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渔得水》竹吾鸟

39、你真的想了解我? 立冬

　　书上说，“太阳”一词作为那颗距离地球1.496亿千米外的星球的名字，始于汉代，最早出现在祭祀用器的铭文上。

　　回程路上，冷知水脑中蹦出了这个不算热的知识点。继而想起曾涂在日记本上的随感，
　　"从人类的视角，地球也许是唯一一个对太阳光芒作出奇迹回应的星球。光芒在它的表面催生出花木，成熟了果实，赋予生灵跳动的心脏和流淌的热血，内蕴的色彩在每一个众生身上显现并永驻，独特的浪漫被解码，并用‘生命’加以诠释，每一分温度都得到了充分利用，而不再仅仅冶炼出赤色金属与粗犷岩石..”
　　“可太阳却不是为了生命才出现和存在。它向虚空投射虚无之光的数十亿年间，'保持存在'本身便是它运行的全部意义。光不需要回应而存在，造福生灵，成就万物，而不索取一丝回报，这是它不可思议的伟大之处。”

　　几年前，她从大银幕上认识洛渔到写成《绯色往事》的期间，度过了无数个因思念显得格外漫长，孤独的夜晚。也在那个期间，遇到了很多因为相同的热爱聚集在一起的人们。不同年龄，不同长相，不同家庭背景，不同成长轨迹的她们用不同方式努力表达对洛渔的爱，就像一个个孤寂的星球回应太阳的光。

　　私自占有洛渔，真的可能吗?
　　她的内心有个声音反复诘问。
　　或许这真的只是一场梦。

　　手机铃声在她们抵达宿舍脚下时第二次响起。洛渔接起来，听那头的经纪人发出了个简直可以说不讲道理的任务，
　　“小渔儿，真抱歉，你明天就得回公司一趟，有两家电视台发来了跨年晚会表演嘉宾邀请，你过来跟对方面谈商讨下。”

　　明天？

　　她脱到嘴边的一个“不”字被另一道沉稳的声音迅速掩盖，
　　“好的，明天我送她去公司。”
　　“哎?您是？”
　　“我是洛渔的文学课老师。”
　　“老师啊，您好您好！咱们小渔给贵校添麻烦了吧？哪儿能劳驾您送她，我明天派车去接她好啦。”
　　夏清自认为对手下孩子迷糊的习性和总能与新环境打成一片的活泼个性了然于胸，并对后一点深表赞许，所以没问手机怎么会到老师手上了。
　　“完全不麻烦的。”
　　“老师太客气了！这样，我稍后再打来吧！哎呀，这孩子心粗。”
　　女演员不耐烦地动了动。
　　“没有的事儿。公司要派车接的话，大概什么时候到?我转达。”
　　听到这里，洛渔完全无法再保持沉默，插嘴道，
　　“夏清姐，明天我和老师有非常重要的事情已经约好了！晚会嘉宾不着急定下来吧？或者，您直接敲定就可以了。曲目，合作对象，还有电视台那边，都由您敲定吧。”
　　“非常重要的事？小洛渔你这臭丫头，自从去学校了从来也不主动打个电话回来，都和学校老师关系这么好啦？刚刚跑哪儿去了，手机也不带。”
　　“哪儿也没去..”
　　“行吧，我也不多问了，怕你又说管得严，不自由。你明天没空，总在两三天内能回下公司吧，你不在场怎么谈呢？”
　　“收到收到..我找时间回去。要是没别的事，我就先挂了啊姐？”
　　“啧啧，比老总还忙呢！咱可是有言在先，能不丢的工作尽量不丢。挂吧挂吧，早点回来就行。”
　　“嗯!”

　　“小渔，不能为了陪我耽误了你的正事。”
　　冷知水在她收起手机后说。
　　“明天陪您去看阿姨就是我最大的正事儿！”
　　洛渔毫不犹豫地表示。
　　"如果和我在一起，会影响你的正常生活，我觉得我们还是——"
　　"冷老师!"
　　女演员打断她，
　　"人跟人之间就是要互相影响的，不是吗？我希望被您影响，也想多了解您啊。至于晚会节目，用不着我操心，反正她们从来也不采纳我的想法。"

　　冷知水咬住下唇。不是她想对洛渔有所保留，只是不知道能从过去中搜寻到什么值得分享的信息。

　　"冷老师，您其实后悔答应我了吧?"
　　"嗯?怎么这么问?"
　　她被洛渔的这句淡淡的问话逼得松了口。
　　"您不想和我拍合照，也不想'影响我'，却为我做了很多，从过去到现在。难道您享受单恋的感觉吗?"
　　"不是的.. "
　　冷知水立即反驳，可是竟然说不出个进一步解释的内容。
　　"您把我看得透透的，却不允许我更了解您一点，这不是太狡猾了吗.."
　　"你是我的'太阳'，而我的曾经..只有一片沼泽罢了。"
　　洛渔摇摇头，
　　"您说在您最无助的时候，我陪伴过您，可是那时候我并没有实质性地出现，为您解决任何问题。冷老师，‘太阳’不是我。您在我身上找到的，不过是您自己被压抑住的一部分灵魂。”
　　她将手掌放在冷老师的心口处，
　　“‘太阳’一直就在这儿。”

　　冷知水低头，瞳孔定格在那只白皙柔软的手上，良久，一股温热盈满眼眶。喉咙中有什么在滚动，话语随着两行清泪安静地流出，
　　"《绯色往事》的结尾，是我对母亲最后的道别。她..."
　　她将儿时最不堪的记忆缓缓倾吐，就像终于有勇气从一个无数次结痂却总也痊愈不了的伤口里掏出嵌在骨中的金属弹片。

　　洛渔默默听着，听完故事的终章，浑身颤抖了，攥着拳，倾身抱住冷老师，
　　“明天，我会到阿姨墓前，向她重申我刚才的话，并且告诉她，梦想的种子已经在她亲生骨肉的血管里扎根发芽，坚韧地生长，靠的不是自我残害，不是愤世嫉俗，不是逃避和推诿，靠的是'爱'，无私的爱。您和您母亲根本不一样。”

　　"嗯。谢谢你，洛渔。"

　　一种前所未有的宁静将两人射穿，身体仿佛在融化，在变成类似于空气或水分之类的聚合物，彼此浸入，重新组合，不分你我，合二为一。

　　"我们上楼吧。"
　　冷知水的自我意识先回归，强制分离出来。
　　"好。"
　　洛渔回应她，也睁开了眼。

　　次日清晨，冷知水独自一个带着课件开车到学校去上向阳老师的那节课。结束后，在办公室里给她的邻居发消息，
　　“起床了吗？”
　　“（猫猫刷牙表情包）”
　　“（大拇指表情包）我在你宿舍门把手上挂了早饭，有豆浆，生煎，你热过再吃。”
　　“（猫猫点头表情包）（猫猫感谢表情包）”

　　洛渔开机时被日历推送提醒今日正式入冬，继而想到冷老师这些年的冬天该是多么寒冷，鼻头便有些发酸。她不知道该不该祝冷老师立冬快乐，祝福在此刻是否适宜，只有个强烈的愿望，想在这天做些什么以驱散那份弥漫始冬的寒意。

　　“晚上咱们回来一起包饺子吃吧！”
　　“（立冬安康表情包）好啊，不过我不太会..”
　　“（立冬安康表情包）我包我包，您负责吃就行啦！”
　　“我可以学的，洛老师。要不要去宿舍接你？”
　　“不用啦，我打车过去。您早餐吃了吗？”
　　“嗯..嗯。”
　　“吃的什么呀？”
　　冷知水心虚地盯着屏幕，大脑急速在捏造谎话与坦白从宽中间摇摆。
　　正犹豫间，显示有视频通话打来。她起身快速走出办公室，接起。对面的洛渔露出家居服领口，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小仓鼠，
　　“我拿到啦。您确实吃过了吧？”
　　仓鼠脸凑近屏幕问。
　　冷知水摸摸鼻尖，含糊"嗯"一声。

　　"冷老师，中午去食堂必须我请!”
　　向阳老师从楼梯道下方出现，满脸喜色。她赶紧将手机屏幕藏起来，
　　“向老师，这顿先免了，下回请我到校外吃好的。我出去一下，你要是早饭没吃饱，我顺道儿到食堂帮你带点。吃什么？”
　　“没问题！请几顿都没问题！那就拜托你帮我带个炸年糕，带俩，谢啦。”
　　“好，等着。”

　　她小跑下办公室楼，避开上完了课奔向食堂的学生潮流。途经操场铁丝网外一棵桂花树下时，意外与昨日在何晓荷家门口打过照面的那个面孔擦身而过。她惊奇地回眸，早已死去的金色桂花之魂在那张忧心忡忡的面孔上显影。

　　苏蓓也看见了她，侧头敷衍地问了声好，继续往前走。
　　冷知水拦住她问，
　　“小荷身体好些了吗？”
　　“嗯，好多了。老师，我来学校交材料，下午还要到她家里去，就先走了。”
　　“我听说发生了一些事，很担心她，还是想过去看看。”
　　“您都知道什么？”
　　苏蓓倏然瞪眼，怒气冲冲地质问。
　　冷知水感觉莫名其妙，不过，还是好脾气地说，
　　“小荷是个心思细腻，也很稳定的孩子，从没为什么影响过学习。但她最近状态一直不对，我想了解是什么原因。”
　　网络上并没有曝光丑闻中另一个男主角的身份，所以她也装作不知情。

　　苏蓓受了学妹的嘱托，不能把她家情况告诉任何人，自然不会说明，
　　“冷老师，生活方面的事由辅导员来负责就行了，您做到专业课老师的关心程度就够了。抱歉，我急着交材料，不耽误您时间了，再见。”
　　说完，将背影丢给她。
　　冷知水伸手拉高围巾，也继续朝食堂走去。

　　排队买好了向老师要的年糕，她巡视一圈，临时决定也弄点东西暖暖逐渐有痉挛倾向的肠胃。走到没收摊的窗口，要了个不加肉不加酱的手抓饼，放在嘴边用力而小口地啃着，按原路踱回。

　　又是那棵桂花树下，看见同一个身影。苏同学正用手扶着树干，静静抬头仰望顶上阴绿的树冠，纹丝不动，动作神态让人想起神话故事里耐心等待桂树变回美丽爱人的阿波罗。
　　冷知水加快脚步从“少女版阿波罗”身侧划过，垂眼没再打招呼，却被她叫住，
　　“冷老师，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