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渔得水》竹吾鸟

31、开什么玩笑？ 实验室

　　贾青蜓的离开比她的出现对洛渔造成了更大的刺激。可她扪心自问，如果刚才的情形重演一遍，大概率她还是做不到充耳不闻，作壁上观。但究竟如何跟夏清姐报告好呢，实在头疼。逞一时口舌之快，却让公司蒙受损失，也并没有实质性的帮到小荷妹妹，得不偿失，不明智之极。

　　何晓荷闷头跑到楼梯口，侧身见同桌没跟上来，又踅回来，把她拉起，
　　“别管了，先上课去。”
　　“小荷妹妹，这下我惨了..”
　　女演员眉头堆得像小山，张着两只水汪汪的大眼，望着她。
　　“你又没说错，怕什么？”
　　“怕她去公司告状，回头整我公司啊。”
　　“整你公司？我看她不会的。以我对那个人的了解，八成回公司上表演课去了。”
　　“啊？”
　　“那个人从小吃硬不吃软，好好说话没用，骂她一顿反而服你。”
　　“所以你是故意那样说的，激将法？”
　　“嗯，差不多吧。”
　　“好吧，吓死我了。那你..还好吧？”
　　她是指贾青蜓突然宣露的家族秘密有没有让同桌受伤？
　　“谁知道是真是假..除非她把日记本拿给我看。”
　　何晓荷其实心里已有八分相信童年玩伴，或者说相当于半个亲姐妹的话，却还不愿承认，更不希望让外人相信是真的。
　　洛渔点点头，没再继续多说，和同桌一起沉默地回到了教室。

　　后半堂课，演员同学整个人瘫在椅背上萎靡不振，何筱荷虽还能勉强坐直，但心思显然常常在知识的汪洋与烦恼的支流间游荡。冷知水没办法为担忧偶像而牺牲掉其他同学的时间，只好暂且不去看她，依旧专心讲课。
　　下课铃响，她如释重负，关掉设备，在黑板上留作业，余光冷不丁瞥见教室前门外抱胸站着两个青年，一男一女，面孔都有些许熟悉，通身的大牌和从头到脚自命不凡的嚣张气焰与贾同学如出一辙。
　　难道又是禹城的小明星？

　　那二人没等洛渔收拾好背包便径直闯将了进来，堵在她课桌前。单边打黑耳钉，身着银灰色运动套装的男生先痞里痞气地开口，
　　“耽误前辈两分钟。”
　　洛渔闻言，抬起头，望着来人，不明所以，云里雾里地问道，
　　“你们是？”
　　耳钉男不急着报家门，转眸子淡淡扫视一圈从四面八方投来的八卦目光，待人群中有人认出了他，并兴奋地小声呼喊他的名字时，他才恢复自信，甚至恢复得过头了，像皇上问候大臣一样对小粉丝点头微笑，然后又如纳西索斯临水自照般俯下自认为俊美非常的头，凑近前辈耳畔，低低地说，
　　“这里不太方便，请洛前辈跟我们出去一趟吧。”
　　洛渔寒毛倒竖，直要推开眼前这个没分寸的讨厌家伙，他的肩膀已被身后一只手迅速地拉开，
　　“不好意思，洛同学要跟我到办公室一趟，有什么事，你们换个时间再说吧。小荷，你也来。”
　　耳钉男脚步踉跄，抓住桌角才没摔倒，火气直冲脑门。站稳后，却发觉身前的老师头上窜起比他的还高的“火”，乖乖收敛了表情，慢吞吞从口袋中抽出手，摆出行礼的浮夸姿势，
　　“老师好，我们是代表禹城传媒前来贵校交流学习的艺人，我叫吴超，她是我的搭档张蕾蕾。是这样的，我司的贾前辈不久前在校园里和洛渔前辈发生了冲突，牵扯到我方的名誉权问题，领导派我们来了解了解情况。”

　　冷知水挑眉，
　　“贾同学今天刚到校园，两位同学在我的课堂上才第一次见面，怎么可能有机会发生什么冲突呢，对吧，洛渔？”
　　“对啊对啊，应该是你们弄错了..我跟贾小姐关系挺好的，说起来我跟她还算半个合作伙伴呢..”
　　洛渔原本心虚，听了冷老师的话之后便壮着胆子，打算干脆死不承认装傻到底，反正对方也没拿出证据。
　　禹城二人组见状，脸色阴沉下来。耳钉男接着道，
　　“前辈，我劝你还是好好回忆一下吧，这件事情让我们领导大动肝火。我就直话直说了，侮辱我司艺人就等于侮辱我们公司，事儿闹大了，龙跃小作坊不会好受的。”
　　“哎！怎么能叫‘侮辱’呢？我只不过给了她一点小小的建议，完全谈不上侮辱你们公司啊！”
　　“前辈这是承认与青蜓姐私下见过面了？”
　　“..好，好，我承认，是我说话欠考虑..先出去吧，后面还有人等着上课呢。”
　　见周围看热闹的人走了一拨又来一拨，更有好事者在举着手机拍摄，洛渔越发着急。虽然对方空口无凭，可她现在同样拿不出证据自证清白，只怕会越描越黑。洛渔不愿意让冷老师卷进自己招惹的是非中来，请她先和小荷妹妹回办公室，表示最多花几分钟，解释清楚之后就立刻去办公室。
　　何筱荷本想留下来帮她说话，但转念，跟他们解释还不如直接去联系贾青蜓，毕竟洛渔是因为她才沾上了这遭麻烦，必要的话她还是会拉下脸，打破僵局去找对方理论的。
　　冷知水则攥紧口袋里的手机，回答，
　　“好，我等你。”

　　三个演员还是来到了紫藤架下。
　　“我不知道贾小姐都跟你们领导说了什么，但我发誓，我绝对绝对没有说过任何越轨的话，更不存在所谓的‘侵犯名誉权’。贵公司是业界巨擘，我向往还来不及，怎么可能会当着你们当家艺人的面出言不敬呢？”
　　吴超和张蕾蕾彼此看一眼，轻蔑地笑了一下——就那个没用的女人，也配被叫当家艺人？可他们有个原则——内斗不耽误抗外，对外还要演出内部十分团结的样子，
　　“呵，谁知道某人心里是怎么想的，有些菜鸟，稍微飞高了一点，就以为自己是凤凰了呗。实话告诉你吧，不管你说了什么，贾公主生气了是真，贾公主生气了，贾董跟着生气了也是真，贾董一生气，搞你龙跃那堆破铜烂铁还需要理由吗？”
　　“跟我公司一点关系都没有的！要多少钱，我赔给你们就是了。”
　　“呦，‘一人做事一人当啊’，不过，可惜了，禹城出价，你赔不起。别慌，想不牵扯到其他人，可以，只要——”
　　“什么？”
　　张蕾蕾仰头乖张地看着她，开口，
　　“青蜓姐也说了，只要你洛渔肯主动退圈，她就既往不咎，当作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你那小破公司自然就还能平安无事地在娱乐圈混口饭吃。”

　　“开什么玩笑？”
　　洛渔浑身猛颤，震惊得瞳孔扩大，拳头紧紧攥住，
　　“我干什么了，为什么就这么跟我过不去？！让我跟她谈谈！”
　　她明白了，和这帮蛮不讲理的土匪礼貌沟通简直是浪费时间。

　　她只是依旧不明白，非常不明白，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

　　一直以来都是这样。

　　明明她一丝损人利己的念头都没有起过，明明她只是想站在绿布前，舞台上，仔仔细细背好每一句台词，认认真真做好每一场演出。
　　明明她从不抱怨，从不愿回忆提及那些没休没夜关在练习室累到昏厥的日子，不愿回忆提及上台前饿到眼冒金星，红毯上在零下的寒风里强装镇定的经历。
　　因为没必要，那些都是她作为演员，作为艺人的本分，既然决定要发那一份光，就得忍受那光芒带来的灼烧。
　　但是现在，所有的回忆都像是浪潮褪去后慢慢暴露在沙滩上的小小贝壳，一点一点割着她的脚尖，她感到有鲜血流出，却并不觉得疼痛难当。
　　真正让她难以呼吸的，是随之从看得见，看不见的地方刮过来的旋风，那是很多人的嘴巴，无数人的键盘，共同演奏出的对她无端指责的旋风，对她不加掩饰的咒骂之风，撕也撕不掉的标签之风，捕风捉影编造莫须有罪名的中伤之风。
　　而现在，又多了一个，比之前所有的都更险恶，更无理——她只是暂时脱去演出服，坐进课堂，面前却跳出人来指着她的鼻子说：你得退圈。

　　有一瞬间，她感觉自己要被刮倒了。

　　吴超冷漠地打断洛渔的思绪，
　　“请问洛大明星，你有什么资本跟我们谈条件？”

　　洛渔聚焦了眼神，脑海中慢慢浮现出那个秘密，嘴角抽动。但小荷妹妹的脸随即跟着浮现，于是她摸摸眼角，平缓而冷静地说，
　　“我自然有，关系到贾青蜓，和你们禹城的形象，若不想弄得两败俱伤，最好安排我和她面对面谈一次。”
　　讲到这里，她不免觉得奇怪，难道贾小姐就不怕逼得她“狗急跳墙”，反咬一口吗？可眼下没有时间容她细细深究。
　　“你等等，我打个电话给她。”
　　张蕾蕾掏出手机，背过身走远几步，拨通了一个号码，
　　“喂青蜓姐，我是蕾蕾。是这样的，姓洛的说....什么，千万不能让她把秘密泄露出去？嗯，好的...好好，你今晚就回学校是吧？好...行，我看Y大的实验楼就挺合适，那里晚上有门禁，一般不放学生进去...没事儿，陈老师已经把钥匙给我们了，让我和超哥去多做几次实验...行你放心吧，那就这么说了，好...”

　　“喂，你，青蜓姐同意面谈，今晚8点，学校实验楼，到时候我和超哥带你上去。还有，她说只能你一个人去啊，别想耍滑头。”

　　洛渔与二人分手，眼泪终于忍不住，拖着步子慢慢往西楼方向走，越走越委屈得无以复加。
　　唉，待会儿又该如何向冷老师解释呢？
　　想想又把眼泪擦干。

　　半梦半醒地来到了办公室门口，何筱荷眼光灵敏，看见了她，从里面小跑出来，拨拨额前刘海，小声问，
　　“他们没刁难你吧？”
　　“没..就问了我几个问题，没对我怎么样。”
　　女演员习惯性不分享坏消息。
　　“那就好..额，还有..”
　　“嗯？”
　　“..没什么，你进去吧，冷老师等着你呢。”
　　何筱荷咬咬牙，把害怕洛渔泄密的隐忧咽回了肚子。又或许，那在禹城早就不是秘密了。她错开身，将办公室门让出。
　　洛渔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冷老师，我来了。”
　　“回来啦。”
　　冷知水起身迎接她，
　　“误会都解开了吧？”
　　“嗯..嗯。”
　　“那过来把这份课件一起看一下，刚才课堂上没听懂吧。”

　　洛渔攥着衣角的手微微一颤。

　　冷老师什么都没问，还像往常一样，沉静如绿竹的身形笼罩在淡色的深秋日光里，目色温柔。
　　好像根本没有插曲发生，好像耳钉男给自己扣上的罪名根本不值一提。

　　“好的，老师！”
　　她松开衣角，强打起精神，向办公桌跑去。

　　两个学生埋头课本，听冷老师重讲了课堂内容，临近中午，何晓荷出于对老师的感谢和对同桌的歉疚，要请她们去吃午饭。
　　“我不饿，冷老师您和小荷妹妹去吧。我上图书馆坐会儿。额，那个..今晚我约了朋友聚餐..就不搭老师的车了，聚完餐，我朋友会送我回宿舍的。”
　　“什么朋友？”
　　冷知水竟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
　　“啊..”
　　洛渔有些不知所措。
　　“哦，不是，我的意思是——”
　　冷知水默默拜托自己的大脑约束约束嘴巴，不要那么快做反应，她不是偶像的什么人，人家的私生活她无权过问，因而改口，
　　“和什么朋友都玩得开心点，有需要随时联系我。”
　　说完，双手抓起桌上的一沓论文塞进背包，掩饰尴尬。
　　“嗯..好的。”

　　到了食堂，才反应过来，刚刚应该问一问洛渔怎么不饿，考虑到她今早经历的事，后悔起不该把她丢下。心里的不踏实感让本就没什么胃口的身体更加抗拒食物，但看一看旁边排队打饭的何同学，知道她隐忍不发，维持正常的样子需要付出极大的努力，便不好意思临时变卦说她也不吃了。
　　端盘子坐下，顾虑着不要又说错话，只选择学习话题与学生饭桌闲谈。沉默的间隙，却听学生主动说，
　　“洛渔姐中午不吃饭真的没关系吗？”
　　“那我再问她一下。”
　　冷知水抓住机会顺势拿起手机，给洛渔发消息。囫囵连吞几口菜，收到了回复，
　　“冷老师，我真的不饿，也不用麻烦你们给我打包啦。（小猫鞠躬表情包）”
　　“好的。你注意劳逸结合。”
　　“收到（小猫敬礼表情包）”

　　师生二人于是安静地吃完了剩下的午饭，因为冷知水心不在焉，何晓荷也没有力气再多说一句话了。

　　饭后，就在食堂门口分了别，冷知水匆匆赶回办公室，抓上笔记本，背上包，接着下楼往图书馆赶。刷进大门，从一楼开始寻找新同学的身影。
　　最后在三楼自习室找到了她。
　　她松口气，没有过去打扰，默默坐在斜后方的位置，推开电脑，摊开作业。

　　整个下午，新同学起身了两次，冷知水也跟着起身了两次，不是她变态，非要连去洗手间也偷跟着，主要怕她回来发现她。钟敲过四点半，新同学再次起身，冷知水以为是赴约的点儿到了，心中纠结还要不要继续跟下去。可见她仍然没收拾东西，只带了水杯去打水。
　　接着坐到五点半，六点半，七点..
　　她发觉有些不对劲儿。

　　七点半，新同学终于慢吞吞将书，笔收进背包。
　　冷知水连忙拿上自己的，轻巧而飞快地提前一步下楼。

　　室外寒风袭人，她拉紧围巾，立在图书馆侧面阴影里，答应自己，暗把她送到校门外便不跟了。
　　等待几分钟，从门里走出十几对儿裹得严实的同学，洛渔低头缀在尾巴上。出乎意料的是，她没往日常出入校园的东大门方向走，反而转上回西楼办公室的路。冷知水一头雾水，隔着几米远的距离，不叫自己跟丢。

　　结果抵达办公楼新同学还不停下，继续拐进楼后小道。再走，是Y大的最西侧，全是理科部实验楼，而西大门晚上通常是不开放的。她去那里干什么？
　　狭窄道路被两旁绿化带中散发幽暗光茫的路灯照得很不真切，夹竹桃枝叶交交叠叠，在夜风里影影绰绰。行人稀少，稍微沉重的脚步声都会被宁静放大，冷知水不敢跟太紧。

　　洛渔的背影消失在了小路尽头。

　　她加大步伐快穿出林荫道，恰巧看见最前一栋实验楼的前门缓缓合上，有两三个黑影遁入其后。冷知水呆愣片刻，随即胸前“唰的”冒起一团怒火，烧掉了半身寒气，最后关门的那个人衣服侧边有条银色反光带，在月光下同样看得清，冷知水不会忘记，分明是早上来找洛渔茬的社会人士。
　　难道事情没有解决吗？洛渔又为什么要瞒着她呢？
　　她的怒火有一部分不自觉地转向了自己，怪自己太迟钝，怪她没有让人依靠的能力，无论是何晓荷，还是洛渔，都宁可独自承受苦恼，而她只能睁着眼看她们走进命运的作者书写的恶趣味情节之中。
　　大门已经从里面自动锁上。
　　她拍拍胸口，强迫所有情绪先停下来——因为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里面有多少人，自己只有一个，赤手空拳，哪怕是老师，也不一定制得住可能的恶行。于是她立刻调头朝最近的保安室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