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渔得水》竹吾鸟

38、会不会耽误您晚上的课？ 海豚公园

　　“帮不上忙呢..”
　　洛渔因为吃了闭门羹无功而返而垂头丧气。冷知水也为同样的理由情绪低落。她手把方向盘，眼际所见只有灰色，完全转成灰色的天空，灰色的道路，思绪穿越时间回到了某个遥远暗沉的下午——
　　海边，湿咸微风，低旋的鸥鸟，岩石上冲击上岸的单薄衣衫...

　　“说到底，这件事是因我而起..”
　　"别这么想，事情的结果早已注定，你只是恰巧被选中为悲剧高潮的见证人而已。你没有任何错。"

　　冷知水将思绪从没有尽头的回忆中拽出来，轻声开导被自责纠缠住的同伴。
　　前方大学城外围路段，有辆炫紫色超跑猛地从右侧道冲过红灯，警车鸣笛飞驰，紧追其后。整条路上的车辆纷纷仓皇躲避，喇叭声喧嚣成片。
　　冷司机也紧急打开转向灯，慢下车速，在附近的街角停下来。

　　“洛渔，手机响了。”
　　警笛声过去，女演员的视线还黏在那两辆车扬起的沙尘上。
　　“啊？哦..！”
　　听到提醒，她回过神，手在两只口袋里乱摸一阵，接起了手机，
　　“喂，夏清姐？”
　　“小渔，你猜我又拿到‘小偷’什么劲爆消息！”
　　经纪人兴奋的声音刺出屏幕，在她耳朵上蛰了一口。洛渔此时却并没有太高的兴致应付经纪人的猜谜游戏，将手机拿远些，打开免提，闷哼一声，老实表示什么也不知道。
　　“她涉毒！”
　　“啊？！姐你确定吗..？”
　　“确定无疑！这个消息是她助理当面，亲口讲给我们听的，小姑娘已经下定决心，要跳槽过来我们公司，绝对不会信口胡说！”
　　“那..姐你打算..”
　　“还没想好，‘小偷’倒是玩不起，竟早早宣布退圈溜掉了。不然，有好戏可以开演呢。”
　　洛渔不知该如何回答，低下头沉默不语。
　　“对了，小渔，你现在发个自拍动态呀，九宫格的，给粉丝们安抚报备一下，后援会简直吵炸了天。”
　　“好..！这就发。”
　　“这是一件事，还有个事儿，我要提前和你商量，既然贾青蜓基本出局了，她抢你的那些代言，自然我要替你争取讨回，物归原主，事不宜迟，所以，你的学校之旅有可能会提前结束。没意见吧？”
　　说是商量，这一向不容置疑的口气分明就是在明明白白地通知自己。洛渔愣怔两秒，小声嘟哝着回答，
　　“嗯...如果公司能拿到代言的话，再安排好了..”
　　“行，你忙学习吧，有消息联系你。”
　　“好的，再见，夏清姐。”
　　挂了电话，洛渔放下手机，双手加额，憋住气，然后深深吐出来。决定先思索要给粉丝发的内容，却大脑空空，半晌无所行动。

　　冷知水喊了她一声，
　　“洛渔。”
　　“嗯？”
　　“笑一下。”
　　对着朝她打开的摄像头，女演员条件反射地比出大拇指，却挤不出匹配的笑容。
　　“嗯..看着不大像是能让粉丝放心的样子。”
　　冷知水左右翻动连拍的照片，评价道。
　　洛渔仰倒在座位上，缩着脖子，大大张着嘴，好似一条缺氧的鱼。

　　静音两分钟，她抬起手掌揉揉酸胀的两腮，想要努力调整状态。

　　“咱们去公园吧。”
　　冷司机提议。
　　“现在吗？”
　　“对！去吹吹风，心情整理好了，再做该做的事。”
　　“会不会耽误您晚上的课？”
　　“不会。”
　　她举起手机晃了晃，
　　“刚刚和向老师调好课了。”
　　说完收起来，没给洛渔看到聊天框里的内容。
　　她答应向老师可以在洛渔离开校园之前把她“让”给她上一次文艺理论，请求便立即得到了爽利的回复。

　　车子重新发动，在十字路口转了弯。

　　“遇到心情不好的时候，我比较喜欢独自一人到公园走走，吹吹风，看看树，等着落日，隐身在来来往往的行人中，流浪猫，流浪的鸽子中间，心情就会逐渐好起来。”
　　在某期时尚杂志的演员板块，洛渔曾这样回答过采访者的提问。

　　此时，她把车窗摇下一截，在鲁莽闯将进来的冷峭秋风里闭起眼睛，寒冷气息让她打了个哆嗦，却也给她的感官灌输一缕难得的轻盈。
　　怕冷到冷老师，就又把玻璃重新摇上去。
　　“要不要放点音乐？”
　　“好啊..”
　　“想听什么？”
　　“都行。”
　　于是司机故作轻松地开启车载音乐，调整音量旋钮，旋律如海水般清新纯粹，从小小的黑色网格中流淌出来，代替了风语。

　　驶过高架桥，驶过隧道，窗外的建筑群越来越松散，道路越来越开阔。

　　她们在一个公园的入口停了车，临冬的太阳翘班到晚，却在本该下班的点钟悄悄拨开了天幕。
　　冷知水手臂伸到后排座位，够着条宽大的淡绿色围巾，拿来披在洛渔大衣的肩头，请她下车。

　　“这个地方，我好像来过。”
　　女演员落脚，惊奇地四处打量着她们的目的地，
　　“如果没记错，我应该有在这儿拍过外景。里面有个很漂亮的海洋馆，所以印象深刻。”
　　目光最后定格在了入口两边蓝漆喷绘的硕大雕塑海豚上，两只海豚鼻子相对，高高拱起中央一块厚实的木雕门头。
　　“不过那时候好像还不是这样的大门，对吗？”
　　冷知水也颇有些意外地看着焕然一新的门头，
　　“对，这个公园年初时新翻修了，听说扩建了不少。”
　　“您常来吗？”
　　“以前常来，后来施工闭园，就一直没有来过。”

　　公园售票处墙上贴出更换过的购票通知，票价大幅上涨，开园时间约束为上午9点到晚上5点，去年则是可以全天进出的。
　　冷知水看看手机，16时46分，已经停止游客入园。

　　“抱歉，我只听说这里最近重新开放了，没想到会有这么大变动。”
　　冷知水挠挠后颈，在铁门前来回走动，像要寻找一条别的能进去的路径一样。
　　洛渔摆摆手，直说没关系。接着把手机相机打开交给冷老师，转身跑到海豚下，大声喊，
　　“来都来了，就在这儿和新大门好好合影几张吧！”
　　冷知水欣然领受任务，后退几步，半蹲下去，找光线，找比例，对取景框中高举双手，发出招牌笑容的洛渔做出倒数手势，按下快门。

　　“我看看。”
　　女演员跑回来，睁大了眼，表示冷老师如果做摄影师也一定会是一把好手。
　　“你长成这样任谁都会是好摄影师的。”
　　“哇，您也捧杀我？”
　　“没有没有，真心的！”
　　“咱们合拍几张吧！”
　　“不行不行，我给你拍就好了。”
　　冷知水想着这是要发给粉丝们的照片，摇头拒绝。
　　“怎么了?我不会发到网上的，自己收藏。”

　　正是因为拍了也不能公之于众，冷知水更加坚持，同时心底产生了连自己都抵触的一些想法。这些想法她越要叫它们消失，越挥之不去，而且越来越多，逐渐占据整个大脑。

　　"好吧..”
　　洛渔不再坚持，关掉手机，说，
　　“咱们回去吧。”

　　冷知水能感受到她也恢复了些不开心。不过在她心底，不能去做有损洛渔事业发展的任何事这一点是不言自明的，也无需讨论。她从没想过她们真的能打破屏幕，出现在彼此身边，因此劝诫自己不要再过多奢求了。

　　坐上车，她再次抬头望了望那只海豚，不自禁想起了自己的母亲。洛渔到来之前，她曾对她拿到的荒诞人生剧本一度感到厌烦，感到疲惫。一直以为像她这样的人，只可能孤独地走完这一生，再不留痕迹地回到诞生前的无尽虚空。可如果说天底下还有比原来的自己，对这个世界用更加冷淡刻薄的目光加以审判的人，那么母亲当之无愧。母亲年轻时太无知无畏，仅凭一腔冲动，便自信可以用私奔之爱去浇灌内心里誓愿要结出文艺硕果的浪漫种子，但那颗种子在半生蹉跎中最终枯萎腐烂，把母亲的心也变成了一座颗粒无收的荒原。在那样贫瘠的土壤中，却被允许结出一个‘她’。
　　母亲的遗书中曾毫不掩饰地直白指出她是她此生最遗憾，最失败的作品，母亲生前也说过，如果她没有生下她，就不可能会得病，也必然不会去走那样不堪的结局。

　　可是冷知水不想承认那些话是对的，即使母亲已经将她那黑暗巨大的阴影投向大海来加以证明。相反，她越发只想摆脱母亲的影响，那些在她跳海之后的多年间一直没有完全消失的梦魇。其实她能感受到她的内心深处也有一颗和她的很像的种子，渴望浪漫，渴望疯狂，渴望任性，渴望毁灭。但也会在某个睡不着的凌晨，因为同样找不出根源的原因恍然清醒，祈祷自己不要重蹈覆辙，祈祷自己能彻底改过，祈祷自己的种子能长出不一样的植物，祈祷得见天日。她觉得她的种子需要等待一个契机。

　　而洛渔，似乎就是那个契机。

　　洛渔的出现，是洒进她与母亲同样蒙尘的心灵里第一缕真正的阳光。

　　可她更明白，这阳光并非为她一人倾下，阳光永远普照众生，却不会，也不该被任何人私有。

　　所以她感恩她的存在，珍惜她的存在，更希望她永远高悬闪耀。

　　这样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