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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破茧 吾之传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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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金蛹,琴声浑厚,洞彻天地,万赖同音。
少仓帝的法身循声望去,难掩震惊。
——大音希声!
这是他随身法宝之一。可两千年后,他在黄金蛹听到别人奏响此琴!
怎么可能?!
此时,不止是他震惊。黄金蛹外,方壶之中。诸真同时屏住了呼吸。
日月眸中,浮月的神像高有丈余。九溟坐在神像肩头,怀中抱琴。她一身功德衣散发出淡金色的清辉,长发用一支火红的凤凰羽毛挽在脑后。身后是锦水的一缕残魂。残魂现出法相,云鬓高挽、披帛飘飘。她双手覆盖着九溟的手背,正合音同奏。
神像融化,水珠渗出来,掺着九溟的血粒粒滑落。
“银汉迢迢,织机劳劳。茧人虔虔,伏愿临照。”黑暗中,怪物们僵硬停顿,脑子里短暂地清明。于是被浓烈腥秽之气吸引的欲望得到了遏制。
有怪物翕动嘴唇,随声应和。
那是……多么古老的歌谣。在他们还很幼小的时候,父母祖辈已经垂训教导。是什么时候,开始改变的呢?
是有人进入茧人族,天价收购功德丝吗?
还是有人不惜代价,抽丝消业?
有人大声疾呼,有人泣血相阻,可最终,欲望变成无法战胜的凶兽。他们在短短一万年之间,疯狂扩张。鼎盛时期,领地之广仅次于仓颉古境。
儿时的歌谣,谁还记得?
谁还会记得这个?
谁还敢唱这歌谣?
怪物们循着琴音爬行,有人痛哭流涕,有人嘶声哀嚎。沙沙声越来越近,腥风袭来,令人作呕。
无数怪物蜘蛛一样飞跳,砰地一声落地。
神像之上,锦看得清清楚楚。
现在,她只剩一缕残魂,而九溟毫无修为甚至重伤在身。任何一只茧人爬上神像,都能将她撕碎。锦想要提醒她,却不敢——她不敢惊扰她,她想要这个人活着出去。如果说凡人可以祈请神祇,那么神祇有愿,又该向谁祈请?
“银汉迢迢,织机劳劳。茧人虔虔,弱水临照。”
她说“弱水”!她一个微末小神,三岁远放人间,几乎毫无修为,竟敢自称弱水!
这是多么可笑的事?
方壶之中,凝华上神本欲出言讽刺,但是,几位灵尊神色肃然。就连帝座上的少仓帝也端严凝重。她终究是没有开口。
神像之下,一只茧人叩首跪拜,哀哭之声连成一片。
沧歌也听见了琴声。
她头戴半副水神冠,手握风雨杖。周围罪孽丝根本无法靠近。只是茧人族的怪物,一群一群,怎么也杀不完。面前,茧心所化的怪物喷出一簇罪孽丝,根根尖利如针。沧歌高举法杖,将她冰冻。随后,狂风卷过,将她撕碎在地!
但是很快,她四分五裂的身体被罪孽丝拉扯着融合,然后,重复着异变。
“此地已经开始崩毁,茧人被罪孽丝操控,会不断重生。无法杀绝。他遣你入内,又为你带来水神冠,只是让你撑到最后。罪孽丝会随城池一并崩毁。这些东西不能流入古境。”法身不紧不慢地解释。
沧歌再次杀死一只怪物,头也不回地说:“我已经知道。”
“连水神冠都送到你手上,他对你的器重让我意外。”他说。
沧歌顿了一下,只嗯了一声。
法身觉得有趣:“我想象不到,到底是怎样的弟子,能让吾之本尊如此信任。”
沧歌仍不回应。身边的怪物开始减少,她边战边退。法身发觉了,问:“去哪儿?”
“是九溟。”沧歌指了指歌声起处。
沧歌身形如电,顷刻赶到。
神像之下,她举目仰望。只见神像肩上,九溟端坐抚琴,大音希声金声玉振、雄浑铿锵,而她歌声低回宛转,如同慈母的呼唤。锦水的法相在她身后,辉光点点。无数怪物似朝圣般匍匐在地,人头、蛛身,八只触肢恐怖诡异。但是,这样恐怖的怪物,嘴里发出婴儿般的啼哭之声。
它们已经说不出一个字,只记得旧曲乡音。
法身自下向上望,也不由承认——这是浮月传承的另一位竞争者。
到底是……浮月的女儿。他正要说话,身边沧歌身形一动,就欲踏上神像。
法身皱眉,说:“你仍想杀她?她虽是竞争者,但本尊已经承诺,留她性命。”
“什么?”沧歌一脸不敢置信。法身耐心道:“我不知道吾之本尊向你承诺过什么。但,此女能够弹奏大音希声,又是故人浮月之后,且随她去,不必伤杀。”
沧歌一脸莫名其妙,飞身而起,落在神像右肩。她头戴半副水神冠,手捧风雨杖,警觉地侍立。罪孽丝到此消散,清风徐来,柔光皎洁。
罪孽丝充斥着整座城池。
从神像肩上看过去,城池边缘如纸页卷边,慢慢翻折破碎。最边缘的封印法阵透出微光,阵纹若隐若现。
“银汉迢迢,织机劳劳。茧人虔虔,伏愿临照。”匍匐在罪孽丝之中的怪物含糊不清地吟唱。
“银汉迢迢,织机劳劳。茧人虔虔,弱水临照。”神像肩头,有人宛转回应,“锦水滔滔,尽洗尘痨。慈根生起,罪灭福消。”
远处,茧心所化的怪物飞快地攀爬而来。整个黄金蛹在崩毁,罪孽丝寸寸化灰!
——是谁,吟唱旧曲蛊惑着茧人,想要解冤化结?不可能!她两千年苦心织丝,必要让少仓帝血债血偿!岂容古境贼寇得逞?
她长长的触肢顺着浮月的神像飞快地爬上去,然后,一个声音低声唤:“茧心。”她抬头看过去,只见神像肩头,锦水云鬓广袖,披帛翻卷。
茧心顿在原地。
——锦!茧人族天地初开时召请的水神。
两千多年,她仍守在这里,不曾离弃。
“来。”锦水遥遥地向她伸出手。茧心缓慢地爬到她身边,触肢丑陋,不敢伸抬。锦摸摸她的头,一缕残魂,即使抚摸也是虚无的。只有星星点点的辉光掠过她的头顶。她脸上带笑,温暖光明。她说:“我都知道的,我在这里。”
茧心抬起头,已是满脸泪水。
“银汉迢迢,织机劳劳。茧人虔虔,弱水临照。”她轻轻抚摸着茧心的头,像安抚一个受尽委屈的孩子。“锦水滔滔,尽洗尘痨。慈根生起,罪灭福消。”她跟随九溟,轻声吟唱。神像之下如同一片墨海,墨海之中,人头、蛛身的怪物慢慢恢复原本的形貌。
城池慢慢地破灭,屋舍、街道,一点一点翻卷飞散,化为尘烟。
世界在缩小。
诸法之末,万物沦亡。茧人长跪,和着琴声,恢复了本真。
茧心倚坐在锦水身边,纸页破碎的声音越来越近。她握着腰间的香囊,所幸系得够紧,尸身破碎它却没有丢失。里面半页纸依旧散发着香气。她闭上眼睛,化作少女身形。少女已死,再无生气。两千余年封印隔绝,她第一次睡得如此平静安宁。
锦温柔得像是哄睡了一个孩子,她凝望九溟,说:“锦水应愿而来,虽然遗憾,终究圆满。末法之地,无物相赠。吾之传承,归于九溟。”
话落,她残魂破碎,点点光屑没入九溟身体。
神像下,茧人一点一点,化为灰烬。
世界缩小到只剩神像这一点空间,很快,神像也开始翻折,几人只剩落脚之地。碎片锋利地划过,三人一身伤口。穹窿之上,一道金光垂落成桥。
“快走!”沧歌手握风雨杖,以神杖和水神冠之力,延缓这落脚之处的崩毁速度。九溟怀抱长琴,向光桥飞奔而去。碎片飞溅如雨,一只手拉住她,拥着她脱离险地。身后,沧歌这才拉起少仓帝的法身,沿着金桥飞掠。
身后一声脆响,黄金蛹最后一寸土地化为乌有。
满城罪孽丝,没有一丝外溢。
方壶之中,诸真紧张地盯着封印。直到确认城池已经完全崩毁,方才长长地吁出一口气。
“干得好!”焚业灵尊当先赞道。
太古神仪已经开始查看九溟的伤势,沧歌带着少仓帝的法身来到他面前。
“九溟、沧歌幸不辱命。”沧歌跪拜,顺手献上水神冠和风雨杖。
少仓帝只点点头,屠疑真君立刻上前接过。
凝华上神几步上前,拉着沧歌的手上下打量。沧歌一身血染,好在罪孽丝所造成的污染已经被水神冠和风雨杖净化。少仓帝右手一握,将法身收回,随后,他沉声道:“黄金蛹一战,你二人功勋卓著。都退下吧。待孤融合法身,再宣召封赏。”
“是。”沧歌拜了一拜,后退几步,转身离开。凝华上神和南淮君互看一眼,同声道:“臣等告退。”
几位灵尊见状,也齐齐施礼离开。
九溟自然也是要走的,她刚转身,少仓帝竟然道:“当年,凝华和浮月共同竞争弱水神君之位。”
?九溟停下脚步——此时诸真已经离开,只有她和太古神仪。少仓帝选在这时候开口,总不能是对太古神仪说话。果然,少仓帝接着道:“天命所在,弱水帝星乃是凝华。”
九溟微怔,回身看他。他说:“但是,恒渊灵尊卜得弱水大道衰弱,恐有劫难,因此,以辅弼之星浮月继神君之位。辅星应劫,以保帝星。”
“多谢陛下告知。”九溟听到这里,当然已经知道他想说什么。少仓帝一向刚愎自用,肯作一番解释,已经算是难得。她拱手再拜:“也恭喜帝子获得神君传承。小神告退。”
——她什么都不想说。
这样一个人,只言片语已经明白他想要说什么。
少仓帝教导沧歌久了,遇上这么一个人,一时之间,竟不知道再说什么。于是,他挥了挥手。
九溟跟着太古神仪,一前一后地走出方壶。
当重重防护的结界被甩在身后,她终于说:“大帝,我身上好痛。”
太古神仪唔了一声,道:“待本帝写几枚丹药。”
说完,他脑后光轮轻转,似是想到什么。他说:“本帝知道一处,长有一种异草。待本帝采来,为你洗浴。可止血生肌、消肿镇痛。”
“现采啊?”九溟痛得眼前一阵一阵发白,“那得等到什么时候?”
说完,她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不由惨叫:“不会是因为那草是免费的吧?!”
……