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渔得水》竹吾鸟

25、她来做什么？ 小荷才露尖

　　回办公室的路似乎比往常漫长，冷知水步行到离目的地两百米远的小花园入口处停下脚步，朝里望去，散布在人工池塘边的五张长木椅只有最远的那张上坐着一对小情侣，头挨着头，手攥着手，四只脚乱踢对方的鞋子。她悄然走向第二张，拂去木板上几片落叶，坐下。深秋的风掠过水面，挟带着湿润寒气吹上岸，冷知水将围巾裹紧了，拉高遮住半张脸，双手插在口袋里，靠在椅背上。
　　其实，关于方才课堂上的那场对手戏，她也有两个疑问藏在心中，第一个由搭档的眼泪引发，第二个也是。
　　按照剧本，当时她也应该落泪，可是毕竟办不到，泪腺好像在适应了中年生活后就逐渐退化了般，身体无论出现什么情绪，都只会往下沉，沉到五脏六腑，被储存在某个看不见的黑暗角落，随着感知不到的代谢程序缓慢排出体外，而难以冲入另一条向上的，更高效快捷的疏通渠道发泄出去。当然，这只能作为没有完成剧本要求的借口。
　　所以，第一个疑问是，搭档的眼泪来自于怎样的一个源头呢？作为异性恋的她，真的能链接到为同性之爱垂泪的灵魂吗？还是说，那眼泪仅仅是专业技巧的展示，是优秀演员对感官拥有超乎常人的掌控力的证明呢？那眼泪里传达的悲伤确乎无疑，与《双面密码》最后一段拍摄时的绝望狂暴的悲伤不同，是种很安静，却厚重的悲伤，就像眼前的一汪秋水。倏然，更强烈的风自头顶后方吹来，大片落叶犹如翅膀烧焦的残蝶纷纷飘零而下，落在了肩膀，大腿，身旁的空位上，池塘中顷刻多出数只褐色小船，盖住鱼儿呼吸的涟漪。
　　冷知水盯着水面，思索第二个疑问：体验这些剧情，从而激发出伤感，以至于流泪，对演员来说是好的吗？如果种种剧情可能进一步在演员内心留下痕迹，造成某种长期影响的话，这些影响是好的吗？

　　邻座小情侣喊着“好冷”起身了，匆匆跨上草丛间的石头小路，杂乱的脚步由远及近，接着在身后由近及远，直到消失。冷知水无动于衷，仿佛已跟椅子融成了一体，化成一尊甘愿留守于此的雕塑。

　　来电铃声惊走了悬停膝头的飞虫，“雕塑”忘却眨动的睫毛闪了闪，焊接在口袋里的手指微微驱动关节，扣住手机，机械地伸出来，举着屏幕放到视线里——是办公室同事打来的。
　　“向老师？”
　　听对面也对她提出一个问题，
　　“冷老师，你收到通知了没？”
　　“什么..通知？”
　　“你快看看邮箱。”
　　“哦。”
　　她照指示缩小通讯界面，返回桌面，找到信封图标，点开，最新来信几分钟前刚发来，点进去，读到一半，皱起了眉头。
　　“看到了吧，又有社会旁听生要来啦。你怎么想？”
　　邮件里交代得清楚，张蕾蕾，吴超，下个月准备参演科研工作者题材的片子，安排去化学系学做实验，慕容羽，贾青蜓，孙圣金，交给文学院学习相关课程。
　　前三人的名字，冷知水毫无印象，但是第四个名字给她的双眉上了锁。
　　贾青蜓，那个一直欺负洛渔的霸道女？她来做什么？代言换人的内幕虽然没有大媒体会爆料，消息还是从旁门小道流出，对偶像深度追踪的粉丝基本都有所耳闻。
　　“冷老师？”
　　“哦，我没什么想法，听学校安排。”
　　“这几个来我们院的小演员是不是跟风小渔啊，都选了一样的课。”
　　“不知道，也许吧。”
　　“你不在办公室，我刚和黄老师商量，三个孩子就我和她分好了，你手上已经有一个了。”
　　“我倒是没关系，多一个两个学生也不要紧。你们先选，剩下的那个给我。”
　　“哈哈，晓得你肯定要这样说，那你能者多劳，辛苦一点了。我看小孙这孩子肉嘟嘟的，八成跟我投缘是个吃货，我就抱走啦。黄老师，你要哪个？...慕容羽啊，对，演的五四青年领袖我也觉得挺不错...那么，冷老师，中间的小美女就交给你，ok不？”
　　“向老师认识中间这个吗？”
　　“有点眼熟，记不清演过啥。哦..下面有介绍——一个也没看过呀。”
　　“我倒是看过一点。好吧，那就这样定下来了。”
　　冷知水不排斥分配的结果，是临时有了自己的私心打算。
　　“好，你不要勉强啊。”
　　“不勉强。..那个，我先挂了啊，向老师，有电话打进来了。”
　　“好，你挂吧，回头见。”
　　冷知水没撒谎，急忙挂断同事的，接通洛同学的来电。
　　“冷老师，您还在学校吗？”
　　“在的。你看完书了？”
　　“看完啦，我和小荷妹妹出图书馆了。”
　　“好，你饿了吗？”
　　“嗯！您呢？”
　　“我还好。你想去食堂吃点儿，还是，我们到外面去吃..”
　　“我都行的，或者晚点儿吃也行。”
　　“你同桌呢？”
　　“小荷妹妹说私家车等在门外了，接她回家吃饭，下次再和我们一起。”
　　“好。那，你直接去停车场吧，我也过去了。”
　　“嗯嗯，好的。”
　　冷知水捏了片腿上的叶子，在指尖揉搓，挂断起身，走出落日中的花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