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渔得水》竹吾鸟

36、密码是？ 数学课

　　次日清晨。
　　像往常一样，冷知水早早醒来，从窗帘缝隙渗进来的光线还没染上色彩。

　　掀开被子翻下床，把脚塞进拖鞋里，拉开房门。

　　循规蹈矩洗漱完毕，打开手机，发现洛渔的消息在一小时前就发来了。

　　“冷老师，您猜怎么着，真神奇，那个录音居然真的一夜之间修复好了!跟原话一模一样。”
　　她嘴角扬起一丝笑容，回复，
　　"真好。"
　　结果对面迅速地有了回音，
　　"您要来我这里吃早饭嘛?(猫猫大厨表情包)”
　　昨天洛渔回房间后，冷知水将自己的面吃完，舍不得把她的那份倒掉，现在还冷藏在冰箱里，准备今天当早餐的，听邻居这么说，她望一眼冰箱，然后，发了个"嗯"过去。

　　刚准备敲门，门开了，洛渔挂着两只熊猫眼笑着与她打招呼。迎进门便接着说，
　　“夏清姐告诉我，是因为有粉丝直接发了原音频给她。”
　　“哦..小渔在Y大的粉丝不少呢，有刚好路过的，也正常。”
　　冷知水摸摸鼻子，心中默默为今天的第一个谎话忏悔。
　　“无论如何，事情能这么快解决，那位小粉丝真的帮了大忙啊。"
　　"嗯..嗯。"
　　"夏清姐说要请人家出来吃饭答谢，对方还没回。"
　　冷知水下意识把手插进口袋里，反应过来后，没掏手机，光光的抽出来，跟她进了厨房。灶台边已经漂亮地摆放了两盘中西结合式早餐。
　　"所以，你昨晚果然又没睡吗？"
　　冷知水低头欣赏，抬头关注到她不免显出倦态的五官被一层异常的兴奋之光摄住，转而问道。
　　"哈哈..早上没课，吃完马上去补觉。中午我打车去学校。"
　　"没事，我早上也没课。等你睡醒了一起吧。"
　　洛渔没睡着，一方面自然是因录音曝光而心烦，另一个原因是她面前的这个人叫她意乱了。昨晚不仅证实了《绯色往事》的原型是自己，还意外得知她崇拜的作者本人居然是她体操时期就认识她的老粉?久久盘桓于心的迷题的答案叫她既感到开心，又有些惶恐。
　　冷老师对自己究竟看得有多深，"解剖"到了什么程度，才能够挖出她不敢直面的内在的黑暗，她的分裂和矛盾，愤怒和悲观..
　　更让她脊背发麻的是，既然她已经将她看得那么透，怎么还能装作完全陌生的样子，与戴着"正常人"面具的自己和平友善地正常相处的?她又为什么要瞒着她?如果说这全是出自"爱"，那么爱着她的阴暗面的她，究竟又是怎样的存在..?
　　甚至李思弋临终前的魂魄一度被唤醒在这具身躯里，一种封印住的嗔恚心蠢蠢欲动，一种仿佛被玩弄了的羞耻感攫住神经。她裹在被子里，想，那位对她无时无刻不温柔体贴的"偶像老师"也许也是一张"面具"，她迫切地想要破解她面具下的真容，她身上的密码，她还需要找到一个令自己心安的答案。

　　可是真的面对冷老师，却一点质问也发不出。冷老师给她的感觉没有任何改变。女演员逐渐神经松懈，一夜没睡的影响加速显现，抓着叉子的手颤抖一下，"啪嗒"，叉子掉落到了地上。

　　冷知水赶紧弯腰拾起叉子，
　　"吃完快去睡觉吧，身体真的熬不起的。"
　　一阵透支后的头晕目眩袭来，洛渔两脚发软，音调发飘地回答，
　　"我还是起来再吃吧。冷老师，你先吃。"
　　"也行。"
　　老老实实被搀到卧室，一头倒在了床上。

　　冷知水帮她盖好被子，脚步轻柔地到窗边拉上帘子。随后走出卧室，去吃洛渔为她俩准备的早餐。
　　毫无困难地解决完盘中美味的食物，她端起咖啡杯，点开手机，翻出偶像经纪人的消息，盯着屏幕半晌，却一言不回地退了出去。
　　咖啡也喝得一滴不剩，她起身，用保鲜膜包好洛渔的那份，进厨房洗干净碗，便悄声儿回到自己宿舍。

　　时至近午，冷知水放下论文，给隔壁拨电话喊邻居起床。拨通后，又提议道，
　　"要不你今天别去学校了，好好睡一天。"
　　"不行，不行..说好了要去体验一次Y大数学公开课的，我期待了好久.."
　　女演员打着哈欠下床，甩甩脑袋赶走瞌睡虫。
　　"好吧。那我到楼下等你，不着急，你慢慢吃好饭再下来。"
　　"嗯..!"
　　洛渔很早给自己定了规矩，私人感情和工作是独立的两码事，绝对不可以互相妨碍，现在到了学校，还是一样，私人感情绝对不能影响到学习。睡了一觉后，躁动混乱的心也平复了大半，所以，她先锁住无数疑问，慢条斯理地换衣服，细嚼慢咽地享用早午饭，背包下楼，一如往常，坐上冷老师的车。

　　她虽然决定要坚守原则，但毕竟近在咫尺的这位却完全深不可测，无法捉摸，比自己还能演，还能忍，心湖不能不起涟漪。

　　察觉到情绪又要泛滥，她深呼一口气，闭目养神。

　　冷司机不打扰乘客，敬业地开车。
　　女演员默数着拐了几个弯，估计快到学校了，睁开眼，在车开到目的地前一条商品街的时候，请司机停车，
　　"稍等一下，我去买个东西。"
　　不一会儿，冷知水见她从茶叶行拎着两盒茶叶出来。
　　"这是给保安师傅的。"
　　"你不用这么破费。"
　　"一点心意，应该的。"

　　冷司机抿嘴笑一笑，继续启动车子，绕道往学校西门开。保安师傅遥望她们靠近，急急跑出门，也是挂着一对儿黑眼圈，憔悴不堪地告知停下车的人，
　　“冷老斯！监控系统确斯被黑了，报警电话已经打了，在等处理结果嘞。”
　　听如此说，冷知水按住副驾驶上洛渔的胳膊，蹙眉道，
　　“这样学生的安全存在很大隐患啊。”
　　师傅搓搓手，满脸为难的神色，无言辩解。洛渔还是把谢礼从座位底下拿出来，越过冷老师，隔着车窗递过去，说，
　　“叔叔，就交给警方吧，这件事的责任主要得由肇事者承担，跟学校关系不大，我们等着好消息。”
　　“哎呀，不能收..不能收..”
　　保安师傅连连摇手。
　　僵持片刻，冷知水接过礼品袋，
　　“那您先拿着吧，等有结果了，电话通知我一声啊。我们待会儿就有课，要先进学校了。”
　　“哎，好好..！”
　　师傅捧住她塞来的茶叶，退后一步，目视她们通行而去，祈祷事情能圆满解决。

　　到停车场，洛渔想起了这件糟心事的另一个受害者，感叹，
　　“不知道小荷妹妹怎么样，现在的情况，她应该挺不好受的。”
　　“要不你问问她吧。”
　　冷知水刹住车，顺手将手机递给她。
　　“好的。密码是？”
　　“哦..是你的出道日。”
　　女演员咬紧下唇，暂且不追问，解了手机，蓝色大海的锁屏后面接着出现自己的剧照，在发梢位置找到了通讯软件，点开，置顶是一条小鱼符号，下面有几十条学校群消息，穿插广告推送，再下面是"学生何"的聊天框。
　　“小荷妹妹——
　　打下四个字，她把称呼改了，
　　"小何同学，你还好吧?"
　　发送过去。
　　等到黑屏，都没有收到回复，屏幕却接着亮起，跳出条“影波姐”的消息，
　　“小水，明天你要去看母亲对吧？需不需要姐陪你？”
　　她原封不动地念给了冷老师听。冷知水默想下，开口，
　　“你帮我回，‘谢谢，我明天一个人去就好了，不用担心’。”
　　女演员侧头盯着她，手指不动。
　　“我说和你一起去没有关系吗..公司那边？”
　　洛渔收回目光，撅着嘴巴开始打字，小声嘀咕，
　　“这有什么关系...娱乐圈打工人也有交朋友的权利吧。”
　　冷知水眉眼一弯，
　　“好，那你改成‘我明天和一位朋友一起去看母亲’。”
　　洛渔点点头，照做。接着秒收几条回信，
　　“你啥时候交了这么要好的朋友，除了我？”
　　“伤心了（哭泣表情包）”
　　“是那位洛小姐吗？”
　　“（呲牙表情）”
　　她把手机递还给原主人，扭头看向车窗外。冷知水读完，只回了个微笑表情，便按黑手机塞进口袋里。

　　“要我陪你去上课吗？”
　　"冷老师，您.."
　　洛渔欲言又止。
　　"怎么了?"

　　您能不能别装了。

　　话到嘴边，女演员却戴上她最好看的"面具"，扭回头，露出招牌笑容，
　　"您喜欢我吗？"
　　"啊.."
　　冷知水被猝不及防的问话重创，瞳孔放大，张口结舌。
　　"很难回答吗？"
　　"不..不是..我觉得..很难有人不喜欢你.."
　　"我没问别人。"
　　"我..."
　　"3，2——"
　　"喜欢..!很喜欢..你是我生命里最重要的人..!"
　　"那为什么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您不说?"
　　女演员到此时彻底放下了防备，大胆追问。
　　"因为我觉得，我们不可能..有什么工作合作伙伴以外的发展。没想到你..."
　　"我也没想到，嘿嘿。"
　　她速速收起"面具"，换上发自内心的最真诚的笑容，补充说明，
　　"我也没想到'我的偶像爱上我'这种情节会发生在现实中的我身上，我真幸运。"
　　"啊?"
　　"冷老师，我们试试吧?"
　　"什么试试..?你是说，你也喜欢我?"
　　"不明显吗?我可是为了您.."
　　她咽口水，吞掉后半段话，不想给冷老师负担，改口道，
　　"总之，我非常崇拜您，也想要一直，一直陪伴您。"
　　冷知水开始觉得这是一场梦了，也许从昨晚回宿舍后她就没醒过来。
　　猛地拍拍脑袋，却触感清晰。
　　又伸手想探探眼前的洛渔是不是真的，被她一把拉住，
　　"走吧!一起上课去啦。"
　　女演员在这短短的时间里想通了一件事，不管冷老师是怎样的存在，她是能够理解她，包容她的"同类"，而她因此也更想要去理解她，探索她的世界，更想要守护她。

　　"嗯..好。"

　　冷知水如在云里地下了车，脚不着地跟在戴上口罩，渔夫帽的洛渔身后，融进了人潮中，进入理科大教室。
　　两人选后排靠窗的位置坐下，没有引起任何的注意。

　　主讲教师踏铃声而来，洛渔马上像小学生一样两手交叉，端端正正放在胸前桌面上。冷知水不自禁笑了，手则缩到课桌下，不受控地悄悄打开手机摄像头，小心记录下这个侧影。

　　讲台上的老师没有废话，直接开启关于纯粹理性世界的讲述。那是冷知水自上本科开始，便基本与之划清界限的平行世界。除了写小说需要穿越进去查找素材资料，她就一直与它敬而疏之，隔岸相对。不到十分钟，教室里萦绕的冗长男低音在她耳朵里就降级成了一串无法解读的一维符号，与暗夜窗台边淅沥的落雨声没有什么不同。
　　她朝后坐了坐，找到舒适的角度，侧趴在课桌上，眯起眼睛，看着同桌认真听课的侧脸，就那样放弃自主意识地盯着。

　　随后直到下课铃响，洛渔才将身旁睡熟的人轻轻拍醒，带着一脸满足，收起一沓物尽其用的草稿纸。
　　“今天是个好日子，心想地事儿都能成...”
　　边哼着歌儿悠哉悠哉收拾，边盘算着下节课再溜进来。
　　冷知水转转脖子，舒缓过渡一下。浅梦消失殆尽后，怀着十二分的尊敬，问道，
　　"你都能听懂?"
　　"百分之八十吧。"
　　"真厉害。"
　　"嘿嘿，爱好而已。"
　　"在这方面，你是我的老师。"
　　"不敢当，不敢当。"
　　她们背包并肩走出教室。

　　“哎，你们吃到今天的大瓜了吗？叔圈儿的那个贾一谦，被爆是骗婚渣男艾..”
　　同学们的八卦声飘了过来。两人默不作声，对视一眼。
　　“看到了看到了，他女儿还发了暂停工作休息声明呢，八成实锤了。”
　　“是不是前两天到我们学校进修的那个？”
　　“就是她。”
　　“说实话，我都不知道娱乐圈还有这号人，她爸倒是挺帅的.."

　　冷知水顿住脚，掏手机低头查看，何晓荷的回复消息显示在了屏幕上，
　　“冷老师（抱拳），明天的课我想申请病假。请假条我留到您桌子上了。”
　　她不想传达给洛渔，让她的..女朋友担心。消息已被伸过头来的她看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