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渔得水》竹吾鸟

37、你要我和家人彻底断绝关系？ 刺青

　　“我去她家看看她吧？”
　　洛渔开口表示。
　　"现在?"
　　"嗯!"
　　冷知水不置可否，先回消息同意批假，慢慢踱步到楼梯口，才说，
　　“那我和你一块去，晚课前应该来得及回来。”
　　打字询问学生今天是否在家，方不方便过去家访。

　　“谢谢老师关心，不过我家今天确实不太方便..抱歉，能改到下次吗？”
　　“老师放心，我没事，只是普通发烧，烧退了就能回去上课了。（奋斗拳头）”
　　她们走到楼下，收到了何同学的婉拒。

　　“要不，您把她号码推荐给我吧，我来加她试试。”
　　洛渔不放弃。小荷妹妹此刻的心态，身体状态，被被迫暴露在大众讨论之中的无助和恐慌，她深有体会，她觉得妹妹的假装"没事"，拒绝帮助，更是需要关注的危险信号。

　　“行，发给你了。”
　　"好的。"
　　女演员立刻掏出手机，发送了添加好友申请。
　　等到两人坐上车，准备随时出发，申请也没有通过。她又将手机壳一角抠开，喃喃自语道，
　　“小荷妹妹..一定要看开啊..”

　　冷知水支着胳膊，单手托腮，望向窗外，一角灰蓝色天空，纤尘不染，没有半朵云，却又像全是云的构成。脑中闪出几个画面，她的脸色随即变得和天空一样暗沉，扭动了钥匙，说，
　　“还是要去一下的，不能拖。”

　　导航到外环别墅小区，和保安报学生家门牌号，出示校园证件道明来意后，被放入。在何晓荷家高大气派的大门旁，洛渔按响门铃，末了没回应，她大力拍了拍黑门板。

　　许久，门终于开了，开了一条缝，出现在眼前的不是意料中的任何一张面，洛渔手悬在半空，存疑地打量着来开门的人。

　　“你是谁？”
　　开门人先发起疑问。

　　“打扰，我是小荷妹妹的朋友，请问她现在还好吗？我们可以进去看看她吗?”
　　冷知水探头盯了下门缝里的脸，回忆片刻，记起来了，
　　“同学，你认得我吧，何晓荷请了病假，我不太放心，过来看看。”
　　“哦..！冷老师啊，刚没从显示器认出您，小荷她刚吃了药睡下了。没什么大碍，用不着老师特意赶来一趟。”

　　来开门的苏蓓语气礼貌，但仍把着门沿，显然有不想让来访者进门的意思。
　　“她真的没事，就好了。如果有紧急情况，需要帮忙的，可以打电话给我，小荷有我联系方式。”
　　双方对峙半分钟，冷知水打消继续强行介入的念头，拉了拉洛渔，说。
　　“好的好的..您请回吧。”
　　苏蓓的神色有所松弛，瞧一瞧看起来不甘心的另一个访客，勉强保持微笑，坚持送客。
　　“那我们走吧。”
　　冷知水于是牵着洛渔的袖口，拉她转身离开。

　　目送二人上车开走，苏蓓方关上门。
　　她脚步轻缓地走回学妹的房间，坐进床边的扶手椅里，朝卷在被子中，却不曾睡去的伙伴交差，
　　“都走了。”
　　“嗯。”

　　“唉。”
　　床边人重现愁容，深深叹气，接上因来访者打扰而中断的话，
　　“你这是干嘛呢，总是这么..对待自己？”
　　她把“糟践”两个字咽进了肚子。
　　被子里人没有回答。

　　苏蓓站起来，走到桌前，用脚勾出下面的垃圾桶，将桌上一堆沾着血的纸巾和纱布一股脑抹进去，弯腰扎紧垃圾袋口，拎到卧室门外，丢在墙角靠着。

　　再次返回卧室时，她不客气地掀开被子一侧，拽出病患缠了层层白布的手腕，检查没有洇出血色后，说，
　　“你上次怎么跟我保证的。”
　　虽是责备的口吻，却克制着，不让声音听起来过于严厉。
　　依旧没有得到回话。

　　“你爸说了什么时候回国吗？”
　　“昨晚打电话来说这几天回来，今天又打电话说不回了。”
　　“这么大的事，他还不管？他也不担心自家女儿——”
　　苏蓓忍不住气恼的情绪了，愤愤不平地在床边桌边来回走着，
　　“这么不负责任的男人，生孩子干嘛？！”
　　她把“活着干嘛” 仁慈地留住不说，
　　“还有那个女的，这么久了，连个道歉的影子也没有。”
　　“你妈也是，就算在办时装周，打个电话的时间总有吧？”

　　何晓荷艰难地翻了个身，朝床里阴影处背过去。

　　对上她裸露在外的凌乱后脑勺，苏蓓霎时偃旗息鼓，有些懊丧地搓搓脸颊，蔫蔫地道，
　　“我去看江姨的汤熬好了没..”
　　她抬起沉重步子，离开卧室，发现江姨已从厨房出来，站在楼道里，交握双手，忧虑地望向这边。

　　“小苏，荷宝宝怎么样了？”
　　她默声摇摇头。
　　“这个时候，只有指望你了，每次只有你劝她还听一点，其他人见都不见..！你说这咋整？哎呦！”
　　“江姨您别急，我反正学校没什么课了，就在这儿陪着她，等她心情好一些，再跟她商量那件事。”
　　她做切手腕的动作，扭头看卧室房门，问，
　　“排骨汤炖好了吗？”
　　“好了好了，你端进去给她喝吧！”
　　江姨连忙拿围裙抹抹手，踅回厨房，盛出一大碗热气腾腾，放了滋补中药的浓汤，递给病人在这种时候唯一不排斥的朋友，含着泪花道，
　　“我家小荷就拜托你了！”
　　她交过汤碗，举起袖套抹眼泪。苏蓓稍稍安慰她几句，便捧着汤小心翼翼地回房间。

　　连喊几遍，被子里人都未有反应，苏蓓在床头柜放下碗，单膝跪到床上，俯身去看。何晓荷紧闭着眼，呼出的灼灼热气闷沉沉扑到她的前额。
　　“坏了，烧还没退啊..”
　　她把病人翻过来正躺着，塞好被子，又里里外外地打水拿毛巾给她敷上。忙了半天，终于感觉她呼吸安稳平顺了些，脸上的红晕逐渐褪去，她才靠坐在床头休息一下。
　　“你是不是非要折磨得我寸步不离地守着你才开心。”
　　低头盯着病患的睫毛，她无可奈何地隔着一层梦境传达自己的心声，
　　“你肯定会说，‘又不是我叫你守着的’吧。不过，我知道，你是多么坚强懂事的小朋友..”
　　她在无可奈何中更加无奈地察觉到了气馁，自言自语，
　　“但这次我还是很生气。”

　　“渴..”
　　病患微弱无力的声音像一缕缥缈烟气上浮到她耳畔。苏蓓慌忙站起来，去端床头柜上的保温杯，倒了半杯温水，扶起学妹的后脑勺。
　　何晓荷配合地喝下，眯开眼，
　　“学姐..你回家吧。我真的已经没事了。”
　　“你上次说'真的没事'，到今天才过了多久？能不能有点志气啊，何晓荷同志..!”
　　闻此言，病患扯开一个绵软的微笑，
　　“你看..”
　　她慢悠悠撩开被子和一截上衣，露出苍白到血管可见的肋间皮肤上一块青黑色的猫咪花纹，
　　“我已经很有志气了，不是吗..？你说每当想划手的时候，不如刺一个图案，能过过瘾还不伤..咳咳..”
　　她止住咳嗽，费力地抬眸，仰望衣柜顶上那只大皮箱，勾起了当初在收到这个生日礼物时是多么震惊的那段回忆，
　　“你看..还有这里..”
　　她慢慢地又褪下睡裤一边，露出左侧大腿上半截皮肤，那儿卧着一朵花瓣纷繁的墨色荷花。
　　“快穿好，别冻着了..”
　　苏蓓根本不敢欣赏，快速把她裤子穿好，上衣塞好，扶她躺下，被子重新掖好。
　　“下次难受了，你刺我吧，技术这么强，不用可惜了。”
　　她用玩笑掩盖内心的烦乱。
　　“可是我感觉不到疼，就不算数。”
　　“听我惨叫，你不心疼吗？”
　　她斜扯嘴角，忍不住摸一摸病患头顶的碎发，将它理顺。接着换上了严肃面孔，正正经经地说，
　　“你这样是不行的。就算你再怎么试图要心里的疼痛转移到身体上去释放，也根除不了它啊。因为根源不在你身上，你懂吗，根源在那些你无法掌控和改变的外在环境，你越执着，越将自己与永无止境的痛苦捆绑在一起了。除非你真的，'嘎'——一了百了——但是，真能一了百了吗，人生真能因为□□的毁灭就消失殆尽吗？你和我，都相信，不是这样的。”
　　她深深看着学妹的眼睛，
　　“所以你干嘛还不放手呢？把一切让你非要通过自残寻求短暂慰藉的人事物，通通都放掉，不好吗?”
　　“你要我和家人彻底断绝关系？”
　　“不是，我是让你放弃对‘家人’这个概念的执着。”

　　何晓荷若有所思，又似乎无所思索地望着她发怔。

　　“家庭如果不能作为后盾，也没必要让它成为攻击自己的利剑。我肯定你可以戒掉自残，是因为我知道你已经在人生中找到了更健康的爱好，刺青不算啊，我都有些后悔了..这且不说。你还有更健康的追求，远大的理想，不会真的跌入无望深渊，甘愿自我了结的。你有知识，有感受美的能力，有对真理的追求，你知道这个世界上不可能每个设定都恰好如意，你知道我们没有权利要求世界什么，只有保护好自己的心。所以，别那么局限，何晓荷，你的世界并不是从一而终的悲剧舞台，就算是，结局理应更壮阔，更感人，更有价值，而不是缩在被窝里，被几个摸不着你的敌人就打败了。要像你自己连载在杂志上的小说那样，从每一场莫名其妙的灾难中站起来呀——”

　　“学姐，别说了..!我有点饿，想喝碗汤..”
　　病人自己撑起了身子。
　　“好，好..！哎呀，凉透了，我去给你热一下。”
　　苏蓓不知道这段滔滔不绝能起到多少作用，但学妹要吃东西了，应该是好征兆。便端起排骨汤往外走。
　　“等等，能下点面条在里面吗？”
　　“好，没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