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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我要彻底改过不是吗? 情书 ...

  •   “嗯?”
      “阿波罗”发话了,眼色里流露出一股惆怅,
      “那个,有些话我本不想说的——小荷她之前其实有拜托我,如果在学校遇见了您,让我代她向您好好道声歉,我原本以为概率肯定为零,没想到,这么大校园,还真能偶遇。她说她昨天怕感冒传染,没有让您进家门坐坐,感到非常难过,还让我转达,等她病全好了,再郑重邀请您去家访。总而言之,小荷对您的关心十分感动——”
      最后一句被拖长尾音阴阳怪气地吐出,
      “好了,我任务完成了。”

      冷知水注视着这位同学。等她慢慢嚼完口中的面饼碎渣,说,
      “谢谢你愿意传达给我,我也祝小荷早日康复。只要她身边有人能陪伴她,我就放心些了。那你去忙吧。”
      不知哪句又说错,“少女阿波罗”忽的烦躁地捶了捶桂花树干,好似半刻钟前满心缱绻的爱人已经变成了对头似的,
      “实话和您说吧,冷老师,我也不知道还能陪伴她多久。或者说,我不确定她还愿意让我陪着她多久..”
      冷知水留住步子,微微颔首,静静地听下去。
      “她刚加入舞蹈团的时候,完全是个沉默寡言,性格孤僻,不好沟通的小学妹,除了训练,从来不参加我们的团建活动,连庆功宴这种有重要意义的都不参与。我当时是副团长,说实话,对她这种不团结的个性真是看不惯,和其他成员一样觉得她故作清高。可是后来,大概大二吧,有一次汇演,我发现了她的秘密。”
      苏蓓低头咬咬牙,思忖半晌,最终决定向面前这位她原本抱有敌意,现在却莫名有了倾诉欲望的老师表露,
      “当时大家都在舞蹈教室里换演出服,挺不好穿的,需要互相帮忙的那种,她又一个人抱着一堆衣服跑到卫生间换去了。团长当时很生气,觉得她这样会耽误我们大家的时间,所以派我去卫生间问问她到底咋回事儿,要是对团里人有意见,可以不参加团了。我也是压着一肚子火,跑到卫生间,怎么拍门喊,她就是锁着不开,我只好威胁说再不开门,就不叫她上台了,让替补成员上,她才开了门。衣服当然也没换好,丝袜刚穿了一条腿,另一条腿用外套挡住。我看她那样儿,简直气死了,一把把外套扯掉扔到地上,结果,竟然看见她大腿根附近到膝盖上方全是伤痕,有像小刀划的,还有像烟头烫的。"
      苏蓓在自己大腿上比划,
      "然后,她就蹲到地上,求我不要告诉其他人。后来,您应该能想见了,因为她的那个秘密,我跟她交往多了起来。”
      “她有没有说是被虐待的,还是自己弄的?”
      “是自虐。”
      “所以,你知道她那样做的原因了吗?”
      冷知水并没有让她看出自己也是秘密的知情人之一,也想问出更多信息。
      “知道一部分,不过..害,反正我发现越来越放心不下她,劝了她不知道多少回,原本有段时间她基本上都不那样了。她自残的原因,本不让我告诉任何人的,但是我现在..实在对自己的劝解在她心中的影响力也没信心了,感觉很累,很无助。”

      冷知水的脑海不自觉浮现起了母亲最后几年的那种光景,肩膀肉眼可见地发起抖来,仅凭借爱她的伙伴赋予她的精神力量,才能继续勉强稳住站直。

      “虽然,我最不希望,也没想到会跟您聊这些。”
      “为什么呢?”
      苏蓓焦躁的眼眸中立即更添了一把烈火,抓狂地捶打桂花树,
      “哎呀!您难道一点没有察觉?你们这些教文学的老师不是应该对这个中缘由最敏感的吗!迷茫脆弱,孤独缺爱的女大学生对成熟持重,富有学识的年轻教师难以自持地发出了一种超乎师生友谊的愚蠢感情——简直庸俗至极,您却一点儿也不知道,还问我为什么!”
      “阿波罗”怒火中烧,冷知水头晕目眩。
      “呵,可笑的是,她昨天又失了控——根本不是感冒——却丝毫没有想到要向您求援。她毕竟只把您当做'完美偶像'看待。”
      冷知水攥紧塑料袋,闭眼做了个深呼吸,用此刻能发出的最镇静的声音回复,
      “好了,同学,如果你信任我,今晚天黑后还在这里等我,等我下午下了课,去办完一点私事,想托你给她带样东西,希望她看过之后心情能有所改变。这段时间,我就不去增添她的烦恼了,还要靠你多照顾。”
      苏蓓盯着她异常惨白的脸色,闻此言,炽热情绪减退了些,狐疑地"哼"一声答应。

      手里年糕已经凉透,冷知水神情不属,折返到食堂微波加热。转动的倒时指针,将记忆也倒带。入职的早几年,她曾多次收到过学生的情书。学生性格有所差异,慎之又慎地处理,还是造成过很多不愉快。她焦头烂额,疲于应付,甚至严肃反省过自己是否有举止不当之处。
      有一回,刚改好一封情书的回信,恰巧听同事们在办公室闲聊八卦,谈到隔壁校某系某某教授因为和学生发生了不正当关系,被老婆揭发大闹到学校去了。
      “听说那个学生是知三当三啊。”
      “他老婆把聊天截图都曝光到教师群了,确实是那女生先挑的头,不过老家伙一直也没明确拒绝,半推半拉的。”
      “他不同意能走到那一步吗?简直败坏教育界风气。”
      “小丫头也自食其果了,在校外租的房里要跳楼,被邻居及时发现才解救下来。”
      “没在学校跳可真是谢天谢地了!学校最怕这个。”
      “害,她还敢去学校吗?不过听说她痴心一片,坚持声称和那老头是什么灵魂伴侣,生错了时间的苦命鸳鸯...奇葩。”
      冷知水默默地听,深感不适。她无法参与评价,但从中得到了启发。随后的学期,她都在左手的无名指上带着一枚内圈刻有鱼形纹饰的戒指去上课。起了效果,好久没有情书再出现。

      直到今天。

      她垂眸望着空空的无名指,想问世界到底怎么了,总是反复丢出雷同又难以解决的麻烦。人跟人之间到底要怎样相处,才能不互相伤害?人类社会究竟要怎样发展,才能不给大多数人留下情感创伤?
      也许她根本不适合当老师,或者更有自知之明一点说,要搞复杂人际关系的地方,都不适合自己生活。

      指针复位为零,“叮”的一声提示音,将思绪也复位当下。冷知水拖出烫手的食物,竞走返回办公室。

      “你可总算回来啦!”
      “抱歉,路上遇到学生耽搁了。”
      她把表皮不酥脆的糯米条放在向阳办公桌上。
      “看看这是啥!”
      向阳没有急着宠幸那份迟到的小吃,高高举起手中一大杯深绿色液体,笑得眼角皱纹重叠,
      “乖小渔女儿亲手做的果蔬汁,哈!我得永久珍藏起来!”
      “但愿你不是要放在办公室里珍藏吧?”
      冷知水闷声打趣一句。
      她转头发现自己的工位桌上也摆了杯一样的,端起来,揭下杯口的便条,
      “果然没吃早饭吧(皱眉小鱼简笔画)!”
      “洛渔去哪儿了?”
      “去教室了。”
      她点点下巴,埋头深深吸了一大口。

      瞟眼墙壁上挂钟,离1点还有16分钟。冷知水不急不慢地收拾书本,翻出包里备好课件的U盘。给邻座建议,
      “向老师,你还是尽快喝了吧。”
      “‘喝’还是‘不喝’,这是个问题。”
      “回头让洛渔把配方写给你,每天都能喝到同款,新鲜的。”
      “啊,这倒也行。”
      妈粉患者在极度纠结中看到了明路,终于迫不及待,又极其吝啬地吸下了第一口,
      “嚯,真不赖!”
      “我上课去了哦。”
      “好,哦,对,年糕钱转给你。”
      “不用不用。”
      “嘿嘿,等着,请你吃好的。去吧去吧。”
      她摆摆手,端着饮料,背包出了办公室。

      面迎冷风慢慢逼近教学楼,离打铃还有4分钟。

      仍不着急进教室,侧身闪进走廊交叉口的卫生间,把见底的饮料搁在洗手台上一盆绿萝旁,再把自己锁进其中一个狭小的独立空间。

      还有3分钟。

      她鬼使神差地抽出支撑盘发的乌木发簪,浓黑长发如瀑布般坠下。
      拧开簪尾,缓缓旋转,拔出嵌在外管中开了刃的迷你双刃刀。
      不由自主伸出左右手手腕,细细比对一番,心无旁骛地挑出一条中意的纹路。长久以来以足够的忍耐力与自制力囚禁住的怪奇心理在这一刻叫嚣作祟,心脏中沉睡多年的黑血在久违的召唤中张开双眼,狞笑着,仿佛下一秒就要顺着那道纹路越狱出来。
      “为什么人如此脆弱,为什么人总是堕入无明的陷阱,为什么人都执着于自身的匮乏,而忘记所拥有的..这些来自地狱的病因竟能如此轻易地在我们的种群中爆发,传染开来..”
      “盲目的,愚蠢的,不知好歹的人..”
      她喃喃自问,犹如梦呓。
      恶魔的舌尖舔在皮肤的时刻,门外突兀地传来一声喊话,明亮高昂,
      “谁的饮料!还要不要?不要我收走了奥!”

      "不对,我在干什么,我和她不一样,和她们不一样。我要彻底改过不是吗?"

      冷知水猛然惊醒,插回发簪暗刃,拔了门栓,披头散发地冲出去。
      “是我的..!”
      她从打扫阿姨手中夺过饮料杯,双手抱着护在怀里。
      “吓我一跳!不好意思啊,我以为没人要的。”
      身材胖墩,面容红润的阿姨拍拍胸脯大喘气,看了这个冒失鬼一眼,便拎着扫帚簸箕,摇摇晃晃地走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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