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渔得水》竹吾鸟

28、谁把你当狗了？ 小荷才露尖

　　“今天的戏剧赏析之前，我想先来简单聊聊我国古代文学史上一些臭名昭著的抄袭和剽窃事件，并请大家共同分析这样做的严重后果及不良影响。”
　　冷知水攥着红粉笔在黑板上刻下两个潇洒的正楷大字——“文偷”，转身一抛，粉笔被准确无误地丢回笔盒。
　　“南朝宋时著名志人小说《世说新语》，记载了我国文艺史上‘剽窃’第一人——西晋人士，姓郭名象，同时期，竹林七贤之一的向秀曾写作两篇庄子注《秋水》和《至乐》，未结篇便去世了，郭象不知用何手段，偷得两篇注，对其改头换面，署上了自己的大名发表。他远远不是个例，从古至今，像这样的文偷不在少数。为什么引出这段材料呢？”
　　冷知水低沉着嗓音，目光如炬，射出明显的鄙弃之色，
　　“因为我最近批改论文，就发现了此类让人痛惜的情况。个别几个，拿走别人辛苦努力的成果，据为己有，并且对这种强盗行径毫无羞耻之心——”

　　说到这里，贾青蜓的助理大喘着粗气将不知从哪里寻来的一把老板椅放在自家明星小姐面前，安顿好她，又转身出门为自个儿找坐具。

　　“学术不端，偷剽抢盗，对原创者造成巨大伤害不谈，单从剽窃者个人角度出发，无疑是一种自毁人格，无品又掉价的可悲行为。不是你的东西，拿到手里又如何？若能叫别人发现不了，也是一种本事，但大多数人，最后漏了馅儿，落得身败名裂，人人喊打的结局，后悔莫及——当然，毫无道德底线和廉耻观的人另当别论。”

　　助理也坐好了，举起袖口擦擦汗，又从帆布包里掏出本子和笔，抬头摆认真记笔记的架势。贾青蜓陷在扶手椅里翘起二郎腿，默默玩起了手机，倒安安分分没再生事。

　　但冷老师罕见的发脾气让讲台下的同学们都很不安，前排的噤若寒蝉，后排有几个偷偷拿手机互相发消息，
　　“是谁抄了多少，才惹老师这么生气啊？”
　　“反正我是不敢直接复制粘贴的..幸好我的还没交，回去再改一遍。”
　　“说的应该也不是我，我几乎没借鉴，就怕被批吹得太天马行空。整篇剽窃太脑残了，真有人这么干吗？”
　　“怎么没有哦，新闻上前几天不还报道抓到个盗取学生论文发表的教授吗。”
　　“简直蛀虫！失心疯了！”
　　……
　　洛渔抿着嘴，余光一瞥，发现同桌整个人就像被抽了魂，心想小荷妹妹如此优等生，绝对不会做出冷老师批评的那种事，她的脸色异常定是别有原因。随后果见她两眼无神地转过头，翕动着苍白干燥的唇瓣问，
　　“你能不能陪我去趟卫生间？”
　　“当然可以，走吧。你能走吗？”
　　洛渔猜测她可能生理期肚子痛，顺手从包里摸了片卫生巾往口袋里塞了作备用，更忍不住猜测也许就和卧室垃圾桶里的物件有关，格外关切地扶着何筱荷起身。两人悄声穿过过道，恰好贾青蜓一局游戏打完，抬眼放松，耳边充斥着破老师没完没了的絮叨，目光扫到同行，心虚之下心头火起，便动了下课去找找麻烦的念头，但待看清旁边的短发女生，满腔愤怒却一下子冻结住了。沉默片刻，关上手机，也站起身。
　　助理见此举动，不明所以地望着她。
　　“我去上个厕所。”
　　“哦，要不要我陪？”
　　“不要！”
　　“好的..”

　　“好，关于论文我就提示到这里。接下来我们观看一段视频。”
　　冷知水关注着三个学生，直到她们的背影消失在后门，皱眉操作鼠标。

　　教室外，贾青蜓两三步追上两人，从洛渔对侧抓住了何筱荷的手臂。
　　“好久不见，荷。”
　　何筱荷闻言，用尽全力甩开她的手，哆嗦着嘴唇一言不发。
　　洛渔见状，对退出几步远的贾青蜓没好气地问，
　　“你要干什么？”
　　贾青蜓轻蔑笑笑，
　　“我们家的家务事，用不着你管。”
　　说完继续不死心地跟上来，一把握住何筱荷纤细的手腕。隔了层薄薄的布料，感到那腕上似乎有道结痂的疤痕在手心里摩擦，略显惊讶，歪头盯了盯她。

　　“呵，什么家务事，你想多了吧。我跟你没有丝毫关系。”
　　何筱荷还是甩开手。
　　“对不起，荷。我来Y大，就是专程来找你的。都是我的错，不该不辞而别。”
　　贾青蜓不仅没动怒，反而低声下气地一个劲儿道歉。

　　洛渔在旁满头雾水。

　　何筱荷竟有些动容，终于愿意抬头看一眼贾青蜓，却见她卑微的神色陡然一转，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嘲笑，
　　“你还和以前一样好骗啊荷，哈哈哈，我怎么可能专程来看你，是你想多了吧。不过，你有一点说对了，我们之间确实没有任何关系了。”

　　何筱荷明显受到了严重打击，一踉跄，倒在洛渔身上，眼泪霎时爬了满面。
　　“这里是学校，不是剧组，想演戏请回去！”
　　洛渔支着小荷妹妹，压低嗓音冲贾青蜓呵斥，也顾不得经纪人的嘱托了，
　　“别在这儿吵嚷，有什么到外面解决。”

　　三人很快来到教学楼外广场上的木回廊。廊上紫藤花早已落尽，剩下干瘪的枯藤在秋风中盘枝错结，地上黄草一片。

　　“护花使者，送到这儿差不多得了吧。剩下的事情我想单独和荷聊。”
　　“别走。你要说就说，不说我们回去了。”
　　何筱荷用力抹掉眼泪，拉住洛渔，不让她离开。
　　“好好，我就怕在外人面前给我们两家丢面嘛。不过，既然你不在意，我也不在意，那就没什么好顾忌的喽。”
　　贾青蜓伸手扯下节枯枝在手里把玩，
　　“看来你也不想活啦？”
　　眼神瞟了瞟何筱荷的手腕，见她迅速拉下袖子遮掩，淡淡一笑，继而慢吞吞地拉起自己的皮草袖口，
　　“这有什么，给你看看我的。我们两个啊，本来就不该存在在这个世界上——你说那些男的搞同性恋就好好搞，还找什么女人形婚生孩子嘛，弄得最后多难堪。”
　　这话的威力好似凭空一颗炸雷，炸得何筱荷目瞪口呆，本就衰弱的神经彻底崩了，
　　“你在胡扯什么？”
　　“啊？你不会还不知道吧，我爸，和你爸，从前是一对爱得死去活来的恋人啊。迫于家族压力，才找了我们倒霉的老妈，勉强生两个娃交差。所以，我们两个——”
　　贾青蜓随意扔掉了那节破树枝，咕哝一句，
　　“算什么呢。”

　　洛渔三观都碎了，这是进圈子之后常有的，但还是茫然不知该做什么反应。何筱荷僵坐在石板长凳上，耳膜刺痛。良久，她冷漠的声音划破空气轻轻响起，
　　“所以，这就是你当初离开的理由吗？”
　　“啊？”
　　“大人的事，终究是他们的。我们被生下来，有幸长大，就是单独的，完整的个体了，你觉得这一切很恶心，想放弃，想划清界限，那为什么连我也要逃避呢？难道我和你不是一样的吗，难道这样我们不是只有彼此了吗？为什么你不能和我一起承担，却要断绝关系，连我你都不信任了是吗？小时候发过的誓，说长大一起逃离这个冰冷可怕的家，去只有我们两个人的地方快乐的生活，说好了你努力演戏，我努力上学，等攒够了钱就离开，这些你全都忘记了吗？还是说，都只是你贾大明星演出来的而已？”
　　泪水再次汹涌，声音越发失控，何筱荷埋头，大颗泪珠垂直掉落在地上，砸出一丛丛深色的花。

　　贾青蜓倚靠石柱，咬住牙，时而看着她，时而看看天，等她发泄完，松开，低低地说，
　　“你懂什么。你是高材生，上着顶尖大学，有无比光辉的前途。我呢？”
　　她苦笑下，
　　“不过废材一个。演戏演不好，心计手段也比不过娱乐圈那些会来事儿的女人。要不是有个好爹——呵，这我倒要感谢他，还叫公司养着我，随手抢几个代言丢给我，像给狗喂骨头一样。不接那些代言，我在公司连狗都不如，接了还要被所有人谩骂指责，说没能力，不要脸。所以我跟你，怎么可能是一样的呢？与其将来被嫌弃，不如乘早主动滚蛋的好。”
　　最后的尾音在迎面吹来的风中稀释殆尽。

　　“谁把你当狗了？你知道为了那些你轻轻松松拿到手的代言，我们这种从最底层开始努力的普通演员要付出多少吗？你知道你的公司为了栽培你又投入了多少金钱和人力吗？酒局上那些陪着笑脸，说破了嘴皮，不惜身体喝吐喝到断片，到了片场依旧低头谦卑地跟在导演屁股后面转的，在你眼里就只是会耍心计手段的女人吗？每个人都不过是在为自己的梦想拼命努力，而你就永远只会把自己放在受害者的位子上，心安理得地仰头躺着抱怨这个世界而已！”
　　洛渔也红了眼睛，喷完这番心里话，支撑双腿的全部力气都花光了，累得跌坐在小荷妹妹身边。

　　三个人久久都没再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