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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燃烧 就算美可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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茧人族的毁灭堪称宇宙盛事。
仓颉古境向寰宇发布了帝子沧歌亲往黄金蛹,铲除余孽的影像。
当然,版本经过删减,只保留了帝子的英勇,略去了许多内容。寰宇之间,人心振奋,沧歌声名鹊起。
黄金蛹崩毁,意味着茧人族彻底消亡。
这次计划超乎想象得圆满,不仅夺回风雨杖,就连少仓帝的法身也得以回返。此役,仓境古境大胜。
画疆要忙的事就太多了。
屠疑真君调出日月眸的存档,开始删删减减。凝华上神和南淮君显然不太放心——黄金蛹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他夫妇二人难道还不明白?
尽管屠疑真君值得信任,南淮君仍然陪同他一并删减。
——既然是未来的弱水神君,总得有盖世功勋,足以震慑寰宇。这份影像,当然非常重要。
凝华上神陪着沧歌养伤。
说是养伤,但其实沧歌身上的罪孽丝都被水神冠净化,一些外伤对她而言,不足为虑。凝华上神守着医仙为她治伤,待到所有人都离开,她终于说:“此役之后,弱水大局已定。”
沧歌活动着手臂,道:“弱水神君之位空悬多年,也确实应该册立新君。”
“小心伤口,莫要乱动。”凝华上神拦下她的动作,老怀大慰,“只不知水神冠为何只剩半副。你且好生将养,若陛下传召,你也要谨慎作答。”
“这是自然。”沧歌正色道,“若师尊下令,我想亲自前往海族,迎回少神。”
“……”凝华上神被噎得喉头一哽,好半天,她说,“闭嘴沧歌!母神是说,为帝者寡恩,你效忠他不错,但你要知道,这世间真正可靠的,永远是权力!你只有握住这权力,才安全可靠。”
?沧歌抬头。凝华上神直视她的目光,苦口婆心、谆谆教导,“你即便再为他着想,也不可在此事上有分毫退让!”
“否则,你以为母神当初为何迎娶沱江府君长子?!”
“难道不是因为父神有沱江第一美人之称?”沧歌皱眉,多年以来,她一直认为自己的母神、父神恩爱无间。
“说的什么傻话?”凝华上神讽笑,“因为迎娶他,沱江会站在母神这边。沱江依附,整个淡水一族,都会站在母神这边。而他被削落职权,只能依附于我。我犯下任何错,他都必须无条件弥补。”
沧歌惊住。凝华上神摸摸她的头:“你记住,画疆天后之位,非是吉祥之物,看都不要看一眼。”
画疆,醴泉。
少仓帝换了一身淡金色浴袍,深紫色的灵泉没过他锁骨。他闭上眼睛,防护法阵全部开启,耳边只有泉水涌动,再没有任何声音。
——他剥离了两千多年的法身,竟然重回功体!
这是那个人带给他的惊喜。
原本他已经将此作为覆灭茧人族的代价。可现在,他的功体不再残缺,他的修为还能更进一步。
识海之中,法身与他融合。两千年的痛苦悉数平息,功体的漏泄也一一停止。他的刑期,结束了。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闭眼小憇。
黄金蛹的记忆一点一点汇入他脑海,他从旁观者,变成亲历者。那个人拔下他身上刑器,那个人喂他喝下一口热粥。那个人吮吸他的伤口……
法身的感受完完整整地传达——他感觉到,这个人恋慕他。
少仓帝嘴角微扬,竟然露出一个笑容。
画疆的繁忙和海族无关。
九溟有伤在身,不想使用鸡毛,所以她的坐骑依旧缓慢。
三天后,人间,碧落海。海风吹揉,白浪千重。
九溟返回时,整个海族能来迎接的全来了。这些日子她音讯全无,大家都担心坏了。三王侍立一边,海无脊更是直接站在她身后,俨然要随侍在侧,再不离开半步。
九溟这一身,实在是非常狼狈——她十指被大音希声琴弦割磨,血肉模糊。身上又全是逃离黄金蛹时末法碎片割裂的伤口。
有小妖说:“少神,您这些天去了哪里?我们还以为您……”
然而它刚开口就被打断,另一个小妖抢着说:“呸呸呸,会不会说话?我们少神吉人天相,才不会有什么意外。”
三王将小妖赶开,这才道:“少神刚刚返回,定是十分劳累。你等不得惊扰。”
九溟满心疲惫全部化归碧海,她笑着道:“本少神既然已经回来,你等且将货品挑捡一番。水心符也要检修。”
“少神放心,我等这就去办。”鲛王难掩欣喜,连声道。鲨王则是道:“少神和那蓬莱医仙的亲事……”
九溟面上笑容顿收,鲸王见状,忙扯了扯他,说:“急什么?闲杂之事,等少神休养之后再说。”
鲨王应了一声,陪着她回到少神殿。
“少神这一身伤,是否需要为您请一位医仙?”鲸王问。
九溟摇头:“文德大帝前去采药了。”
这话如同定心丸,三王互看一眼,躬身退下。
少神殿陡然安静下来。
九溟将一双鞋子随便踢落在地,然后她转过屏风,进到内殿。刚一进入,她就愣住。内殿之中,水晶榻依旧。然而,就在榻前,多了一副衣椸。衣椸之上,一条衣裙赤红如同燃烧的火。
这是一件嫁衣。
——纪凌子亲手缝制的嫁衣。
他在进入黄金蛹之前,将它送了过来。
九溟缓缓来到这团“火”跟前,刺目的红灼伤了她的眼。她伸出手,轻轻触摸,已经遗忘的回忆像是海滩上一颗沙砾。在遗落之后,重又被拾取。
那一年,蓬莱青要神君迎娶夫婿。
小小的木鬼长梦神神秘秘地跑来,悄悄地带她前去观礼。
两个小孩躲在角落里,偷看这一场盛大的典礼。
“如果以后成亲呀,我就要纪凌子大师亲自为我缝制一件嫁衣。”那一年,小小的她依在他身边,吃着蓬莱神族散发的喜果。
青要神君盛妆华服,灿烂得像在燃烧。
现在,这团火依旧如此艳烈,两千年日月更迭,故人时过境迁,而它不肯熄灭。
九溟怀抱着它,离开少神殿。
桐叶草堂。
远山积雪,药田依旧。九溟一步一步,踏临旧地。这一次,不再是虚无的幻境,却依然是注定落空的寻觅。
草堂没有病患——小槐医仙若是离开了,这里哪会有病患呢?
九溟来到门口,一眼看见上面悬挂的灯笼——白色的灯笼。
她脚步一顿,已经明白——有人已经先她一步来过了。果然,芦苇编织的草帘被掀开,里面的药童人人缟素,红着眼睛出来。
见到九溟,人人目光如刀。
两千多年,桐叶草堂的药童对她一向亲近,从未如此敌视。九溟迎着这样的目光站定。
安静。空气好像就此凝固。
半晌,伏苓说:“你怎么还敢来?是以为你做过的事没人知道吗?”
他的愤怒让他所说的每一个字都像嘶吼,然后,就是所有药童同仇敌慨。九溟明白了,她说:“有人给了你们黄金蛹的影像?”
“不然呢?你还打算信口雌黄,继续你的伪善吗?”有人大声指责。
“他担心你安危,不惜前往黄金蛹相助,你到底是如何蛇蝎心肠才能痛下杀手?”
“因为他阻碍了你讨好太古神仪,对吗?”
他们声声泣血,横加指责。就在此时,画疆向整个寰宇公布了黄金蛹覆灭的经过。
沧歌之名响彻寰宇。
各方首领此时方知当年茧人族遗祸如此深重,但少仓帝法身回归,想要趁火打劫也是来不及了。反而是影像之中,沧歌面对如此之多的罪孽丝尚能镇定自若,其修为实乃同辈极限。
古境弱水有这样的后辈,当真是气数未绝。
一众大能无话可说。
可除此之外,还有一份影像也悄悄流出。
——弱水少神九溟杀死了小槐医仙。就在黄金蛹里,大道消亡之时。角度非常精妙,刚好避开了小槐医仙背在身后的手,却又清晰地看清了这场“猝不及防”的杀戮。
大道之末,罪孽滔滔。
小槐医仙被风雨杖冰封,化作碎纸飞屑。碎片锋利地划过杀人者的脸,留下深可见骨的伤口。
——神女九溟!
为了嫁给文德大帝,她杀死了青梅竹马的小槐医仙!
谣言汹涌而起。
世人很奇怪,好时千般好,坏时万般坏。
于是美可以丑,善可以恶。
那些拥护你的,终会将你击落。
九溟站在桐叶草堂门口,怀里还抱着当年那团火。
——她什么都没说。
夜里,守灵的药童都睡着了。
九溟悄悄来到后院,后院竹林依旧。石桌石凳被撤开,多了一座新坟。坟中当然只有衣冠,毕竟那个人陷落在黄金蛹,魂魄难返。
坟前蜡烛滴泪,纸灰犹燃。木刻的碑身上,木鬼长梦四个字令人陌生。
九溟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深山的风经过竹林,吹在她身上,可她失去了感觉。半晌,她抖开怀中的嫁衣,披在了身上。
她红得像是着了火。
身后薄冰碎响,她猛地回头,却见一人披着霜雪走来。白发佛冠,僧衣上金色绣纹层层涌动,素白双手拈动着金色的佛珠。
——佛皇返魂香!
九溟后退一步,烛火摇红,他站在墓前,许久说:“我有黄金蛹一役的部分信息,如果你需要的话。”
九溟不知道这善意从何而来,她也不关心。她说:“此乃古境疆域,你私自踏足乃是大忌。”
返魂香嗯了一声,凝视墓碑,不再说话。
九溟诡异地和他并肩而立,在这样一个风寒霜重的长夜里。沉默久了,她问:“这身衣裳,好看吗?”
返魂香细细凝望她,许久才点头:“嗯。”
“好看就够了。”九溟脱下嫁衣,衣角燎过烛火。火光一动,顺着精美的绣纹,在最繁复、精巧的珠玉上盛放。
九溟指尖松开,华裳逶迤落地,在依依目光中烧成灰烬。注视的人微微仰头,目光向上,免得眼泪决堤。
等到火光微弱,九溟转身离开。身后,返魂香问:“为何拒绝?”
九溟深深吸气,她甚至让自己笑着,故作轻松地说:“小槐医仙一生济世救人、光风霁月,就让他好好的吧。”
这世上人们总是很奇怪的,好时千般好,坏时万般坏。
于是美可以丑,善可以恶。
那些拥护你的,终会将你击落。
但是,这世上的人心也总有坚如磐石的时刻。
就算美可以丑,善可以恶。
就算那些曾经拥护过我们的,可以将我们击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