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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你这是准备做什么的? 实验室(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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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受伤吧?”
“火是他们放的?”
“他们人去哪了,还回来吗?”
接下来,无论冷老师问什么,洛渔都只顾哭泣,拼命摇头,不知道是真的在回答,还是因为放任持续负荷过载的大脑暂时停机而做出的无意识回应。
发问的人怔了一下,于是也不再追问了,只将下巴轻轻抵在她微微发汗的额角上,任由这个伤心的小人把自己抱得越来越紧,衬衫领口都被她汹涌的眼泪打湿。
“哎呀,情况还好!”
教室里传来保安吴大叔如释重负的喊话声。室内并没有起火,唯一的火源正搭在窗台上熊熊燃烧着,将一片暗沉的红色映射进来,照得房间光影憧憧——看来只是一个求救信号。但火源附近,靠近后黑板的几张课桌上,还三三两两摆放着大小不一的玻璃瓶,里面盛放着一些透明液体或是细腻的黑色粉末,有的瓶子已经开了盖,旁边摆着一只烧杯。虽然不能将它们全部辨别出,但吴大叔还是立马警惕了起来,
“老汪,先别检查电灯开关了,赶紧去拿灭火器!这里到处都是化学危险品,搞不好要爆炸的嘞!”
“好嘞!”
紧接着是一阵匆忙急切的脚步声和裤腿刮蹭桌椅发出的刷刷声。
教室门外,冷知水就那样略微僵直地站在走廊上,给洛渔当人形支架兼擦泪手帕,安静不语,耐心地等待着她心情平复。实际上她也有些惊讶和不知所措,不知道洛渔这次到底受了禹城那帮人什么样的欺负竟会哭得如此伤心,汗泪齐下,上气不接下气,浑身抖得就像要散了一般。戏外镜头前的她从来没有表现出这样的一面——即使是接受关于黑评恶评和各种谣言的不怀好意,过于犀利的采访时,她也不曾低下头或暗淡了眼神里的光。她给公众表现出来的心理素质过于强大,以至于连冷知水这个自认为合格的忠粉都有点忘了,此刻站在自己面前的,伤心透顶的大明星,也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二十几岁小女孩,在看不见的幕后,也有着和所有普通人一样的情绪。
“噗呲——”,干粉喷物扑灭火苗的最终乐章在夜空中奏响,教室内外陷入一片黑暗。
两位保安放下灭火器材,一位心有余悸地靠在窗边粗喘着气,另一位举起手电筒大跨步到走廊上检查电闸。很快,教室又重新亮起了刺眼的日光灯。
大哭声戛然而止,连一丝抽泣的过度也没有。洛渔像是被按了暂停键一样,先前死死抓着冷老师袖子的手有些尴尬地放松了力度,冷知水不知怎的也有些紧张地屏住呼吸不敢动。
迟滞了半晌,洛渔忽然跳开小半步,低头用手捂住自己的脸,带着浓重的鼻音开口道,
“我又给您添麻烦了冷老师!”
“没有..你没事就好..”
“我..我还情绪失控了..像小孩一样,太不懂事了..还..还弄脏了您的衣服,您不会嫌弃我了吧!小荷妹妹说..”
“嗯?”
“说您有洁癖,也不喜欢和别人肢体接触..”
冷知水沉默了一秒,然后举手摸了摸领口上的那一大片湿润,又摸摸被衣领黏住的湿湿凉凉的脖子,不动神色地咬了一下下嘴唇,喉咙有些发紧地回答道,
“是吗,我怎么不知道——”
她忍不住下移视线盯着面前的人从指缝间露出的红扑扑的脸颊和长长的,低垂的,还挂着小水雾的睫毛,突然妈粉之心爆棚,
“你本来就是小孩子啊,哭很正常嘛。再说,谁规定大人不能哭了,伤心了就是要好好地哭出来,谁不给哭就是不讲人性,孔子他老人家伤心了也哭呢!”
冷知水一心护崽,最后一句不免说的有些大,不过洛渔“扑哧”一下笑了出来,透过指缝悄悄抬眼想偷看冷老师现在的表情。
那个表情真的既认真又大义凛然,在她眼里竟然十分可爱。
自己不在公众面前示弱,一方面是因为经纪人给她看了太多圈内人被扣上“卖惨”高帽的案例,另一方面是她自己的性格使然。在面对外界强压打击的时候,对方越是嚣张,她越能保持镇定,因为她心里清楚,破防是最没用的,那只会换来故意抹黑她的人虚情假意的安慰,或是更幸灾乐祸的嘲笑,而让真正爱她的人担心,愤懑。所以她宁愿把自己伪装成一个坚不可摧的勇士,一个刚强得让一些头脑缠脚布的男性路人觉得失掉了可爱气和女人味的女子。然而,让洛渔事后自己都觉得惊讶的是,所有的这些伪装,在今晚见到冷老师的那一刻全都土崩瓦解了。她在妈妈面前都没流出来的眼泪,却在身旁这位自己珍视,敬佩,但不甚了解的人前面宣泄一通。
冷知水没再追问她哭的原因,想让她自己倾诉出来。然而洛渔擦干眼泪放下手,却又突然想起来另一件事,她抱歉地看了看冷老师,手指头指指教室,然后赶紧跑进去去收拾那些瓶瓶罐罐。
冷知水从后面跟了上来。
“你这是准备做什么的?”
她只瞅了一眼桌上的玻璃瓶,便惊慌失色地问洛渔道。
“当时一心想要逃出去,所以就想配个炸药把教室门炸开..但是我忘记了比例了,原来剧本里都详细写过的..”
“辛亏你忘了!你知道这有多危险吗我的渔啊!片场那是演的,这可是来真的,弄错一步你都能把自己炸飞!”
洛渔吓了一跳,显然还没意识到自己可能差点酿成一场多么严重的惨案,她有点懵,然后埋着头小声地辩解,
“我..我是一时冲动,后来冷静下来了,想想顶多就是被关一晚..所,所以..”
刚擦干的眼眶又有点想掉眼泪的欲望,恢复平静的嗓音又带上了哭腔。见她这个样子,冷知水又于心不忍,怀疑自己是不是态度太激烈了,但她还是觉得这不是一般的小事,怎么想都非常的后怕,
“还好没事,下次也请你一定要冷静,以自身安全为绝对的前提,包括不可以轻信他人,好吗?我相信你的。如果你真的因为这个出了什么事,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宁愿从来没有写过那本小说。我唯一的希望就是你能平安,快乐,顺顺利利地度过这次进修。还有进修之后的日子,都要平安快乐。”
“啊,这怎么还有一个人啊?!”
没等洛渔红着脸回答,吴大叔在靠近讲台的窗边发现了陷入半昏迷状态的贾青蜓,他大喊一声。蜷缩着靠在墙脚的贾青蜓上身只罩着一件薄薄的紧身白毛衣,脑袋垂在肩膀上,碎发遮住了眼睛,冻紫的嘴唇微微抽搐着。
“同薛,同薛,你还好吧?能听见不?”
冷知水皱眉扭头看了一眼。此时回到教室的汪大叔见状也赶紧上前,弯下腰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又扒扒她的眼皮摸摸她的额头,
“应该只是发烧了。来,俺们给她抬到医务室去吧。”
两人刚把病员扶起来,她醒了,微眯着眼斜睨了他们一眼,又无力地歪过头去,牙缝里蹦出一串模糊不清的字眼,
“你们又要把我带去哪儿...放开我...放开我...”
“你说啥?..哎呀,同薛莫怕,俺们不是坏人。现在带你去看病,不要怕奥。”
“衣服呢?你的外套在旁边吗?”
神志不清的贾青蜓不听这话还好,一听到“衣服”二字,又咸鱼打挺,卯足了浑身力气,瞪着眼朝洛渔和不远处窗台上那堆焦黑的残骸努努嘴,大嚷,
“烧没了呀!我和姓洛的猜拳输了,她把我衣服当燃料烧了,呜呜呜秋冬限量款啊...哇——你们破学校赔得起嘛!”
洛渔朝冷老师身后缩了缩。两位保安大叔相视一觑,看到这位同学如此虚弱还凶神恶煞的样子,倒是放心了许多,应该确实没什么大碍。不过其中一位还是主动脱下自己的军大衣给她披上,安慰她道,
“没四了奥,得亏你们两个女娃脑袋瓜机灵,知道主动求援,要不然还真不晓得要找你们到什么时候呢。对啦,关你们的人上哪去了?”
“跑了,说明早天亮前回来。”
“好,好,俺们到时候一定第一时间抓到人扭送给学校,严肃处理!来,现在先赶紧送你去医院,身上都烧烫了。”
说罢,贾青蜓被两个保安大叔架着,冷知水和洛渔默默无言地跟在他们三人身后,一起下了楼。
众人先直奔24小时校医室,给贾青蜓挂上了点滴,然后商量好留下冷老师陪伴两个学生,保安大叔们则回到监控室调取证据上报学校。
在经受了身体和精神上的双重折磨后,此时已经烧成清蒸虾头的贾青蜓很快又沉沉睡昏迷过去了。保险起见,冷知水还是请校医检查了一番洛渔的身体,发现确实都无碍之后,也给她申请了一张小床,让她躺下来休息休息。
床上的小洛同学乖乖躺好,把被子四面裹得严严实实的,鼻腔里充斥着淡淡的消毒水气味。
她的脑袋陷进蓬松的纯白大枕头里,只留出一双微微红肿,湿漉漉的眼睛盯着床边的人。
冷知水被她盯得耳垂有些发烫,
“怎么了?是不是想问我怎么知道你在实验室的?”
被子里的人小小地点头。
看着她可怜巴巴的样子,冷知水不忍心再说她什么,
“这次是碰巧,我围巾落在办公室了——嗡嗡```”
话没说完,她感到口袋里手机在震动,没有起身,掏出来看了一眼号码,接通,
“喂,师傅,监控查到了吗?”
“冷老斯,坏了!那段监控是黑屏,肯定是被小孩搞破坏掉了,怎么办?”
“...先别着急,我再了解一下情况,您稍等。小渔——”
冷知水这次语调轻柔地对床上的人又重新问了一遍先前在实验室没能得到确切答案的那几个问题。
受害者洛小渔这次听清了,拉下被子认真回答起来,
“情况有点复杂..禹城那两个人好像对我很有意见,和自家公司的人也有矛盾。今晚把我和贾青蜓骗去教室,拿造谣的视频音频威胁我们,逼我们答应一些不正当要求。”
她无奈地撇撇嘴,接着又道,
“要是不答应那些要求,就把造谣的视频音频发给娱乐媒体。”
“造谣的可信吗?你不如现在直接向公司反应,让公司来解决?”
“啊..”
她迟疑了一下,内心里觉得整件事还是越少人知道的越好。不过眼下似乎也没有其他更好的办法了,就算把那两个疯子喊过来对质也是没有用的吧,他们如果死不认账还好,但万一猖狂得就是不愿意删视屏,再一个恼羞成怒,当场发给媒体就麻烦了。
风险太大,还是选择保守路线。洛渔细想一番就朝冷老师点点头,起身披上外套下了床,然后拿着手机到隔壁病房把病人摇醒,跟睡得发懵的小贾同学商量,
“你现在要不要把视频发给你老爸,让你们公司处理一下?”
“啊?我不要,我不想这么快就和那老东西挑破我知道他是gay这件事啊,还要解释翻他日记本什么的...”
贾青蜓白眼一翻,想都没想便一口拒绝。
稍微了解情况的人都知道她讨厌他爸,恨他,简直像是有不共戴天之仇,但他们都当那是青春期叛逆的表现。是,那确实是其中的一个原因,尤其是在她得知了父母之间的婚姻只不过是一场骗局之后。但其实贾青蜓自己更明白,她远离他,表现出来的所有轻蔑和冷漠,都是源于心底里对那位名叫“父亲”的人深深的畏惧。他从来没有动手打过她,甚至没有用稍大的音量在她面前吼过,但就是那无时无刻不彬彬有礼的语调,那任何情况下都不咸不淡的说辞总是让她头皮发麻。
她感受不到父亲对自己的喜欢——吃穿用度上的一掷千金不算,谁知道那不是出于他本人的虚荣心呢。甚至在翻到那本日记之前,贾青蜓一度怀疑过这个男人是否真正拥有一丝属于正常人类的情感。
但是她需要他,也需要这个家,需要它的钱,需要她的那个小窝。她向来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上学时期混来的那点三脚猫功夫,连供她上街要饭都要不得。
“那你还有什么办法嘛?”
洛渔一心低着头给经纪人编辑消息,文字框里删删添添,听贾青蜓拒绝,有些急了,抬头瞟了她一眼。
“还有几个小时天就亮了。”
“哎呀!别催我!烦死了他妈的,管好你自己的事儿就行了!”
洛渔打字的手滞留在空中。半晌,她转身带上门回了自己的隔间。
冷知水挂完保安师傅的电话,一直留意着隔壁房的动静,见洛渔满头黑线地走进来,仿佛是早就准备好了一般,将手机递给她,
“把何筱荷找来陪她吧?”
洛渔神情一亮。
对哦。自己本来就是因为考虑到小荷妹妹才好声好气地去找那个混蛋商量的,不然谁管它禹城是死是活啊。
不过接到手机后,洛渔总感觉哪里怪怪的,
“艾?冷老师您怎么知道她们的关系的?”
冷知水早编好了借口,先不管它听起来像不像,反正是一本正经地回答道,
“哦,之前因为何筱荷自残的事情,我又找她谈过几次话,她大概和我说了一些家里的情况,还有最好的朋友的背叛什么的——就是隔壁内位。所以有些印象。”
洛小渔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丝毫没有起疑,按通了冷老师准备好的号码。
“喂,小荷妹妹,睡了嘛?你现在方不方便来一下学校医务室?贾青蜓发烧了。”
“那个人的事跟我有什么关系,拜拜。”
“艾——别挂!她..她刚刚躺在病床上,意识模糊,但...但一直念叨你名字,对,一直喊一直喊,你确定不来看看她吗?”
“...”
“知道了。还有别的事吗。”
“没了。哦!还有...额,等你来了她会和你说的。”
“知道了,拜拜——呃,祝冷老师晚安。”
电话挂断。
“怎么样,来吗?”
“...她没说...应该吧。”
洛渔耸耸肩,听着那头的挂断声。她把手机还给冷老师,摸了摸鼻尖。
想想能帮忙的自己基本都做了,剩下的也管不了什么啦,免得自讨没趣。
“我们走吧。”
“啊?不等小荷妹妹来了吗?”
“这里有值班医生,贾青蜓没事的。你饿了吧,我们去吃点好吃的。”
我们去吃,真正的‘和朋友之间的聚餐’。
冷知水在心里想着,拉起洛渔的手走向医务室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