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渔得水》竹吾鸟

26、她是你朋友吗？ 小荷才露尖

　　先一步到达停车场，立在副驾驶车门旁，烟盒把玩在手里，始终没打开，远远望见洛同学，拉开了车门。
　　女演员迈开脚步小跑过去，脸色好似非常不好意思，反而跑到驾驶位，拉开车门，请冷老师先上车。
　　两人僵持不下，最后还是冷知水妥协了。

　　“今天学习辛苦了，奖励你吃点好吃的。”
　　都坐定后，各自系好安全带，冷司机将手放到方向盘上，故作轻松地说。
　　“那怎么行，应该我请，答谢老师。您想吃什么？”
　　冷知水沉默须臾，手指插进口袋，在烟盒上逡巡，忍了忍，没拿出来。洛同学的口气好像回到了初次见面的时候，她不敢胡乱揣测她的心思，只想打破这种拘谨的氛围，便发动了车子，说，
　　“那么，先去大学城逛逛吧。”
　　“嗯。”

　　“超越时空的深度链接究竟是一种怎样的体验？”
　　转过学校门前的红绿灯，冷知水以真诚的，请教的口吻问同伴。她果然放不下对那眼泪的好奇。
　　“嗯..忘记‘洛渔’，忘记与这个名字有关的一切，我惯用的方法是，假装自己失忆了，然后从剧本中找到关于身份的线索。”
　　“意思是，完全忘我，而不是从‘我’出发，假装变成另一个身份，去认识，探索一个新世界？”
　　“是的。”
　　“原来如此..”
　　所以说，即便能够演好崔笺云，也不代表她是带着自己的心去体验，而是‘自愿被角色夺舍’的状态？当回归“洛渔”的时候，角色的情感，并不能影响她自己的情感吗？
　　冷知水对这个结论感到既敬佩，又有些失落，同时又很庆幸。产生如此复杂感受的原因是，虽然不能确定她是否跟崔笺云同感，也不能说明那些异性恋角色是她本心的投射。
　　“不过，我虽然这么对自己定要求啦，究竟做到了几分，我也不知道。毕竟，完全忘掉自己是很难的，那是种最理想的状态。名字，年龄，最容易忘记，其次是条件反射的好恶，最难忘记的是最微小的东西，一些小的生活习惯，因为自己平时都注意不到。但这些小习惯镜头能捕捉到。所以，只有当我从镜头里，从观众的反馈中，完全了解了自己的种种之后，才能选择性忘记这些，才能更多地把自己让给角色，为剧情服务，而目前我的表演效果好坏，可能还是和我与角色本身的特质的重合度高低成正比的吧。”
　　女演员接着有些亟不可待地吐出这些话，害怕前面的发言对冷老师来说，对《双面密码》的原著作者来说，太自负了。
　　虽然导演和身边的工作人员都对她在剧中的表现甚感满意，直道她把李思弋演活了，但回想当初制片方官宣自己为《双面密码》女主角的时候，还有好大一批书粉跳出来，抗议说她不是这一角色的最佳人选，也有的说娱乐圈根本没有能胜任这一角色的演员，让女演员们知趣点，不要毁了原作。每位读者的心中都有各自理想中的李思弋，她也只能以自己有限的理解去诠释她而已。

　　冷知水的心态却因为这段话彻底乱成一锅杂粮粥，但混乱本身是个信号，提醒她先停下头脑中的各种想法——偶像的性取向对她或许没有那么重要，反正她也从来没有奢望过有一天能成为她的恋人。因此，能够面上维持正常表情，说，
　　“你太谦虚了。你做得很好。如果表演效果真的和你与角色特质的重合度成正比的话，那么说明你本身就是一个特别多元化，特别包容的人。你的潜力是无限的。”

　　洛渔听到冷老师的表扬，自然很开心，偷偷瞟了下驾驶座上的人，视线落到握着方向盘的手上，白皙的手背突出淡青色的经络。犹豫片刻，嗫嚅着问，
　　“冷老师，能否透露一下，李思弋这个角色，有原型吗？”
　　“啊，有的。”
　　“是..现实中的人吗？”
　　“嗯。”
　　“是您身边的人？”
　　冷知水转了个弯，继续回答她的追问，
　　“这个角色的原型不是一个人。创作之初，我脑海中有个明确的，唯一的对象，但越写到后面，越发不可控地转向了另一个人。”
　　她顿了顿，
　　“第一个原型，从前不是身边人，现在是了。第二个，从前是身边人，现在不是了。”
　　讲完绕口令，飞速又道，
　　“上次我说，如果能够重新改写结局，不会再把李思弋写死，其实最开始就没准备写出现在这样的结局。直到付梓之后，仔细回想一番，还是后悔这部小说本不该受第二个人的影响的。”
　　“第二个人在老师的心目中更重要吧？”
　　“再重要，也都是过去了，受过去影响，便失掉了纯粹的眼前。同时，也失掉了本可以更美好的未来。”
　　她不自禁侧头看了一眼洛渔，对视的瞬间，那双柔和的眼眸里似乎还藏有话语，没等洛渔读出，立即移开盯回路面。

　　洛渔思忖，难道影响了结局的人，也拥有那样的结局吗，又会是冷老师的什么人呢？
　　接着忆起她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冷老师好像对自己说过，李思弋这个角色是为她量身打造的，这又是什么意思？当初只当是鼓励，现在她却暗暗重新思量起来。

　　啊，好烦。
　　心跳逐渐加快，洛渔很想鼓起勇气大胆询问最初的那个原型是不是自己。会这么想当然不是因为她和李思弋的人生有什么重叠之处，实际上也不可能有任何重叠。但，不可否认的是，李的某些性格和精神方面的特征，或者说是缺陷，都和自己，太像了。
　　比如间接性躁郁，莫名地从兴奋之顶端瞬间跌至颓靡的谷底，比如在极度的自恋与自卑之间反复横跳，热爱万物的同时，又深觉世界毫无意义，荒谬至极……

　　不过这些，别人怎么会知道呢，尤其是先前与自己毫无交集的冷老师。她一向自诩隐藏得很好，一旦察觉到游走于失控的边缘，便迅速从人群中逃离出来，躲进自己一个人的小世界。体操时期曾经在网上开过一个小号，用作记录和宣泄。但在做演员之后，担心会暴露，引起不必要的麻烦，就很快注销了那个账号。
　　所以，冷老师怎么可能会知道，还以她为原型写小说呢。

　　想到答案万一另有其人，那就太尴尬了。
　　算了算了，如果冷老师想说，最终会告诉自己的吧。自作多情有害无益。
　　洛渔克制住了强烈的好奇心，转头望着窗外。
　　车来车往，灯影闪烁。

　　之后的车程，两人都很默契地保持安静。

　　直到到达目的地，洛渔才从游离的思绪中回过神来，决定暂时放下盘桓不去的问题，热切地主动提起待会儿吃什么。

　　两人最终在一家人不多的粤菜餐厅落了座。冷知水拿菜单，一口气报的全是洛渔喜欢的吃食，女演员小小一惊，心想冷老师竟然和自己的口味完全一致。
　　冷知水则难得的兴致高昂，她早就在各种采访中记住了洛渔几乎所有的偏好，终于有机会学以致用了。

　　不多时，一笼笼热气腾腾的精致菜肴就被陆续端上了桌。等冷老师动了筷子之后，女演员才满心欢喜地对美食发起攻势。冷知水吃下一只马蹄糕，看似漫不经心地新起了个话题，
　　“对了，下周我们班要来一位新同学，是你的同业。”
　　“是我的老朋友贾大明星吗？”
　　“你知道？”
　　“经纪人有和我打过招呼，没想到也来您的班上啊。”
　　“她是你朋友吗？”
　　“唔..反正她挺‘迷恋’我的，哈。”
　　洛渔苦笑一下，食欲瞬间降了大半。不过，转念道，为了一个“无足轻重”的人辜负一桌美食，岂不可惜？便又不在意地举起了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