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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果然还是要人搭把手吧? 竹林村(十 ...

  •   这天大的罪名被安插到冷编剧头上,导演自己也认为话说得太过了,本想在原作的衣服上刺个小洞,好穿针引线在上面绣花,没想到力度没把握好,一下子扯出个大口子,捂嘴干咳掩饰悔意。洛渔则目瞪口呆,从小小的改剧情的讨论能牵扯出如此复杂的议题,实在超乎预料了。店小二怀抱饭盒侧身钻空,泥鳅似的滑溜了出去。

      冷知水合起剧本,面上无甚愠色,只抚摸着平整的封皮,轻叹道,
      “蝼蚁终有一死,正如狮子终有一死。死亡面前,众生平等,重要的是,活着的时日。即使是蝼蚁,也可以活出质感,也可活出分量。生命环环相扣,自取灭亡的只有自轻轻人者,自贱贱人者。一种战争以兵戈相向开启,由尸横遍野收场,另一种战争则于无形中瓦解人心中的恶——”
      她转头盯住导演,
      “这是没有硝烟的战争。”

      洛渔和方小圆一同紧张地屏住呼吸。

      那如水的目光,亦如一针强效镇定剂,注入导演咽喉,他唇边的手举到眉稍,轻微颤抖着,古怪而固执地挤压眼皮,
      “好吧。我投降。”
      眉眼的褶皱里流露出沮丧之色,
      “其实,就算改到我满意了,您满意了,大家都满意了,成片能否盈利,能盈利多少,能否被市场认可接受,也是没有个定数。做这行呦,万事难料啊,最好不要提前盲目自信,大爆还是扑街,跟玄学也脱不了干系..”
      他终于踱步到房门口,大手一挥,
      “就按原本拍吧!尽可能的去做,不问成败!”

      “导演!”
      洛渔忙追上去,拦截住他,
      “简直不知道该如何感谢您了!如果结局不尽人意,我洛渔自掏腰包为您家乡捐款,您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导演大叔对她眨眨眸,抬眼向天花板望,低沉地说,
      “是我要感谢你,感谢你们,帮我找回年轻时那股做梦的勇气。”
      睫毛根处还是渗了点水光,不过他不再苛求,逼迫它倒流。他鼓腮深呼一口气,用力拍拍女演员的肩膀,扬眉笑道,
      “有知识的女性当真很了不起,算是又领教了回温柔而强大的力量!我们男人也要加油干了,否则稍不留神,世界又要给你们夺回去啦。”
      洛渔发现,夸大其辞不仅是导演个人的爱好,也是她共事过的绝大多数男上司的通好,虽然极度赞成导演对冷老师的评价,却淡笑着,以极度克制的口吻对这又未免略带捧杀性质的盛赞回应说,
      “两性平等才是进步的未来。”
      “哈哈,说得好!去休息吧,赶明儿一天的拍摄!”
      导演大叔挠挠头,转进自己屋,边急匆匆关门边在门缝里道了句响亮的“晚安”。

      直至此刻,洛渔才敢放任喜悦与轻松碰撞出无与伦比的美妙在胸腔中如火蔓延,兀自承受着灼热火舌顺神经脉络急速飙升至头皮,在囟门放起烟花。她旋脚飞身,轻快甩上门,“扑通”扑跪在冷知水面前,双臂紧紧环住她的腰,像菟丝子缠绕着一株古藤,渴望的触手不只想要获取养料,还带有将两株生命绑定共生的决绝与野心,即使植物学家声称这样一种共生,也即预示着共亡的结局,
      “冷老师,我这辈子赖定您了!我要做您一辈子的学生!”

      “只是学生啊...”
      冷知水并非大豆,也非胡麻,她的根系探寻过更幽深的泥土,她的茎脉指向更高广的天空,使得生长系统庞大而繁荣,足够支持另一株植物入侵时必然造成的损耗而不枯萎自身。
      但话出口她就后悔了,这是做什么呢,明知道答案是无法言说的。

      洛渔果然受到鼓舞,抬起头,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的眼眸看。
      冷知水摸摸鼻子,遏念笑着道,
      “洛老师,我们互相学习。——嘶,疼..”
      她翘起一只脚,咂咂嘴,隔空伸手够一够。
      “抱歉,是我碰到了吗?”
      被这似是而非的鼓舞冲昏了头脑,听到冷老师喊痛,洛渔方才清醒过来,顾不得争论个究竟,急忙退后,弯腰查看,
      “艾?这只也疼吗?”
      病号都忘了自己伤的哪边了。
      “啊,两只都有点..”
      两只脚全翘了起来。
      洛渔抿嘴笑了下,经这狡猾的戏弄产生的挫败感转为超乎寻常的力量,干脆顺势搂起她的腿弯,一手从她咯吱窝下穿过,轻松将比自己高大的冷老师抱起来,朝床的方向走。

      冷知水惊诧地搂住她的脖子,淡薄的汗水味里夹杂着薰衣草的芳香,从衣领扩散至洛渔的鼻尖。
      洛渔微微歪头,想闻得更清晰一些。

      “等等...!先洗澡吧!..脏。”
      冷知水翘腿悬在整洁的床铺上不下来,攒着劲儿,满脸通红。
      “好,先去洗澡。”
      洛渔一扭腰,调转了方向。
      谁知冷知水趁机跳脱开,脚点到地。这下真牵动了伤处,她蹙着眉咬牙道,
      “嘶..我自己走就好..”
      “您现在这样,万一洗摔跤了,就麻烦大了。”
      洛渔搀扶住她,脸上看不出除担忧之外的其他心思。
      “没事儿..”
      “跟我还见外啥,咱又不是没一起洗过。”

      结果洛渔还是被挡在了浴室门外。
      流水哗哗,奔腾落入印着鸳鸯的搪瓷水盆,四处飞溅,隔离了内外的交流。

      洛渔靠在门板边,嘴里喃喃嘀咕,有些委屈,但更多的还是担心。
      水声不止,击打声变为冲刷身体的柔和声响,接着有弄翻瓶瓶罐罐的动静传出来。

      “您没事吧?!果然还是要人搭把手吧?!”
      洛渔攥住门把儿,随时准备冲进去帮忙。
      “我没事,我没事!简单冲一下就好,麻烦小渔帮忙拿件儿衣服啊,里面没看着浴巾。”
      “哦,遵命——”

      洛渔松了手,垂头丧气拖着脚步回到床边,两手插腰,往木桌旁漆皮斑驳的老式橱柜上瞧瞧,一只冷老师上课常背的杏色大皮包塞得鼓鼓满满,垛在前端,敞口冒出半截充电线,一只小帆布袋斜靠在后方墙上,突起的轮廓表明肚里装的全是书本纸笔类的物件。她弯腰拽开下层柜门,看到孤零零立着只刚过膝盖高的深红色拉杆小行李箱,勾手取出来,小心放倒,划开拉链。
      整整齐齐卷成筒状的夏衣被松紧绑带固定在左侧箱室,颜色以黑白深灰为主,中间裹挟着两只淡紫的薰衣草香囊,轻轻抽出条藏青色的,抖开来,是件熟悉的棉麻短衫,边角都洗得有些发白了,点点头扔到床尾。再抽一条,抖开,还是上衣。连抽三四件,没抖出来裤子。于是,拨开了右侧的隔层拉链。
      掀开帆布后,洛渔干咽了口唾沫,愣了神,盯着好半天,才双手捧起躺在最上面的透明拉封袋子,将其打开来。

      这包里,装着竟是五颜六色的成套内衣,材质以丝和棉为主,装饰着蕾丝的料子。竟有套是亮粉色的,点缀了蝴蝶结,像是她以前会买的款式。

      洛渔犹遭五雷轰顶,完全想象不到冷老师平日就是穿着它们出行,工作。

      “我洗好了——”
      冷知水捋掉胳膊上的蜿蜒水痕,拉开条门逢朝外喊道,没听见回应,便又复问了句,
      “小渔,你在外面吗?”

      “难道生气回去啦?”
      她探出头准备出来穿衣。

      毛巾披在肩上出得门来,朝卧室走了半步,她立即飞身踅回卫生间,掩上门,捂着胸口嗔怪道,
      “你还在啊,怎么不出声...”

      洛渔听到了,紧急扔下内衣起身,头脑中的画面瞬间消失掉,扇了个巴掌,拧着眉做严肃样子,忙不迭将一套带竹纹印花的水洗棉居家服抓起来递过去给冷老师,
      “抱歉抱歉...”

      她在门外等候片刻,心想要不现在就走吧,趁大脑还清醒,可又犹豫着还是再留会儿,看冷老师安安稳稳到床上躺好再走,心说不,再留一会就不想走了,大脑说可是...双方正辩得激烈,浴室把手转开了,氤氲的水气喷面而出,混合着浓郁的幽兰花香。
      洛渔回避不敢看她,
      “对..对了,大夫说晚上睡觉最好在脚腕下垫个枕头,我..我去去去就来。”
      她目不斜视“噔噔”跑了出去。

      约莫五分钟光景,抱着枕头磨蹭进屋,看见冷老师正坐在窗前就着月光看一本书。
      行李箱重新拉好,立在桌旁。

      “刚刚你的手机响了。”
      冷知水回头,冲洛渔甜甜笑了一下,往桌角的手机点点下巴。
      “啊,好的。”
      女演员放下枕头,拿起手机。
      “是你妈妈,我没敢擅作主张接听。”
      来电显示“母上大人”,两遍未接。
      “没事没事,估计也不是什么大事。”
      洛渔望着显示,迟迟未按回拨,她把手机背到身后,又伸长脑袋瞅瞅冷老师手里的书,
      “您在看什么呢?”
      “哦,这是我朋友新出的散文集,讲了他云游各大禅林佛寺的奇遇,送了我一本。”
      冷知水将封面展示给洛渔,瞥瞥她背后,
      “不打回去没关系吗?你妈妈会担心的。”
      “我工作经常接不着她的电话,待会儿再打好了。”
      洛渔把手机插进裤子口袋里,表现得对这本书很感兴趣的样子。尤其格外关注到作者的名字,默默记下。
      冷知水猜不透她的心思,只翻开刚才的那篇继续默默读。

      搁在床头柜上的手机恰好也响起了铃声,洛渔动作快,闪身替她取了,好巧是冷老师的父亲打来的。冷知水接过来,点下绿图标,愉悦地问候道,
      “喂,爸爸,晚上好。”
      “知水啊,晚上好!吃饭了吗?”
      “吃过了,您呢?”
      “爸爸也吃了。怎么样,你在国内一切OK吧?见到朋友了吧。”
      “见到了,我现在住在剧组。一切都好,放心。”
      “在山里边儿?片场需要跟吗?”
      “是的,方便讨论一些改动。”
      “哦,这样啊,那,画展开幕式还来得及回来参加吗?”
      这一问,提醒了冷知水,她拍着脑袋,不好意思道,
      “可能..赶不过去了,对不起啊,爸爸,这边有点忙。”
      “要下周呢。我想你应该会喜欢的..”
      冷爸爸落寞的情愫溢于言表,放低姿态讨好女儿道,
      “这次的主题是大海,献给‘我们’的大海..‘这是你最后一次在我的眼前,翻滚着蔚蓝色的波浪,闪烁着娇美的容光..我最后一次在倾听,你悲哀的喧响,你召唤的喧响..你在期待,呼唤,我却被缚住,我的心徒然想要挣脱开,是更强烈的感情把我迷住,于是我在岸边留下来....’”
      他缓缓低吟起俄国诗人普希金《致大海》中的词句,也是这次个人画展的主题,竟不知觉越发带上了哭腔。冷知水的好心情忽而变得沉重了,轻轻叹息一声,打断父亲,
      “爸,你我都是留在岸边的人。大海会理解,接纳走进它怀抱的人,也会原谅和祝福留在岸边的人。”
      言毕,却不可抑制地陷入了低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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