ 竹林村（十

　　“知水..你说得对，大海，是多么宽容的朋友。”
　　女儿延期回来，或者也许是不愿回来，原也在冷爸爸的意料之中，甚至他都做了“被抛弃”的心理准备。因此，他迅速调整好情绪，强笑着说，
　　“到不了场也没事儿！你保重身体，别太累了，注意安全。”
　　“爸爸，对不起。”
　　“等这次展办完了，爸爸想飞去国内找你。”
　　冷爸爸小心翼翼地，生怕惹女儿不高兴地措辞，
　　“你愿意留在国内，那么那里也应该是我的归宿了。”
　　“爸爸，您不用为我委曲求全的，现在交通发达，即便分居两国，只要您需要我，打个电话，我立即就过去看您呀。”
　　“这不算委曲求全。老爸年纪不算轻了，身上要命毛病没有，小毛病却也不少，飞机再快，若有什么突发情况，咱父女俩最后一面恐怕要在天上相见喽。”
　　“爸！”
　　冷知水恍然想到了素未谋面的爷爷奶奶，还有只在母亲葬礼过半月后隔着电话线听过一次声音的外公外婆，她每每察觉到自己对亲情的淡漠似乎有悖伦理纲常，心底的不在乎，甚至抵触排斥，逾越了身为子女的底线，便就要给这份“冷血”寻根溯源，急于找借口自我开释。
　　冷爸爸故作轻松地问，
　　“还是知水，不肯收留老爸吗？”
　　“呃，好，这事儿再商量。时间不早了，您先——”
　　“还有一件事儿——”
　　“您说。”
　　“你老叔，也就是，我的亲胞弟，联系上了，这次回国，我也想带你回趟老家，和大家团聚团聚。”
　　“您还有脸面见老家的人？”
　　冷知水很不客气的抢白，把洛渔吓一跳，把自己也吓了一跳。她感到浑身血液终于凉透到脚底，但并不想为不恭犯上道歉，霎那间，一颗心冷得冰雕似的。零下温度还不足以冻结她的痛苦，她知道这话也会让父亲感到痛苦，却无法修正。
　　“知水..爸爸不是个好父亲，更不是一个好儿子，不过，爸爸不希望等我走了，留你一个人孤零零的在这个世界上。我知道并非每个人都有权利弥补年轻时犯下的过错，但你未来还有那么多路要走，万一..”
　　“缘分既浅薄，何必强求呢，都分开这么久了。”
　　冷知水的眼泪很大颗的从左眼眶中滚出来。
　　她从来不觉得一个人在这个世界上生存有什么问题，哪怕未来困难依旧不减，这些年她早已习惯了过这样的生活。接受一个父亲，对她来说，已经是努力改变思想，努力克服偏执的结果了。

　　“叔叔您好。”
　　双方僵持着，洛渔上前抱住冷老师垂下的头，从她手中接过电话，
　　“我是洛渔。叔叔，冷老师有点不舒服，我们就先挂了啊。”
　　“是洛渔小姐啊。你在知水旁边，拜托你关照关照冷知水了，我不该说今晚的话，请你叫她别在意，都忘了吧。祝你们工作顺利，拍摄顺利。”
　　“谢谢，我会转达的。”
　　她看着冷老师，心里焦灼，匆匆挂断了。
　　抽纸巾给冷老师擦面，架起她的胳膊，引她在床头躺好，把借来的竹编凉枕小心垫在肿胀脚踝下。

　　“你回房间吧。还没给阿姨回电话呢。”
　　冷知水抽抽鼻子，声音中一点气力都没有，侧脸望向印染椰树沙滩的薄纱窗帘，经风吹日晒褪了色，在晚风中摇曳翻卷，漆黑之中零零点点的萤火和星光得以若隐若现。
　　“没事儿，我明天给她回都行。”
　　洛渔抽手机给妈妈发了条简短的信息，便放回口袋，依旧站在床沿。
　　见冷老师没有反应，她不安地问，
　　“还是您想一个人吗？您生我的气了吗？”
　　“没有。”
　　冷知水转了脸，恢复正常地平静看着她，眸里闪烁的光泽一如那些萤火，
　　“我怎么会生你的气。我只是，意识到没必要那样说话..我有一点生冷知水的气了。”
　　她自嘲地苦笑下，在最难受的那刻过去之后，她突然有种抽离开来的感受，好像可以脱下“冷知水”这最熟悉的角色，站在身份之外看待目前的困局。读过的书，领略过的故事，悲的，欢的，离的，合的，都在那一刻杂糅成一个道理，那就是，人生毫无道理可言。写小说不也有体悟吗，凭空出世的主角，被冠以大堆没有道理的身世背景，抱持着一种没有道理的行为动机——因为不同文化语境中，不同阵营立场下，判断身口意是非对错的标准并不固定，甚至是相反的——便开启了一段没有道理的旅程，就像一场梦，没有开始的道理，也没有结束的道理。
　　对梦怎么能较真呢？那不是太可笑了吗。
　　根本不算什么了不起的大事儿，做父亲的心态也好理解。如果时光倒退到几分钟前，她仍不会更改拒绝，但换个说法，避免掉几颗毫无意义的泪珠儿，岂不更好吗？

　　在内心的最隐秘处，还有种观点慑着她，那就是，生身父母只是肉身的塑造者，而不是生命的创造者，往躯壳里灌输灵魂的，是一个更广大意义上的“父母”，称它为“造物主”也好，“宇宙”也好，“天地”也好，“道”也好，“佛”也好，总之，构成目之所见，心之所感，都是“父母”，都在滋养着她，支持着她。她从未与真正的父母分离，这才是她能对未来无惧的根源。

　　那么，如何消除父亲的恐惧，如何尽可能报答他的生养之恩，而不叫自己被拽回过去的阴影中，变成了最大的问题。
　　这不是当下能解决的事，也不是一朝一夕能解决的，她思忖，走一步看一步吧。

　　冷老师的态度转换得过山车似的，洛渔招架不住，却暗自佩服，但也不知该咋接话，摸摸脑袋，不找边际地说，
　　“‘冷知水’永远不会错..！千万别自责。要怪就怪，要怪就怪...”
　　“怪什么？”
　　“怪..”
　　洛渔答不上来，冷知水看她面红耳赤的样子，“扑哧”朗声笑了出来，
　　“好啦，还是给阿姨打个电话吧，叫她空等不好。”
　　“那，我就在这里打，可以吗？”
　　“当然可以。”
　　于是女演员微微背身，拨通了号码。

　　“喂，臭小鱼，怎么不接电话？不是说今晚没戏拍吗。”
　　“妈咪，呃..妈妈，临时开会的。有啥事儿吗？”
　　“哦，就想你了呗，你个臭丫头，啥叫有啥事儿？”
　　怨气直熏耳膜，洛渔将手机拿远了些，舒口气才贴回耳畔，陪笑道，
　　“妈妈，我也想您呀，我好着呢，您跟我老爸怎么样，身体都好吧？”
　　真诚的两句问候就把对面哄好了，只听那边语调松弛下来，
　　“我们都好，就是担心你呀，憨乎乎的，在那山里头能有什么好日子过？有没有受委屈？”
　　“没没没，真没委屈受，大家白天忙着拍戏，回来倒头就睡，吃得好睡得香，您就放一万个心吧，我回头传照片。”
　　洛渔妈妈最关心女儿的安全，
　　“你现在到宿舍了吗，还是跟同事住？”
　　“我现在，我现在在冷老师房间里面，马上..马上就上楼去睡..”
　　洛渔不知怎么的，嘴皮子有点讲不利索话来，偷眼瞅了下编剧。
　　“冷老师？是冷知水，冷老师吗，她在你旁边？哎呀小渔，妈妈可提醒你，冷老师是你职业道路上，还有生活中难得的良师益友，一定要好好把握，好好跟人家相处！有机会妈妈也要当面感谢人家老师对你的重视和栽培。”

　　几年前洛渔就有意愿介绍家人给冷老师认识了，在y大上学那会儿每每与爸妈联系，五句中三句不离跟冷老师相关的话题。对这个名字，家里人早如雷贯耳，知道女儿在外闯，身边有知心又真心待她的长辈朋友，感到很高兴。可后来却忽然听说得少了，直到压根听不到，曾旁敲侧击地得知两人闹下矛盾，到了分道扬镳的地步，具体原因不得而知，他们不便多掺和，只觉得惋惜。
　　现在看来两位好朋友又破镜重圆了呢。

　　“妈，我懂。等有机会的，我带冷老师到老家那边旅旅游。”
　　经历了许多，洛渔此时摸不准冷老师是否愿意与她家人认识，不知这是否会戳到她的旧伤，所以只是敷衍。
　　“那行，妈妈知道你安全就好。早点休息，就不打扰你们了。别当拼命三郎啊，钱是赚不完的...”
　　“好啦，好啦，妈咪，我知道我知道，我心里有数的。您也早点休息啊，忙完这段时间，肯定回去看你们。晚安，爸爸也晚安！”

　　旁听的冷知水心头五味陈杂，从网络贴吧中下载的洛渔和父母的合照藏在手机相册最底部，那张护卫在体操小将身侧，明艳相仿，干练更甚的脸庞上挂着和煦的笑容，一直使她产生敬畏，洛渔妈妈的双眼好像蕴含着成□□狮的目光。
　　一则从未学会与长辈建立亲密关系，二则对自己两年前的逃避辜负行径深感愧疚，便难以拿出坦率而诚直的面目面对洛渔的母亲。觉得应该打个招呼，却久久踟蹰，未主动提起，见洛渔就挂断了电话。
　　心湖里泛起一圈自责交织着庆幸的涟漪。

　　“阿姨会看你演的戏吗？”
　　等涟漪平复，她尽量随意地问道。
　　“当然啦，我妈如今可是我铁杆粉丝！”
　　跟妈妈通过话，洛渔仿佛充满了电，脸上不自知地泛着红光，
　　“前几年没做出成绩的时候，的确说了许多风凉话，总唠叨叫我转行，自从拿了苍玉奖，就再也不提啦！还叫我跟您搞好关系——”
　　这话容易产生歧义，她赶紧住嘴，而且也不敢多聊家庭方面的事。话锋转了方向，
　　“我当然不是因为这个赖着您的..”
　　“别，是我赖着你才对。”
　　冷知水垂眸浅笑了下。
　　事实上，洛渔就算一切都是为了表演事业着想，在她看来也是再正常不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