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渔得水》竹吾鸟

27、我应该认识你吗？ 小荷才露尖

　　再三争辩，冷知水到底比洛同学快一步付了饭钱，支付完后，笑着解释说，不在食堂，所以不算违背协议。洛渔咬咬嘴唇，出餐厅路上在想，与其提出补充条款，不如直接和冷老师建议开个共享钱包，那样未来相处的几个月就谁买单都一样了，不必再争得脸红。
　　想到说到，说到做到，女演员点开手机开始操作，而过了许多年“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和朋友们都“君子之交淡如水”生活的冷知水此前都没听说过有这种服务。等稀里糊涂听从洛渔的指令也打开程序，才发觉一丝后知后觉的惶恐占据了心头。

　　“现在很流行和朋友开通这个吗？”
　　“我也是第一次开。”
　　“啊..啊..？”
　　“我一般和朋友AA，不过，您和我不能算普通朋友。”
　　“啊？！”
　　“您毕竟是我的老师啊，给我提供莫大的教导和帮助，我真心感激您，请吃饭都是分内之事。”
　　“哦，是这个意思啊。”
　　冷知水当下从一惊一乍中恢复，收起了手机，也重新找回了定位，
　　“你能从课程上获得些许益处，便是对我最大的回报了。好了，不必再谈了。我们回去吧。”
　　说完，快步向前踏上扶手电梯。
　　“冷老师，等等——”
　　“那就AA，跟普通朋友一样。今天的账单是——”
　　真这么硬梆梆的说了，冷知水反而觉得很不舒服，而洛渔捧着手机，站在电梯上一级，看着她的回眸，没有接话。
　　“好，我跟你开共享钱包..”
　　“嗯嗯！”

　　周末过得比想象中更快，书未来得及翻多少章，工作日前的最后一个晚霞已悄然遍染天际。

　　洛渔放下教材，揉了揉发涩的眼睛，从书桌前支起身，拖着步子踱到窗边的豆袋沙发上，一头倒了进去。半晌，鼻孔蒙得难受，挣扎着翻了个身，眼神直愣地朝天花板仰面长呼一口气。

　　“好累..本宫从未如此疲倦过..来人啊！给本宫上杯茶！”
　　冷清的宿舍重新陷入了尴尬的沉默。

　　“哼，以我当年的盛势，三宫六院七十二妃谁不对我忌惮三分！如今被打入冷宫，身边儿连个侍奉的丫头都没有..皇上，你好狠的心！”
　　洛小渔瘫在豆袋里，对着空气指手画脚好一通，深深沉浸在自娱自乐里。却接着听到从不远处电脑上传来了一声提示音，
　　“您有一份新邮件，请查收。”

　　“啊，我就知道皇上不会抛弃臣妾的..定是派人来接本宫回府了吧，哈哈哈哈……”
　　艰难地爬起来，慢吞吞晃回书桌，伸手点开新邮件。
　　发件人：冷老师。
　　嘴角勾出一抹歪笑。
　　然而读完标题，她却惊得倒退了好几步，
　　“文……艺理论基础知识……点总结……啊，杀了我吧！”
　　洛娘娘捶胸顿足，神情极度痛苦。

　　半晌，她哭丧着脸，重新坐回了位子，
　　“有句话怎么说的来着——‘自己选的路，跪着也要走完’。呜呜，干就完了..”

　　第二天大早，宿舍的师生按照约好的时间在停车场会合。
　　洛渔昨晚一发狠，一下看书看到凌晨两点多，以至于向冷老师道早安的时候，还萎靡不振地睁不开眼睛。然而刚瘫进车里坐定，她又从背包里摸出了份厚厚的文档。教职工宿舍里配备有打印机，昨晚收到邮件后，她就自觉地印了出来。

　　冷知水双手搭着方向盘，瞧瞧副驾驶上看起来不太精神的洛渔，
　　“路上就别看了吧，会晕车的。”
　　见她蔫了吧唧地抬起头，望向自己，一脸茫然。洛渔的意识还未完全恢复，脑子里却仍不能自控地闪现着各种名词，什么“俄国形式主义”，“布拉格学派”，“新批评”……文学概念像浆糊般堵住了她的感觉器官，所以就没听清冷老师方才说的话。

　　冷知水皱皱眉，寻思是不是把小同学逼得太紧，都学傻了。伸手从她手中一把抽走文件，
　　“你再睡会儿吧，路上看不了多少。到了喊你。”
　　“好——”
　　话音落处，传来一阵鼾声。

　　对着那张秒睡过去的脸，冷知水感到有些五味陈杂。一分心疼，一分无奈，但更多的还是涌上心头的隐隐的骄傲。她很想摸摸洛渔那乖巧地贴在脖颈上的发丝，手悬在空中良久，却最终落到了座前暖气开关上，拧开，试试风力，便启动车子向学校驶去了。
　　待十多分钟后稳稳停下车，才又轻轻拍拍身边人的肩膀，轻声道，
　　“起床啦。”

　　“啊！几点了？！我要迟到了！”
　　副驾驶上的人前一秒还在酣睡，被拍的瞬间猛然惊醒，睁开双眼，从座位上弹了起来，一头撞在车前顶上。
　　“砰”地一声，两人都愣住。

　　两秒后，冷知水先反应过来，下意识伸手去揉洛渔微微泛红的额头，见她条件反射地溢出泪花，嘴角耷拉着。
　　洛渔彻底清醒了过来。额头的痛感没有很明显，和从前受过的伤比，简直不配用眼泪来宣告。额头上冰冰凉凉的手指的触感，是她此刻更强烈的感知。
　　“没事没事..不疼不疼..”
　　她仿佛是回应冷老师，又仿佛是自我安慰。大大咧咧地抹去从眼角流出的生理盐水。
　　冷知水闻言退回座位上。
　　半分钟后，关掉暖气，也仿佛是回应洛渔，也仿佛是自我告诫，
　　“我不该给你发那份资料，忘了你是会通宵工作的事业狂。”
　　“没..没有通宵。下次我会早睡的..”
　　“好。爱惜身体是很有必要的，其他都是其次。走吧。”
　　“嗯..”
　　两人各自拉开车门，秋风吹来，给两张脸颊降了温。

　　冷知水提醒自己不要太啰嗦，免得惹洛渔心烦，但还是忍不住于头脑中搜刮出些黄帝内经的段落，分享养生的观点，女演员频频点头，却有一半没听进去，一不小心就回味起了那手指的触感。
　　到教室门口，冷知水住嘴，洛渔也停下了回味，抓着书包肩带，冲向第一排小荷妹妹身边的空位，坐下，呲牙朝她问好。
　　“你和谁打架了？”
　　短发同学盯着同桌头上的包，凝眉问。
　　“没有，我从不在片场外打架——”
　　洛渔顺着她的目光，摸一摸额头，
　　“哦，这是我..出门..撞到门框了..”
　　完了，破相了，心里这才小小的哭泣起来，但转念，还好不是拍戏期间。
　　“怎么做到的，这么大的人？”
　　“哈哈..呜呜..”
　　女演员唯有报以哭丧着脸的傻笑。

　　放好教材后，举目四顾，没在人群中寻到那个人的身影。

　　改变主意了？

　　不来正——
　　“好”字还未浮现，连傻笑也笑不出了，嘴巴撅得更高，望着从教室门外又踏进来两个人。
　　一个身材高挑，束着高马尾，上裹白色皮草，下着粉色超短豹纹裙，光着一双腿，让人不知这身打扮究竟是冷是热。脚踩一双七八厘米高跟的白靴，肩挂一只爱马仕小皮包。通身散发着烧钱的奢靡气息，双手抱胸，嘴里嚼着口香糖，眼神居高临下地向面前的学生俯视过去。浓脂厚粉下，一脸不屑状。
　　另一个身材微胖，中等年纪，没猜错的话应该就是她的助理了。

　　教室里响起窃窃私语。何筱荷看到来人，竟一下子面失血色，僵直地靠在座位上，似被美杜莎的眼睛照射前，就成了石头人。

　　“同学，你不去坐下吗？”
　　冷知水左手插口袋，右手按开电脑，斜眼瞥瞥两人，见她们杵着不动，不快地催促。

　　“你不介绍一下我吗？”
　　豹纹裙理直气壮，扬着下巴反问老师。
　　“哦，你是新来的同学是吧。叫什么名字？”
　　“你不认识我？”
　　“我应该认识你吗？”
　　冷知水甚至懒得抬头去看她那张花了大价钱的脸，冷冷地说。
　　豹纹裙准备发作，身后的妇女见状，赶紧上前来解围，
　　“老师好，同学们好！我们来自禹城传媒，这位是贾青蜓小姐，相信大家都不陌生，贾小姐代言过众多驰名商标，是一位非常优秀的新生代演员。接下来的两周，请大家多多指教！”
　　说完，礼数周到地对着老师和同学们分别鞠了一躬。

　　“啊，我想起来了，苹果台那个牙膏的广告，是她吧？”
　　“哪个牙膏啊？哦哦！对，是她，是她，形象差得有点大啊..”
　　“我看是发型的原因，广告里没这么大的脑门。”
　　“嗯，我看也是。”
　　……
　　同学们讨论的声音扩散开，不太好听的话传到豹纹裙的耳朵里，让她原本玩世不恭的神色多蒙上了一层阴郁。不过，她很快忽视掉那些声音，又变得目空一切起来。

　　“好了，安静。我们上课。”
　　没等两人落座，冷知水便一脸严肃地捧起教材。
　　“喂，美女老师，没有位子了啊。”
　　贾青蜓在讲台下吊儿郎当地转了一圈，由于受过特殊训练，她能够熟练地把所有人观想成大头菜，逛完了，站在教室后面朝讲台大喊一声。
　　她的助理赶紧表示立刻去隔壁搬椅子来。

　　冷知水没理会两人，背身在黑板上写下了今日的课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